霍氏冀州农村的丧俗小记

霍家风

“凡礼之大体，体天地，法四时，则阴阳，顺人情，故谓之礼。”这是孔老夫子整理过的《四书五经》的五经之一《礼记》中一句话。丧俗之礼仪反映的是社会与文化，在农村更多地是保存沿袭了中国传统文化－－主要是以孔子推崇的《周礼》为代表的儒家礼仪文化，虽说随着形势的发展，婚丧事的礼仪许多也在与时俱进，对照看看《礼记》，会发现在《礼记》中与丧事礼仪有关的章节就至少有10章，如《丧服小记》、《丧大记》、《祭法》、《祭义》、《祭统》、《奔丧》、《问丧》、《服问》、《间传》、《三年问》、《丧服四制》等，现在传下来的丧俗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里面不少属于迷信和陋习，还应移风易俗，但从考究中国传统文化的角度，细细探究还是件趣事。

我以前也是对我家乡的传统丧俗不是太关心、但自从外地调回本地工作后，逐渐地参与我们这个大家族的“红白事”，工作岗位在“帐房”，也叫“库房”，相当于秘书科兼财务室，我的主要工作是写写其中的毛笔字，我父亲现在是我们“院里”（对大家族的本地称呼），红白事所设帐房的负责人，我在他的指导下还写写帖什么的，帐房里现在有四五个人工作，有写帖的、有记帐的，以老带新地工作着。就是前年我亲伯父去世时，我还将这些礼仪视为过眼烟云不在意的，但前天，本家族一个血缘关系稍近的伯父去世，我作为其“五服”（一个祖先所生的第五代后人）的侄子，按传统丧俗得为其穿白陪灵，开始对本地丧事民俗留意了，于是有了更细观察和更深的了解，因我所见所闻也不是太多太细，且“三里不同俗”，只是给大家简述大意，让大家看个热闹吧。

一、“寿终正寝”

人死须善终，最好是“寿终正寝”－－自然死亡于自己的卧室里。否则，死在外面的死者是不能随便从大门里回家停放的，特别是因意外等非正常死亡的，我小时就听说和见过死于外面的人，家属要将大门边的院墙扒开一小段，用于抬进尸体。现在越来越多的人是临终前是在医院医治的，这时会有两种情况，家属们多是会病人还有气时，赶紧把人拉回家，最好是在家里停在北屋的正中厅堂－－我们叫外间屋里咽下最后一口气；如果病人真的是死在医院了，对外也不当成是病故在医院，一面对外通知说“人快不行了”，让本家族的人提前来自己家做好准备，一面会让大夫象征性给病人继续挂上吊针输着液，赶紧找救护车等拉回家。

本家族的人有的会到医院帮着拉人，有的在家提前准备停当，先将北屋的厅堂原来的各种家具搬出腾出些一会儿停放尸体的地方，再找来两条板凳放在厅堂正中偏北的位置，将买来的苇席叠厚放在板凳上。家族里有几个胆大的要给死者穿“装裹衣服”即寿衣，上类似中国古代传统服装样的大对襟上衣和腰里很肥的“掩(本地发音是缅的音，不知应该用哪个字合适)裆裤”，外面再罩上一件蓝色的棉袍，没有扣子，只用带子系好，必须捆成死扣。穿寿衣时，死者的脸上盖一块毛巾，且必须由死者的长子给死者的抱头配合。穿完寿衣，将其放在准备好的板凳和苇席临时搭起的简易床上，头西脚东，并给死者头上枕上特制的U型的小枕头，脚放在“山”字型的小枕头样的两处凹处，脚上还用麻绳捆住，叫“绊脚丝”。做完这些，再往尸体上盖一个蓝布单。

这样的简易停尸床前，放一张桌子，上面摆上香烛和供品，白烛和香一直要接续着点到直到出殡，不能断火头。桌前面放一个盆，在里面烧纸用，为防烧到桌子会在桌与盆间摆几块砖挡着火苗。

在院子里冲厅堂的位置，搭起架子，就着北屋房檐上搭苇席，苇席下放一张桌子，苇席延伸下垂到桌子捆扎在桌脚上，倚放一纸制的“灵楼”，这上面摆着一张死者照片，前面放着四盘供品，里面放的是小米、大米等四样粮食。桌前放一张来客祭拜磕头用的席子，死者的后人中没出五服的子侄就在这个简易灵棚前的两边分别站立等人祭拜，在门前放一面大鼓，作信号用，如来的是男性亲戚击一声，女性亲戚击两声，相应的里面的男性或女性陪灵人开始下跪放声大哭。哭声也有讲究，死者是自己的父亲、叔伯、舅舅、姑父、姨父的，要哭“我的老子”，死者是自己的母亲、姑、姨的，要哭“我的娘唉”，现在有不少人是死的是什么哭什么了。来客哭完，由家族司仪大喊一声“谢戚哩！”（戚本地是发“切”的音，亲戚和客人的意思，比亲人关系远些。）相应的守灵的男性或女性队伍要重新站起，向着来人再磕头一次致谢。

院里一进门位置有一处短墙，叫影壁墙，上面用白纸写着上个大大的“哀”字，墙前要斜倚一个长木作“丧杠”，上面用白纸黑字写上死者情况，如“华故某府某老先生痛于某年某月某日某时去世享年**岁寿终正寝”。门外挂白纸幡，好象是因性别和年龄还有规格。

二、报丧

家族中的族长其实现在主要是红白事的大总管，与死者的长子（这时段常称“孝子”）商量拉出有几处亲戚的名单，分派几名年轻些的本院里人去分头报丧，这种报丧现在虽有手机和电话，也必须登门面对面地述说给对方亲戚某人于某时去世，准备停放几天，何时出殡。按老礼应先去特定的亲戚家去“问殡”，决定何时出殡不能自家说了算，死者是男性要由其姥姥家的最权威的亲戚决定，死者是女性的要由其娘家人中最有权威的亲戚决定，孝子要到这个特定亲戚家，不能进屋，跪在北屋前的院子里，喊亲戚出屋请示出殡的日期。现在多是停放三天或五天，我们村多是放三天的多，有时是亲戚众多有远在外地可能三天赶不到家的，或赶上同村别的人家有结婚的主动为人家回避的，就会放五天，如这次的这位伯父的丧事就是为避开人家嫁女儿的日子多放了两天。

三、“问白”

结婚后的女性传统上被认为是婆家的人，如果娘家有亲人去世得向公公婆婆请示能否回奔丧并穿白孝衣，这个礼节被称为“问白”。问白时，女儿们拿着娘家所给的钱，现在是20元，送给婆婆。“亲家不见箔（停尸用的苇箔即苇席）”，也就说作为亲家是不能见未入殓的尸体的，只能等入殓后才能来悼唁，婆家的亲戚们会准备好些供品（现在许多人是以现金礼代替了），在亲家入殓后

四、孝服

近年来许多村在红白理事会的主持下，对丧俗进行了改革，如都不再穿白孝服，只在头上包一块白毛巾，胳膊上戴一个孝字黑布箍。别看我们村是城中村却还是老一套，孝子要头戴白孝带，穿白裤子，临时做的，很肥大。白布腰带，白布罩鞋，以前人们穿的是布鞋时是将白布缝在鞋表面，现在都穿皮鞋了，做成类似白布鞋套的东西代替。孙辈的与侄辈的都是白孝帽、白裤子。在火葬场看到的几伙死者家属中，有的是白毛巾黑孝箍，有的是白孝帽白布袍，孝帽边上还带着缝一团白棉花，据说是儿女辈的用白棉花，孙辈的缝一小团染成红色的棉花，死者为男性将棉花在缝在孝帽的左角，死者为女性棉花缝在右角。我们村是孙辈的女性家属们在孝带上也缝上一朵小白布花，出殡前的半天，孝子用一块小毛巾大小白布放在头顶再戴上那条的白孝带。孝子及五服内侄辈等还要在上身斜披布腰系白布条和一条麻绳，孝子披白色的，孙辈披蓝色的，侄辈们披灰色的。

四、守灵

在入殓前晚上都要安排守灵人，不断香烛，据说本意可能是为防入殓前尸体被老鼠或猫狗等所伤，晚上得有值班的，实际上现在为防尸体腐败变味，多用类似冰箱的“水晶棺”了，不会有被动物咬毁的情况。入殓前，家族会安排几个人晚上守夜，以前是靠与丧主家关系较好的人自发值班的，现在我们家族也学习其他家族和其他村的经验派人值班了，一般是由丧主家准备好酒菜，在灵床边值班人员连吃带聊地，邻村还有几人打麻将或打扑克的。入殓后，外人就不来守夜了，丧主家可以晚上关门睡觉了，只有人照顾香烛不灭就行了。

五、报庙

死者刚死后，在家族人一人的带领下，男队在前，女队在后，一路弯腰低头痛哭着慢行到村头的小“城隍庙”“报庙”，解放前每村都有自己的小城隍庙，几乎所有村都没有这样的庙了，我们村是在村门口修了一段墙上留了一个小佛龛一样东西代替，迷信中传说是死者的鬼魂都要先到城隍庙中报到，灵魂归城隍爷管理了，看起来城隍爷相当于阴间户籍管理处或阴间的公安派出所吧。烧完纸，哭着回来，以后每餐前都要烧纸先哭一气才能吃饭，“送门幡”前都要这样到村头庙前哭一遍，送了门幡后就只在家里哭就行了。

经过报庙这样一哭，本村人基本上就都闻知某某去世了，第二天上午村里各家就会自发结伙，来家悼唁伏地象征性地痛哭一下，以示慰问。如果觉得和死者关系好，女性还可以做饺子送来祭一下，现在更多地是用多随份子钱来表示了。在公家单位上班的朋友们来悼唁，一般不按这些老礼，不行跪拜礼，只默哀和鞠躬，门口的接待人员也不提前敲鼓通知了，陪灵的孝子们也不用哭，只跪地低头，然后磕头致谢后，上次与来人寒暄几句。“孝子不离寸地”，除丧事仪式的组成活动内容，我们这儿孝子是不能出院子的，必须出门办事时，穿白孝衣的男女一般应脱下孝服，不能穿白上街。

六、送门幡

死者在入殓前要有个送门幡的仪式，现在因有了火化一个环节，常安排在火化前的一个晚上进行。意思是将死者的灵魂从城隍庙中请回家与家人团聚最后一次。由男性穿白的队伍后辈们这次不用哭，步行走到小庙前，将鬼魂请回家，女性后辈们在家门外准备好了椅子、镜子、梳子、供品等，当男性一开始返程时，女性后辈们会一声声地问“来了吗？”，男性队伍就要大声地回答说“来了！”一问一答许多声，直到走到女性队伍前，女性们会象征性地为其作最后一次梳洗、喂餐后，由男性队伍跪请本村其他家族人的开始送门幡，即拿着准备好的一个纸活去村外的路口烧化，男性死者纸活是马车，女性死者用牛车。前面两抬椅子，椅子上放一香炉，香炉里去时两根香，回时留一根香，意为死者灵魂已经送走再也不回家了。

七、火化与入殓

入殓即将尸体抬入棺材封闭起来。火化是近年来政府推行火化后，现在它成了传统的入殓前的一个新加入的一个前置环节，原来将几枚是放入棺材的“垫背钱”，现在将垫背钱放入骨灰盒中了。火化开始前家属们都在炉前看最后一眼，这儿不允许烧纸痛哭，看完后家属们都是哭着离开，到外面的与死者生肖相对的烧纸窟前烧纸痛哭的。有的家属是必须等到第一缕烟从相应烟囱冒出时才开始一块哭的。孝子会与家族的人会在附近的冥品店里选一个小棺材，回家用白纸修裱内部，把骨灰盒放入小棺材里作为入殓，小棺村与骨灰盒之间的有些空隙，家人们会填充些死者生前的衣物，也防止了小小的骨灰盒在里面震动散落。入殓的日期还有讲究，要选在阴历日期为单日的时间，邻村还有“逢七不入殓”的说法。

八、出殡

早上，天快亮时，会有作为亲家的亲戚们来悼唁和随礼。上午，其他亲戚们会陆续来到，血亲关系比较近的，还讲究要行祭供礼，有三拜九叩、九拜九叩、二十四拜大礼等讲究。三拜九叩，为孝子、亲孙子、亲侄、亲外甥等人行礼，缓慢

走至席边，慢跪下，磕四个头挨席的头，再慢迈三小步，跪下跟着灵桌前的“礼相”即司仪的分别举香、酒杯、信封的动作，对应地行举手作揖礼，手不能高过鼻，然后伏地叩一次头，哭三声，起立慢退三步，再跪下叩四次头，共九叩。九拜九叩一般为孝子行的重礼，与三拜九叩相似，只是每叩都要起身后再下跪。24拜礼必须是女性死者的娘家人或男性死者的姥娘家人，这是传统上在丧礼上最有权威的人，俗称为死者“争气的”，即维护死者生前所未享受到有尊严的人，这些人才有资格行二十四拜礼，即分别在席的左下角、右上角、左上角、右下角、席下端线中间和由此再向前一小步的共六个位置，各拜四次，共24个头。丧礼最娱乐化的也是唯一也可以闹子玩的机会，要数女婿们的祭奠，女婿们要在出殡前，买好几干几鲜几荤几素的供品，但他们不能直接拿进家，要由死者大家族的跑腿的年轻小伙子们用桌子从胡同口抬进家，在众人的关注和笑意下，小伙子们会一次次地与女婿们闹着玩，一次次地要“小礼”即小费。祭奠的供品，主家不能全扣下，一般由帐房出面将供品的一半留下，另一半放入谢帖后交还给祭奠者，这叫“折供”。折供，不能折带腿的、带嘴的，如鸡和鱼等，这种供品祭奠完后原封不动送还给本人。

现在的出殡前，有些村对有些有贡献和有威望的人也进行个简单的追悼会，如这次我这个伯父去世就由村干部出面在村委会前举行了个小型的追悼会。我们村是12点准时出殡，抬棺材是由其他家族的男人们来抬，当天早上坟坑也是由其他家族的一些人来挖。出殡时，孝子队伍先到胡同口行跪礼，司仪大喊“请村里老少爷们儿哩！”其他家族等候在胡同口的人们就会进丧主家，抬棺出来，现在有汽车改造的灵车了，以前是大马车，棺材放入车后，先不走，孝子队伍绕棺三圈后，车才启动。女眷们会哭得如泣如诉的，让人伤心不已，孝子队伍中的儿子们会哭得涕泪横流，长鼻涕会拉成一尺多长的丝。半路还有亲戚们进行路祭的，女婿们只送至半路就回家，不能坟上。棺材进坟坑后，先由孝子检查一下是否满意，然后男性死者由其姥姥家人审核棺材摆放得位置是否满意，女性死者由其娘家人最后审核。如果老夫妻中有一个人已经先去世入坟，最后有权审核的亲戚会象征性要让抬棺人将后放入者的棺材再向北靠，占更优的风水位置。抬棺人多是只免征性地稍一动棺材就完事，算是给这个权威人一个面子。

九、丧事谢帖

亲戚们拿来的供品，折扣下一半后，余下是要等出殡后带走的，里面都放一张谢帖，谢帖根据情况而写，一般是有固定的古文言文格式，不能随意发挥。丧父用“孤子”，丧母用“哀子”，父母皆丧时自称“孤哀子”，根据血缘由近到远分别用“泣血稽颡”、“顿首拜”、“挥泪拜”、“抆泪拜”。按老礼女性是不上帖的，现在因独生女或只有两个女儿的情况很多，为与时俱进，女性后代也开始显示在谢帖中如写“齐期孙女某某某挥泪拜”，也有了男女平等的写法了。

十、圆坟（我只知是这个音，不知是不是圆这个字）

出殡后的第二天进行圆坟。血缘稍近些的亲戚们在家先聚集齐后，带着烧纸，供品和铁锨等上坟，每人都要围坟绕一圈，边走边向坟上培土，不能倒退，男性力气大培得土还多些，女性只是象征性地培些土，有时还要用土车子装附近的土，将坟筑高筑得更圆些。为把坟边踏实些，来上坟的男女亲属们要排成一个圆周，绕坟正转三圈、再反转三圈，边走边念着“走得那道宽宽的，走得那道亮亮的”。走完，妇女们在坟东南位置筑起的小平台上，摆好供品，小平台前挖好的小土坑中点起烧纸，大家跪成一片，边点纸边向火中投入各种撕成小块的供品，与死者进行交流一样，嘱咐其别舍不得花钱，别惦记家里等。带的这些烧纸是不能都烧完的，讲究是余下的纸要够烧三年的，烧得差不多了，大家共同痛哭一次，起身。最后孝子长子打过的前一天埋坟时埋入坟正中、棺材正上方的白幡，“拔三拔、晃三晃”，将这个竹竿尖向着没有亲戚住的方向折断。

十一、谢孝

孝子们要在出殡的第二天早上天不亮时起床，在村中走街串巷大声呼喊向村民致谢。圆坟后的下午开始，拉出亲家名单去磕头谢孝，一般是不进屋的。在机关上班的孝子，要在忙完家里其他事后，到各单位给自己随过礼的那儿走一圈口头致谢一番。

十二、延续性礼节

一般来说丧主家要在出殡后的一个月、一百天、一周年、三周年聚会上坟。出了三年一切如常。丧事后的第一个春节，阴历正月初一本是各家各户起早互相拜年磕头的时候，丧主一家不能开门拜年，要等到日出后，单独一家家地拜年，亲人逝去后难以欢乐、全家举哀之意。

我只是记录这个风俗，可并不是赞同这些繁文缛节，但虽经文革洗礼仍有千年生命力的东西，其内核就是一种融入到我们生活深处的文化在起作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