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应莲和他的《西昭竹枝词》（人物资料）

读史人八

项应莲和他的《西昭竹枝词》

在中国古代汉文诗歌中出现歌咏西藏的诗作不晚于唐代。随着中国统一的多民族国家的历史演进，这种咏藏诗到了清代，无论是作者队伍、诗歌数量，还是体裁选题、艺术水平均大大超过前代，成为中国古典诗苑中盛开的一株奇葩。在清代空前繁荣的咏藏诗作中，刊刻问世于十九世纪初的项应莲的《西昭竹枝词》，乃是一部具有颇高的史料价值和文学价值的组诗。上世纪八十年代赵宗福先生在其《历代咏藏诗选》一书中，选注了《西昭竹枝词》若干首，予以解说导读。其时，笔者正在大学中文系读书，因之引起对咏藏诗中竹枝词诗作的兴趣，但未能展开研究，时至今日撰写此文，方算是朝系统研究迈出切实的一步。文中不足之处尚多，敬请方家指正。

一

项应莲，字西清，歙县（今安徽歙县）人。乾隆三十九年（1714）举人。人仕后，在乾隆后期、嘉庆初年，出任四川彭山、宜宾县令，奉天府（今辽宁沈阳）、思南府（今贵州思南县）知府。项应莲在四川为官期间，曾督运军需进藏。此时正是清朝中央对西藏地方的主权治理达到空前顶盛的时期，他注意搜集西藏的地理历史资料，深入观察西藏的民族宗教、风土人情，咏作《西昭竹枝词》一卷，并编撰《西藏志稿》一书。在清朝地方官员中，项应莲是忠勤职守、通晓边事、有所作为的一派人物，在清代咏藏诗作者队伍中，项应莲属于亲履西藏地方、熟谙藏民族风情的一类诗人。

《西昭竹枝词》计36首，是专咏西藏地方宗教活动、民俗风情的一部组诗。竹枝词系乐府诗的一种曲名，由巴渝民歌演变而来。自刘禹锡根据巴渝民歌改创新词描写当地风光和男女爱恋以后，便相沿用来歌咏风土人情。这种竹枝词体裁的诗作，韵调轻快，朗朗上口，因而，不少咏藏诗人用之歌咏西藏的风土人情，如在清朝初年文学家尤侗就曾作有《乌思藏竹枝词》：“拂庐大小上碉房，氆氇缝衣瑟瑟装。口诵佛经作佛事，射生偏喜噉牛羊。”但仅此一首而已，像项应莲《西昭竹枝词》这般创作成一部组诗则是清代中期才有的事，且不多见。

项应莲《西昭竹枝词》刻印于嘉庆十二年（1802），其创作的具体年代不详。从在这部组诗中列为第二十一的一首描叙西藏新铸用统一银币“乾隆宝藏”的诗句来看，这部竹枝词创作于乾隆末年至嘉庆初年的推断是准确的。

咏藏诗中歌咏西藏地方宗教活动、民俗风情以宏大系统的组诗出现并不是偶然的。清代前期中国统一的多民族国家的历史演进进入完全确立的阶段，至乾隆年间，清朝中央政府采取了一系列政治、军事、经济等等有力措施维护西藏地方的安定，加强对藏的全面治理。在一些大的绥靖西藏地方、安定西南边疆的行动中，清朝中央往往派遣军队进藏，保证粮炯军需从内地及时调运西藏，便成为十分重要的任务，因而总是要挑选干员来完成的。项应莲就是被选派担负这种军需运送重任，亲历艰难险阻进入西藏的一位官员。他这组宏大系统的竹枝词，不但是其个人入藏亲历所得，从一定意义上说，乃是清朝中央对西藏地方全面治理，中国统一的多民族国家完全确立的写照。

二

项应莲创作《西昭竹枝词》，与清初尤侗咏作《乌思藏竹枝词》不同，清朝前期对藏直接治理的全面增进，中国统一的多民族国家发展到了历史上前所未有的高度，内地与西藏往来日益频繁，人们对西藏认识的不断深化，这一切使诗人做到对西藏地方的宗教活动、风土人情进行多角度的深层次的文学描绘，为我们展现了一轴轴西藏风情画。

节日习俗是一种综合的文化现象，包含着人们的物质和精神生活的方方面面，而在西藏历史上，节日习俗往往又涂抹着浓烈的宗教色彩。《西昭竹枝词》正是从这一特点来描述西藏的节日活动，展现藏民族的宗教信仰。

每年藏历正月十五日拉萨大昭寺门外周围举行燃灯供佛活动，藏语称之为“局阿曲巴”，意为正月十五日供奉。《西昭竹枝词》有一首描写的就是这一灯节的灿烂景象：

牛皮作底酥油面，装点玲珑绘陆离。

下列朦胧灯儿盏，鳌山元夜大昭围。

在这首竹枝词的第二句之后，诗人自注说：“或龙凤，或人物，先将牛皮干出样子作屏，用酥油堆上，如内地火漆。高或数丈，极一二月功夫绘画。各于大昭寺门外挨次周围摆列。”灯节酥油花精心制作，灿烂多样。入夜，“燃以酥油（灯），照以松炬，火光烛天，如不夜城。男女数万，纵游彻晓”，热闹非凡。

“驱牛魔”是藏历正、二月间又一场面壮观的宗教活动，竹枝词有两首予以展现：

炮圆如瓮子如毬，震地轰天星火流。

打得前山驳且斑，山头不合象牛头。

这是描述每年正月拉萨“默朗钦摩”即传召大法会结束后，于正月二十四日点放大炮，轰击拉萨河南岸的牛魔山，进行驱牛魔活动，藏语称之为“默朗道嘉”。对这一相传的宗教活动，80多年后《西藏图考》一书作了颇为清晰的述说：“牛魔山在卫南，约高三百余丈。每岁正月，……（传召大法会）事峻，迎神逐鬼，点放大炮，似内地驱疫。其炮上铸‘威剿除叛贼’五字，诸炮各装大子，于琉璃桥下河滩打过牛魔山，为打牛魔王以宁地方，番俗相传如此。”

竹枝词还有一首描述此类驱牛魔的宗教活动：

老工夹布是牛魔，要夺灵山佛子窝。

再睹投琼均是黑，万声驱逐过恒河。

这首竹枝词后诗人又自注道：“正月于大昭前，扮一牛魔，曰老工夹布，又扮一前辈达赖喇嘛，云是当时牛魔王欲夺藏地，与喇嘛睹掷骰子，胜者乃得骰子，大方二寸。牛魔三掷皆北，遂遣神兵鬼卒驱逐而去。”突现藏历正月底至二月初牛王节驱逐牛魔王的情景。

在藏历正、二月以后的西藏宗教节日活动，《西昭竹枝词》选择描述四月布达拉宫晒佛、亮宝、跳钱斧、演藏戏和十月的燃灯节活动：

金身七尺挂来长，举国之人皆若狂。

宝贝晾完跳钱斧，行头买得自亲王。

据诗人自注，这首竹枝词描述“四月初一，于布达拉挂大佛象两幅”，“是日，山上喇嘛各将商上珠子、珊瑚、玉器、绿松石等物周遭晾遍，及百戏并跳钺斧故事”。

藏历十月二十五日燃灯节系纪念宗喀巴圆寂，竹枝词描述：

百万星悬隐耀间，墙头户户把灯安。

黄昏熏到三更尽，此日相传佛涅槃。

在这首竹枝词第一句后诗人自注道：“庙寺民户，家家都点酥油灯，置墙头上，至少者亦不下数十盏。富家、大寺又另扎塔灯于房顶焉，高者人天，下者人渊，有林际微露者，有山腰屯扎者。如火龙百万，鳞火隐耀。为藏中第一大观。”

十八世纪后半期，在清朝中央大力扶持下，格鲁派“政教合一”的政治体制在全西藏范围内确立，宗教影响深人渗透到西藏社会生活的诸多方面。《西昭竹枝词》以形象、生动的诗的语言描述宗教节日活动，为后人留下历史上宗教在西藏社会生活中的深广影响的研究资料。在这方面，由于诗人的精心考察、锐意搜检、详加注释，使一些竹枝词更具史料价值。例如，上述描写四月初一日布达拉宫晒佛演戏等活动的竹枝词，在“行头买得自亲王”一句后，诗人自注说：“各种行头，有金刚四，一金刚用两人扮成，颇巧。问之夹擦、噶布伦，云是果亲王戏班行头。”果亲王允礼于1734年奉雍正帝谕旨曾由京师赴川西泰宁惠远庙看视七世达赖喇嘛，宣达皇帝允准其返西藏拉萨的圣旨，七世达赖一行返藏的准备和行程等等均有详载，而从内地购戏班行头一事未见之于记载，无疑这填补了史料之缺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