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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赐履之理学思想
顺康时期,在朝官僚中,颇有一批以讲求理学著称者。然若以用力之勤,影响之大而论,则当首推熊赐履。康熙二十四年,时熊赐履尚赋闲江宁,两江总督王新命即为《学统》一书作序,公开表示自己于熊赐履“时时以泰山仰之”,称《学统》“继正脉而扶大道,阐千圣之真谛,正万古之人心,直与日星河岳同垂不朽”[126]。
熊赐履之于理学,具有三个显著特点:一是首重主敬;二是推崇躬行;三是“崇正黜邪”,捍卫理学的独尊地位。
主敬,本是理学的基本主旨,为程朱涵养工夫。即“天地设位而易行乎中,只是敬也,敬则无间断。体物而不可遗者,诚敬而已矣”[127]。其核心内容是“主一无适”,即精神专注于一,不要有所游移。姜宸英曾概括说:“河南二程子以持敬之学教学者。其旨以严恭俨恪为要,其功始于动容貌、正颜色、出辞气之间,而推之至于尽性达天知命,盖作圣之基,学者无时而可离者也。”[128]张履祥说:“其不敢苟且以从事,或始勤而终怠,及参以二三,是为居敬。”[129]清初理学,特别是信奉程朱的学者高扬“主敬”大旗,以吸引信徒,批驳“邪说”。熊赐履则是清初主敬之说最重要的倡扬者。
赐履之言主敬,是将其作为理学之基本主旨,作为“心法”之基本内容。他说:“敬者,千古圣贤授受之心法。”[130]又称:“自尧舜以来,圣圣相传,不越一敬。敬者,彻上彻下,成始成终之道也。……二程既以一敬接千圣之传,而伊川则特为主一无适之解,又从而反复发明之,庶几学者有所持守,以为超凡入圣之地。朱子谓程氏之有功于后学,最是主敬得力。”[131]在《学统·冉子》中,熊赐履集中阐述了主敬在理学学说体系中的核心地位。他说:“敬者,圣贤传心之要,帝王修身出政之本,无所不包,亦无所不贯,而南面临民,其一焉尔。敬则大纲正而万目举,敬则不下堂阶而天下平。盖惟敬必简,未有敬而不简者,亦未有简而不由于敬者。敬者,兢业之谓,而非矜持之谓也;简者,体要之谓,而非阔略之谓也。后世刑名法术之治,失之杂;清净寂灭之学,流于荒,皆不敬之过也,固圣门之所鄙而羞称者也。”[132]
赐履为学颇重善,尝云:“千圣千贤,讲道理只是一善字;讲功夫只是一敬字。善非他,吾心之全体大用是也。” [133]然而,熊赐履的“善”,需要通过主敬才得以实现,称:“经书传注,千言万语,论本体不过一善字,论工夫不过一敬字。明善者诚身之功,主敬者明善之要,显微一原,初终无间,大而天地古今,小而一尘一息,皆是物也。”[134]又称:“格致诚正,修齐治平,善之所以体全而用备也。然非主敬不为功。”“学问思辨行,都只少这敬不得。”[135]故时人称,赐履之学,“以明善为本,以主敬为明善之要”[136]。所著《主敬箴》对主敬的基本意义作了概括。辞云:“厥敬维何?曰惟主一,永矢靡他,庶几弗失。战战兢兢,庄庄栗栗。微显一原,始终一律。曰钦曰恭,功存宥密。圣圣相传,惟兹的实。周孔之书,程朱之笔。一言终身,敬哉无逸。”[137]
观赐履之“主敬”,在哲学层面上讲,主要是作为“存理遏欲”的一种手段,即:“求仁,只是还复天理,主敬者,还复天理之道也。”[138]。在实践层面则含有两层意思:一是恪守儒家经典,严守先儒教条,“圣安于敬,贤勉于敬”[139]。所谓“寻章守句,不敢少缪于圣人”[140]。熊赐履自称:“赐履每有奏对,必引经传,唯恐片语支字有谬于先圣先贤之指。”又称:“太极图已经宋明以来诸大儒发挥殆尽,赐履不敢忘行谬说,创为别解,以侮圣言,辜清问。”[141]正是这一谨慎、保守的学风,使熊赐履的学术呈现出固守先儒陈说,很少发明的特点。其实,经过晚明王学末流恣意发挥儒家学说后,清初理学逐渐回归到先儒陈说,也是学术演变的正常现象,熊赐履则是这一倾向的重要推动者;二是严格遵循儒家纲常伦理,为重建社会伦理秩序提供理论支持。熊赐履强调:“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是万世教条。”[142]鼓吹“敬亲即是畏天,爱亲即是乐天。”[143]“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故曰人皆可以为尧舜;孔子之道忠恕而已矣,故曰个个人心有仲尼。”[144]提出:“万善只是个诚敬,万恶只是个不诚敬。”[145]即可见主敬和建立儒家纲常伦理秩序之间的密切关系。至若李光地对士子、百姓特别强调:“敬之一言,于事君尤重” [146],则较赐履更加清晰地讲明了主敬功夫与君臣之道的密切关系。
清初理学,有感于晚明空谈误国,大力提倡躬行实践,强调“圣门以力行为主”[147],熊赐履则是其重要倡导者。
赐履之谈躬行,从学理上看,有两个重要前提:一是认为“圣贤之道,本至平实,略无神奇”[148],强调:“天下大事,只在日用常行上。”[149]这就和虚玄、空谈划清了界限。故熊赐履说:“吾儒之学,只是人伦日用、布帛椒粟之常,而穷神达化之妙,即在其中。思之,而无不可知之理;为之,而无不可见之事,何等明白昭著,何等显易平实”[150];二是认为“人皆可以为尧舜,乃是真实底道理”[151]。正是由于儒学是平实的、讲的是日用常行的道理;正是由于经过努力,人人皆可以成为“圣人”,所以熊赐履才反复强调躬行实践的重要性,主张“说得好不如做得好”。 “知行二者,断不可以偏废也。”[152]进而提出:“知而不行,便是侮圣人之言。”[153]
躬行实践,在熊赐履学说中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康熙十一年,康熙帝曾问翰林院学士傅达礼:“尔与熊赐履共事,他与尔讲理学否?尔记得试说一二语来”。傅达礼对曰:“臣曾向他问及,他云:‘理学不过正心诚意、日用伦常之事,原无奇特。我平日虽有理学虚名,不曾立讲学名色。我辈惟务躬行,不在口讲。’臣观其意甚谦,不常论及。然听其平日论及,皆切于理”。康熙帝对此表示赞同[154]。在《重修东林书院记》一文中,熊赐履明确提出:“愿吾党有志之士,以嘿识为真修,以笃行为至教,勿口舌轧击以矜能,勿意见纷拏以长傲,尊贤容众,嘉善矜愚,偕游于大道为公之世,而绝无所为怙已凌人之弊,开当世以雌黄”[155]。
“辟邪卫正”、捍卫程朱学说的正统地位,是熊赐履为学的重要特点[156]。
明朝中后期,王学盛行,熊赐履谓:“阳明一出,谈良知者盈天下,而议良知者亦盈天下。” [157]然而,降至明朝末叶,随着社会矛盾的激化,知识界开始对明代学术进行反思。东林学说的重要特点就是通过对宋明以来学术历史进行反思,进而对王学提出质疑、甚至是批评。像高攀龙强调:“由孔孟而来,宗传在周程张朱,昭代宪章即在周程张朱,满天下都是此道。道徳性命,即贤者识其大;传注文义,即不贤者识其小。莫不有程朱之道,即莫不有孔孟之道,要在能一贯不能一贯耳。”[158]指责说:“姚江之学兴而濓洛之脉绝。”[159]
及明清鼎革,反观历史,穷究盛衰隆替之因,人事代谢之源,盛极一时的王学就非常自然地成为不少士人批判的对象,成为明朝衰败、“中原陆沉”的“替罪羊”,而程朱学说则成为济世安民的良方。像吕留良就提出:“道之不明也,几五百年矣。正嘉以来,邪说横流,生心害政,至于陆沉,此生民祸乱之原,非仅争儒林之门户也。……今日辟邪,当先正姚江之非,而欲正姚江之非,当真得紫阳之是。”[160]又说:“弟之痛恨阳明,正为其自以为良知已致,不复求义理之归,非其所当是,是其所当非,颠倒戾妄,悍然信心自足,陷人于禽兽非类而不知其可悲,乃所谓不致知之害,而弟所欲痛哭流涕,为天下后世争之者也。”[161]陆世仪称:“吾儒之有心宗,犹释氏之有禅宗。心宗之名盖仿禅宗而立者也。禅宗起于达摩教外别传,不立文字,心宗起于象山六经注我,我注六经。其言若出于一。”[162]感叹:“正嘉之间,道学盛行。至于隆万,日甚一日,天下靡然成风,惟以口舌相尚,意思索然尽矣。此即真能言圣人之言,已谓之徒言,已谓之清谈,况于夹杂混乱,拾二氏之唾余乎?”表示:“近世讲学,多似晋人清谈。清谈甚害事。孔门无一语不教人就实处做。”[163]将批判的矛头直接王学。而作为清廷显宦的熊赐履对王学的批判中,则尤为彻底、尖锐。
熊赐履以“卫道”自居,所谓“以卫道为己任,崇正黜邪”[164]。其批判陆王学学说,主要攻击其“引释乱儒”。熊赐履说:“陆氏引释乱儒,借儒文释。其笔锋舌锷,尤足以驾伪灭真,故其势不得不与之辩。……自慈湖而后,若白沙、若阳明,并祖其术,而张皇之,以之取盛名,惑大众,且俨然俎豆千秋矣。”[165]又称:“(王学信徒议论良知)议之者曰禅也,谈之者曰圣也,纷纷呶呶无虚日矣。……而管东溟、李卓吾、何心隐、林兆恩之徒,则又直为三教一家之说,以附和之。名为浑同、为调停,实则串入尼山之室,而据其座也。自时厥后,人人儒也,而实人人释也。名为三教,实惟有佛尔。盖自有明正嘉而降百余年间,斯文一大为沦晦焉。今其余焰尚未熄也。呜呼!岂可不为之寒心乎哉?” [166]熊赐履痛斥说:“呜呼!邪焰之炽,烈于猛火,蔓延流毒,猝难灭熄。百余年来,瞿坛陋习,中人心髓。东鲁之书,悉化而为西竺之典,名为孔氏六经,实则禅家六籍矣。苟非有真知定见,鲜有不惑于其说者。呜呼!谁实为之,诚不能不太息,憾于斯人也。”[167]又说:“后儒因庄生坐忘之一言,遂相率而求子渊于瞿昙棒喝之间,以自便其猖狂邪僻之说。终日闭眉合眼,树拂擎拳,曰:我颜子也,我心斋坐忘也。甚至略无知识,但年寿稍促者,即以颜子称之。盖自张子而外,若金谿、姚江之徒,为甚数百年来,援儒入佛,引佛窜儒,流毒圣门,率由于此。呜呼!是恶可不慎思而辨之也!”[168]在《与杜于皇》中,熊赐履感叹道:“斯道自姚江提唱以来,圣贤经传悉变而为西竺教典,诐淫邪遁,克塞宇宙,奚讲章之足云。如今思所救正,须是彻底整顿,拔本塞源,方有头绪,不此之计,而区区讲章之是问,抑末矣。”[169]
站在纯洁儒学的立场,熊赐履对当时学术界吸收佛学的现象痛心疾首。感叹说:“昔之佛老,犹是门庭之寇,今之狂禅,则为堂奥之贼矣。昔之佛老,犹是肤骨之疾,今之狂禅,遂成心髓之毒矣。”又说:“昔之儒在儒之中,今之儒在儒之外;昔之禅在禅之中,今之禅在禅之外;昔之儒以儒为儒;今之儒以禅为儒;昔之禅,以禅为禅;今之禅,以儒为禅;昔之儒,儒其名而儒其实;今之儒,儒其名而禅其实;昔之禅,禅其实而禅其名;今之禅,禅其实而儒其名;昔之儒,内儒而外儒;今之儒,内禅而外儒;昔之禅,外禅而内禅,今之禅,外儒而内禅。旷视今日,皆儒也,而皆禅也。名皆儒也,而实皆禅也。非禅之过,而儒之过也。非真禅之过,而假儒之过也。是乌得不辨,乌得不深为辨哉!”[170]
在批判陆王引释乱儒的同时,熊赐履对王学基本学术主张予以否定。认为“阳明之于圣学,只是胡说乱道而已。”[171]“象山之所谓心,分明是告子之心;阳明之所为性,分明是告子之性。虽有善辨者,不能代为之解免也。”[172]与此同时,熊赐履大肆鼓吹程朱学说的正统地位,强调:“朱子之学,即程子之学。程朱之学,即孔孟之学。若程朱非,则孔孟亦非矣。程朱之学,孔孟之学也。程朱之道,孔孟之道也。学孔孟而不宗程朱,犹欲其出而不由其户,欲其入而闭其门也。”[173]
熊赐履在批判王学引释乱儒的同时,严辨儒释之界,对佛学予以全面否定。自称:“仆虽至愚,自幼志学,辄不自揣度,毅然以崇正距邪为己任。生平持论,于儒佛之界,辨之甚严,即毫发未有假借。同人商榷,必以此为学问中第一义。”[174]强调:“吾儒只是个实,释氏只是个空;吾儒只是个有,释氏只是个无。儒释之辨,数言可尽。”[175] 又说:“吾儒只不要有恶念头,禅家并不要有善念头。不要有恶念头,这便是善念头,不要有善念头,这便是恶念头。”[176]熊赐履主张用朝廷用高压的手段,禁抑佛老。他说:“昌黎曰: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其先获我心矣,其先获我心矣。”[177]又说:“吾儒之于二氏,归则受之,叛则距之,猖狂则治之。大圣人作用都如此,则洪水猛兽之祸立见矣。而今纵不能毁淫祠,焚老释书,悉令海内僧道归农,只且给度牒,禁止簪剃,有违者罪之,仍勒令还俗,不五六十年,缁黄之徒,自消灭殆尽,宛然一唐虞三代世界矣。前代亦有建白及此者,时君臣皆不能行其实。此事甚顺易,不知何惮而不为也。”[178]不过,熊赐履的这一主张并未被清廷采纳。康熙帝云:对佛老,辟之无益,惟益增其澜,“自古帝王如梁武不足道,即有禁人为僧尼道士者,未及数年,其教则复,复则益以披猖。朕惟置之焉能有无之间,斯其气焰必然销歇矣。”[179]
注重历史考察,是清初学术的重要特点。熊赐履力图通过对学术历史的研究,排斥他所谓的“异端”,捍卫程朱学说的正统地位。其代表作是《学统》。赐履自述该书著作之动机云:“三代以前尚矣,鲁邹而降,历乎洛闽,以逮近今,二千余年,其间道术正邪,学脉绝续之故,众议纷挐,讫无定论,以至标揭门户,灭裂宗传,波靡沉沦,莫知所底。予不揣猥,起而任之,占毕钻研,罔间宵昼,务期要归于一是。断自洙泗,暨于有明。为之究其渊源,分其支派,审是非之介,别同异之端,位置论别,宁严毋滥,庶几吾道之正宗,斯文之真谛,开卷了然,洞若观火。计凡十阅寒暑,三易草稿而后成。”[180]
《学统》一书最显著的特点,是站在程朱学术的立场,审视二千年来的中国的学说历史,认为:“孔子上接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统,集列圣之大成,而为万世宗师者也,故叙统断自孔子”;“孔子道全德备,为斯道正统之主。若颜鲁曾思孟周程朱八子,皆躬行心得,实接真传,乃孔门之大宗子也,故并列正统焉”;“正统之外,先贤先儒有能羽翼经传,表彰绝学者,则吾道之大功臣也,名曰翼统,于圣门得闵子而下六人,秦汉而后,得董子而下十七人”;“圣门群贤历代诸儒,见于传记,言行可考者,君子论其世,想见其为人,结得与斯文者也,名曰附统,于圣门得冉伯牛而下十六人。于曾孟三子之门,得公羊高而下六人,秦汉以后,得丁宽而下一百五十有六人,其仅存姓氏,无可考见者弗录。”[181]在表彰程朱正统的同时,熊赐履将荀子、扬子、陆九渊、陈白沙、王阳明等人列为杂统,将老庄、墨子、告子、释氏列为异统,竭尽排斥、攻击之能事,显示出十足的文化专制心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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