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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米菜也有朵花开
作者昌建民
我父亲从小由祖母守寡抚养长大，父亲对于我祖父的事知道的很少，甚至坟地的确切位置都不清楚，对于曾祖连其名字都不知道。在对照了家谱世系后, 才知道每年七月十五烧福包，这些年把曾祖的名字都写错了。对于先人的怀念, 没有比这个更大的错误了。曾祖和祖父都是平凡的人, 兹将曾、祖、父、我、侄子这五代人的谱系重新整理清楚。希望后代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
近一百多年, 繁衍了五代人。族谱上记载曾祖有三兄弟, 学状、学道、学镇。父亲的记忆是学勤、学状、学栋。因年代久远, 谱系不明, 才会留下记忆上的错误。毕竟祖父死得早, 而村子里的老人又只记得曾祖的乳名, 对于学名也不是很清楚。其后一辈分别是占铁、占生、占银。占铁是我祖父，占铁生先林, 先林生建益、建民。建益生子恒。占生生先栋、先枝(嫁长埫口, 育五女一子, 零五年亡故)。先栋生志宜、永宜、爱荣(女)、荣华(女)。志宜生昌伦，永宜生子研。占银生四子三女，现居黄石。只知小名叫大毛、二毛、三毛、四毛，女儿名字未详。
曾祖父和曾祖母死的时候都非常年轻。当时留下占铁和一个女儿，也就是恩婆(沔阳人称姑祖母为恩婆)。爷爷9岁, 恩婆12岁时父母双亡, 年幼失怙，没有了生活来源, 旧社会女人裹小脚，在家依父, 出嫁依夫, 老年依子。父母死了, 犹如天塌了一般。恩婆悲痛欲绝，边跑边哭要跳河，被族人明芳先生撘救，收为义女，后来恩婆也是在他家出嫁的。爷爷给明芳先生家放牛,爷爷和恩婆都是在他家长大成人，他家是我家的恩人。
爷爷长大后在彭场榨坊做小工。常言道"男怕进榨, 女怕进坊。"榨坊最苦、最脏、最累，用当时的话讲, 榨工可能稍微比叫花子强一点点，叫"榨狗子"。爷爷穷得娶不上媳妇。后来他的兄弟(占生)死了，兄弟媳妇李金早给哥哥填房，我便有了奶奶。奶奶同占生叔祖生有一儿一女，大伯先栋，姑妈先枝。之后生下了我爸爸。父亲说:"其实他上面还有几个兄弟姐妹, 因为过去生活条件差,出生后不幸都夭折了。奶奶生下爸爸后, 取名麒麟, 希望上天保佑这个孩子活下去。身份证上叫其林, 谱名先林，生于1954年，那年发大水。爸爸几个月大的时候,爷爷得了痢疾, 不停的拉肚子, 后来肠子断成一截一截的屙出来, 在痛苦中死去。
这件事, 父亲说了无数次, 每一次他都自责说：爷爷的死与他有关。因为他刚一出生就屙了一泡尿, 这叫“下地一杆枪, 先克老子后克娘”；他又说他生在午时命硬。爷爷生病，自己没日没夜的哭, 吵得爷爷睡不了觉，才会病情加重而死。那一年死了很多人，爷爷只是其中的一个。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医疗条件又很差。这些深深的自责中, 却饱含着爸爸从小失去父亲后, 一种对父爱的深深渴望。甲午年的大水使爸爸失去了父亲, 奶奶失去了她的第二个丈夫。此后奶奶也没有再嫁人。她拉扯着三个孩子，苦度时光。
1960年，父亲正长身体的时候, 也正是闹饥荒的时候, 爸爸他小时候就在村里的油厂偷油饼吃。油饼都是喂牲口的, 但在那个时候, 也变成了人粮。就是油饼也不是想吃就能吃，得去偷，装一小荷包，才能稍稍填一下肚子。再就是在村里的水田中挖胡萝卜苗吃，没有大的, 稍大一点的早被人挖光了。生病了就躺在床上, 烧得浑身没有力气, 口渴想喝水, 就由小伙伴舀一瓢凉水灌下去。没有药就硬挺着，家里没成年男人, 靠着奶奶一个人支撑全家。
父亲十几岁的时候, 一天一人挑一担草头, 运足了气, 勒紧裤腰带(肚子里是空的, 没有食), 刚走了几步, 双眼发黑, 一口血吐了出来。大伯闻讯后, 将草头挑回家。爸爸已经伤了身体, 浑身无力, 干不了重活, 以为自己从此成了废人。休养了很长时间，村里的同姓医生开了中药, 吃了很久身体才康复。后来父亲到农科所上班, 再后来进某厂当了职工。因技术过硬成了副厂长, 再后来从厂里出来了。1979年结婚, 1980年生长子建益，1982年生次子建民，1988年从农村搬到了仙桃市城区，直到现在。
如今父亲的牙齿掉了不少, 头发也秃顶了。建益的儿子, 我侄儿子恒满月那天办喜酒, 我带了女朋友回家, 父亲高兴的挨桌敬酒，他很高兴, 一高兴自己做了爷爷；另高兴小儿子有了女朋友。这个家族所经历的生离死别太多了, 那天他很幸福, 也很满足。父亲常说地米菜也有朵花开。地米菜是一种野菜,学名荠菜。长在路边, 人挖它, 牛啃他, 人畜都用脚踩他。但不管多少艰难波折, 多少践踏在它身上, 每年它都会开出一些小花。这些花只有一米粒那么大, 这卑微的小草也有自己最幸福最满足最荣耀的日子。
吃完了酒宴了, 我带了女朋友上楼看电视, 楼下没有走的宾客正在谈笑, 我心中突然涌起些许不安。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使我无法安心呆在家里。我说出去走走吧，路上女朋友问我怎么了? 我说这几年我家里的喜事太多了, 一件接一件, 我突然涌起些许不安。可能是我从小在一种很艰苦的环境中长大, 养成了危机思维习惯。这些喜事后面会不会有何不祥呢? 我的脑子里很快就把几位家人过了一遍, 的确有啊。刚才我看父母都已经老了, 在我们家, 他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对他们已经提出不了什么要求了。哥在深圳工作，他的工作注定他只可能在外地, 嫂子也肯定会和他在一起。这个孩子或许会变成留守儿童吧，这种孩子最容易变成问题儿童。以后我们多带带, 只是我自己还不能承担太多责任。老的老了, 年轻的我却还没有成长起来呀。
修谱的作用一是为了联系血亲同胞, 二是明了世系, 追根溯源。没有历史的家族缺乏沉淀, 对上不能祭祀先辈, 不能明了源头与接受家族文化的熏陶，对后代断绝了他们触摸一个古老家族的灵魂的机会。培养一个聪明、正直、智慧、正义、善良的后代，是每一代人的责任。这一信念诉诸文字, 当镌于族史吧。昌家儿女, 我们作为这个古老家族的后代, 当自尊,自爱, 自强, 告慰先辈, 抚育后辈, 使自身与家族共荣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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