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成武县秺墟探秘

祠堂录

刘继增

暮秋的一天，三鉴客随一辆豪华旅游客车来到了成武县伯乐集镇玉皇庙村北。车厢内，一位老先生指着眼前的土丘介绍说：“这里就是秺城遗址。”这位老先生就是中国当代历史学家、菏泽历史文化与中华古代文明研究会会长潘建荣先生，随潘先生来访的是韩国高丽文化财研究院文学博士、汉阳大学名誉教授金秉模先生等汉学专家。

抬眼望去，该土丘高约丈余，正南有石阶从地表直达丘顶，顶部较平，阔约三亩，前植松柏，余栽杂树，上有数排房舍，彩旗招展中，几块石碑或立或卧。

客人纷纷下车，对着眼前的土丘一边奔走，一边拍照，犹亲人久别重逢。土丘前一通篆额“古秺遗迹”的石碑吸引了众人的目光。据该碑记载，此地曾是汉代秺国的都城，商邱成、金日磾及其子孙曾先后被封为秺侯。二百余年后，该地废国改设秺县，王莽时期改秺县为万岁县，后来又被并入成武县，秺城遂逐渐由盛转衰，直至废弃，只留下这个土丘。后来，当地人在该土丘上建庙供奉玉皇神像至今。

客人们蜂拥在这通碑旁，又是抚摸，又是摘抄，又是拍照。金秉模先生更是认真虔诚，戴着老花镜仔细辨识着碑文，将碑文逐字抄在笔记本上。当他得知此碑文为我书丹时，激动地握住我的手久久不放，然后将名片恭敬地递到我的手上。

金秉模先生等韩国客人因何对此这么感兴趣？潘建荣先生解释说，金秉模先生等金姓客人是金日磾的后裔，他们是来寻根问祖的。

提到金日磾，我想起了一个故事。话说两千多年前的那日，汉武帝又在众美女的拥簇下饮酒作乐。酒色勃勃中，他将自己幻化成了一条腾云驾雾的真龙，勇猛风流，无以伦比，乃诏令牵出御马笑傲群雄。那一匹匹彪肥体壮的骏马在他的醉眼里像一只只羸弱的羔羊，而那一个个被宫女的美色迷得痴痴呆呆的马夫在他看来更像一只只丑陋的蚁虫。突然，一个体形魁伟、容貌威严、目不斜视的青年出现在他的面前。汉武帝惊问此人是谁。左右回答：陛下还记得元狩二年的事吗？那年，骠骑将军霍去病两次出兵攻击匈奴，大获全胜。在河西的匈奴休屠、昆邪二王及部属4万余人降汉，休屠王因半道反悔被昆邪所杀。皇上恩典，收休屠王家人为官奴。因休屠王在匈奴时曾负责制作祭天的金人，皇上遂赐其族人姓金，留在黄门署养马。这个青年就是休屠王的太子金日磾，入宫那年他才14岁。汉武帝望着眼前这位“八尺二寸”高的彪形青年，龙颜欢喜，当即赏赐金日磾汤沐衣冠，拜为马监。从此，金日磾成了武帝身边的大红人，累迁侍中、驸马都尉、光禄大夫。武帝临死前，遗诏封金日磾为秺侯。金日磾的受宠、累迁和最终被封侯，并非只因为金日磾是“胡儿”，也并非只因为汉武帝好“男色”，更主要的在于金日磾的忠、孝、勇、节。为了皇帝的尊严，他亲手杀死了调戏宫女的儿子；为了纪念母亲，他每次出门都要在母亲的画像前垂泪哀悼；为了大汉的江山，他勇敢地将欲行刺皇帝的叛贼马何罗擒获；为了克己奉上，他在皇帝身边几十年，从不随便乱看如云的美女，即使皇帝赏给他宫女玩玩，他也从不靠近。可以说，金日磾就是当时的道德行为楷模。

我问潘先生有何根据说金秉模先生等韩国金姓是金日磾的后裔，潘先生拿出了韩国客人提供的一段《新罗文武王碑》的碑文，上面写的是：“我新□□君，灵源自夐，继昌基于火官之后，峻构方隆，由是克□□枝，载生英异秺侯，祭天之胤传七叶以□□焉。”潘先生解释说：“这段话的大意是：我新罗之祖先来源甚远，寻求考证为上古火正祝融氏之裔。后来诞生了英勇非凡的秺侯。秺侯之子孙传七世……。”

回想两千多年前，金日磾在经历被俘之辱、受封之荣后，其子孙又数代侍奉汉帝，家声日隆，人丁自然繁盛。随着内乱外患、朝代更替、天灾人祸的不断发生，金氏一族肯定会受影响。公元24年，农民起义军攻破长安，城内权贵皆为诛杀对象，金氏族人自当会离开长安四处逃命。汉献帝时期，金日磾裔孙金祎，自以为世为汉臣，忠诚显著，名节累世，视曹将代汉，密参与谋，事败被杀。金氏族人受曹操追杀，故远走天涯。三国时期，奔走四散的一支金氏，随着大批东渡人群，有可能逃亡到现在的朝鲜半岛避祸。当年金日磾由匈奴休屠王子变为大汉重臣且在中原大地繁衍生息是民族融合的产物，今天的中国社会和谐、经济繁荣，四海华裔能自愿认祖归宗，我们自然应表示欢迎。

客人的到来吸引了玉皇庙村的男女老少。见客人想了解躺在地下的一通石碑的另一面内容时，老乡们自动地迅速找来铁锨、撬杠，翻过来让客人看个明白。对客人感兴趣的问题，老乡们也热情地给予解答。从他们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他们对自己生活的这片古老而又神秘的土地是多么骄傲和自豪。

村民将客人引领到另一通躺在地上的《重修玉皇大殿王母庙山门盘路记》碑前，并帮着用扫帚和清水清理着上面的尘垢。该碑尚完整，字迹是标准的馆阁体，记载了嘉庆六年当地善男信女齐心协力重修玉皇庙及其附属设施的善举。寻遍全碑，并未见有与秺以及金日磾有关的文字。潘先生失望地告诉客人，这通碑记对他们意义不大。但几位青年学者可能觉得这也算自己祖宗地界里的老物件，在征得当地文物管理人员的同意后，还是贪婪地将全碑拓了下来收入囊中。

在几位青年拓碑文的时候，我和潘先生陪同金秉模先生登上了土丘。土丘上的殿宇内分别塑造着各种神像。金先生未必对诸神塑像感兴趣，他最感兴趣的恐怕是他先人的遗迹。秺国虽为金日磾的封地，但金日磾并未曾到此就任秺侯之职。到此世袭秺侯封号的是金日磾的子孙。据《汉书》记载，汉武帝驾崩后，金日磾考虑到新皇帝年少需要辅佐，并没有遵遗诏立即接受秺侯之封。直到一年后他卧病在床奄奄一息时，才接受了秺侯的封号和印绶，受封的第二天就一命呜呼，永远陪汉武帝睡觉去了。到此袭任秺侯的金日磾的子孙肯定登临或居住过此土丘，但此土丘的形成未必与历任秺侯有关。像此土丘这样的遗迹，成武境内尚存一二十个，如文亭山、大台、小台、晏堌堆等等。据史料记载，汉高祖刘邦经过成武到曲阜祭孔时曾驻跸文亭山。考古发现，这些土丘里竟有新石器时代的文化遗存。由此可知，这些土丘在汉武帝封秺国之前应早已存在。古人不见今时我，今我曾经登古台。身为秺侯金日磾后裔的金先生，今日登临此土丘，定会生发出无限感慨。

绕丘顶一周，顺坡北下，我们又来到了一大片杨树林中。树干高耸，枯叶遍地，秦砖汉瓦随处可见，给人以沧桑之感。在一个新挖开的土坑旁，有一块新残的石板，上有简洁的几何图案。文物工作者告诉我们，这块石板是汉墓之物，是盗墓者从地下砸开弄上来的。金先生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默默地把这块残石摄进了相机。

往前再走几步，有一片略高的土地，中央有一个直径半米余的枯树茬，枯树茬周围又发出了数棵茂盛的新树，证明着古树的曾经存在。树下有一小庙，庙门香灰堆积，庙东墙立有一块唐三彩龙爪。金先生将眼前的这一切全部庄重地记进了他的笔记本里。他是否在沉思：这棵古树植于何时？它见证过秺城当年的繁荣吗？这个小庙为谁所建，它沐浴过大汉的风月吗？

当我们回到土丘前时，那几位青年学者还在拓碑。眼看已近正午，日程里还安排着探访秺侯亭牌坊遗址、金庄“秺侯碑”等项目，潘先生便催促客人收拾行囊准备出发。客人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秺墟。

车上，潘先生向韩国客人谈了自己对恢复金日磾系列文化的设想：在秺城遗址建立秺侯文化园；在文化园里建设大型匈奴文化展览馆；尽快使成武县成为全世界金日磾后裔的祭祖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