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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氏渊源] 关氏源流考:| 关帝崇拜的起源:一个文学史现象的历史文化考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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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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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9-12 22:01:4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引言

作为一个历史人物,关羽在正史《三国志》中得到的评价实在并不算高,陈寿曾批评他「刚而自矜」,「以短取败,理数之常也」。他怎么也不会料想到,在千载以后,关羽居然能压倒群雄,晋升为整个中华民族「护国保民」的神祗。明清间一度遍布全国城乡的「关帝」庙宇,不但使刘备、曹操、孙权这些三国时代的风云人物黯然失色,就连「万世师表」的文圣人孔夫子也不得不退避三舍。清人赵翼对此也颇不解,他曾历数关羽崇拜的过程,并感慨道

「神之享血食,其盛衰久暂,亦皆有运数,而不可意料者。凡人之殁而为神,大概初殁之数百年,则灵着显赫,久则渐替,独关壮缪在三国、六朝、唐、宋皆未有禋祀,考之史志,宋徽宗始封为忠惠公,大观二年加封武安王,高宗建炎三年加壮缪武安王,孝宗淳熙十四年加英济王,祭于当阳之庙。元文宗天历元年加封显灵威勇武安英济王。明洪武中复侯原封。万历二十二年,因道士张通元之请,进爵为帝,庙曰『英烈』,四十二年又敕封『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镇天尊关圣帝君』,又封夫人为『九灵懿德武肃英皇后』,子平为『竭忠王』,子兴为『显忠王』,周仓为『威灵惠勇公』,赐以左丞相一员,为宋陆秀夫,右丞相一员,为张世杰。其道坛之『三界馘魔元帅』,则以宋岳飞代,其佛寺伽蓝,则以唐尉迟恭代。刘若愚《芜史》云:『太监林朝所请也。』继又崇为『武庙』,与『孔庙』并祀。本朝顺治九年,加封『忠义神武关圣大帝』。今且南极岭表,北极塞垣,凡妇女儿童,无有不震其威灵者,香火之盛,将与天地同不朽。何其寂寥于前,而显烁于后,岂鬼神之衰旺亦有数耶?」[1]

在清代关庙中有这样一幅对联,颇能概括关羽在中国封建时代中的历史文化地位和巨大影响

「儒称圣,释称佛,道称天尊,三教尽皈依。式詹庙貌长新,无人不肃然起敬;汉封侯,宋封王,明封大帝,历朝加尊号。矧是神功卓著,真所谓荡乎难名。」

这是一个极有意思的现象,而且对审视中华民族的文化心理很有意义。说起来,在有关关羽的「造神」过程中,文学诸样式,包括传说、笔记、说话、戏曲、小说等与民俗、宗教、伦理、哲学一起相互作用,有着不可磨灭的功绩,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关羽是与中国古代小说、戏剧这些文学样式共相始终的一个形象。正是在这些人文因素的交互作用下,在清初文学中,关羽已被崇誉为集「儒雅」、「英灵」、「神威」、「义重」于一身,「作事如青天白日,待人如霁月光风」的「古今来名将中第一奇人」[2]了。

笔者在多年收集资料之后,正着手撰写《关帝崇拜》一书,力求对这一历史文化现象之起源,形成、发展的漫长而又复杂的过程,作一个全面系统的考索。从现有资料看来,关于「关羽显圣」的说法,实起源于隋唐之际佛教传布,但涉及因素则远不止此。本文即是对这一现象分析考索的撮要。不揣固陋,以俟海内外博雅君子教正。

一,魏晋南北朝关于关羽的传说

《三国志演义》开宗明义云∶「天下大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实际上三国时代正是经历了这样一个中国历史上常常发生的「正反合」过程。尽管以「三分归一统」,司马氏建晋为结束,但是汉末发生动乱的遗绪和三国时代的影响,一直延续到隋唐。围绕着三国时期一些放射着光彩之历史人物的种种传说,在整个魏晋南北朝时期,实际上一直没有停止过。明显不过的事例,便是裴松之对《三国志》注解中引用的资料中,杂采有这一时期的许多故事传说。[3]这些说法相当零散,甚至互相矛盾,以至清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批评裴注为「往往嗜奇爱博,颇伤杂芜」。[4]其实,这正证明着在魏晋以后志人、志怪小说盛行之时,人们对三国人物故事持续的兴趣,甚至出现了象《(赵)云别传》这样的志人专传。正是这些较正史丰富生动得多的故事传说,构成了后世三国故事的血肉。

《三国志·蜀书》中的《关羽传》不过九百多字,令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他过人的勇武。如「羽望见(颜)良麾盖,策马刺良于万众之中,斩其首还,绍诸将莫能当者」;如「羽尝为流矢所中,贯其左臂……羽便伸臂令医劈之。时羽适请诸将饮食相对,臂血流离,盈于盘器,而羽割炙引酒,言笑自如」;如「羽率众攻曹仁于樊……禁降羽,羽又斩将军庞德。梁、陕、陆浑群盗或遥受羽印号,为之支党。羽威震华夏,曹公议徙许都以避其锋」,等等。甚至说张飞的「威猛雄壮」还「亚于关羽」。陈《志》、裴注中亦每以关、张并称,这在魏晋以后的武人中间显然发生了影响。赵翼《廿二史札记》卷七《关、张之勇》条说

「汉以后称勇者,必推关、张。其说见二公本传者:袁绍遣颜良攻刘延于白马,曹操使张辽、关羽救延,羽望见良麾盖,即策马刺良于万人之中,斩其首还,绍将莫能当者。当阳之役,先主弃妻子走,使张飞以二十骑拒后,飞据水断桥,瞋目横矛,曰:『身是张翼德也,可来共决死!』敌皆无敢近者。二公之勇,见于传记者止此,而当其时无有不震其威名者。魏程昱曰:『刘备有英名,关羽、张飞皆万人之敌。』(《魏志·昱传》)刘晔劝曹操乘取汉中之势进取蜀,曰:『若小缓之,诸葛亮明于治国为相,关羽、张飞,勇冠三军而为将,则不可犯也。』(《魏志·晔传》)此魏人服其勇也。周瑜密疏孙权曰:『刘备以枭雄之姿,而有关羽、张飞熊虎之将,必非久屈为人用者。』(《吴志·瑜传》)此吴人服其勇也。不特此也,晋刘遐每击贼,陷坚摧锋,冀方比之关羽、张飞。(《晋书·遐传》)苻秦遣阎负、梁殊使于张玄靓,夸其本国将帅,有王飞、邓羌者,关、张之流,万人之敌。秃发亻辱
檀求人才于宋敞[5],敞曰:『梁崧、赵昌,功同飞、羽。』李庠膂力过人,赵𫷷器之曰:『李玄序,一时之关、张也。』(皆《晋书》载记)宋薛彤、高进之并有勇力,时人以比关羽、张飞。(《宋书·檀道济传》)[6]鲁爽反,沈庆之使薛安都攻之,安都望见爽,即跃马大呼直刺之,应手而倒,时人谓关羽之斩颜良不是过也。(《南史·安都传》)齐垣历生拳勇独出,时人以比关羽、张飞。(《南史·文惠太子传》)[7]魏杨大眼骁果,世以为关、张弗之过也。(《魏书·大眼传》)崔延伯讨莫折念生,既胜,萧宝夤曰:『崔公,古之关、张也。』(《魏书·延伯传》)[8]陈吴明彻北伐高齐,尉破胡等十万人来拒,有西域人矢无虚发,明彻谓萧摩诃曰:『若殪此胡则彼军夺气,君有关、张之名,可斩颜良矣!』摩诃即出阵,掷铣杀之。(《陈书·摩诃传》)以上皆见于各史者。可见二公之名,不惟同时之人望而畏之,身后数百年,亦无人不震而惊之。威声所垂,至今不朽;天生神勇,固不虚也。」[9]

赵翼虽然是以严谨着称的史学家,但他毕竟是生活在关羽已被乾隆皇帝御口钦封为「忠义神武灵佑关圣大帝」的时代,在这则札记中耍了个含混的小花招,掩饰了当时有些武人们对张飞的崇敬,尚在关羽之上的史实。如《晋书》卷八一《刘遐传》中,原文是作『冀方比之张飞、关羽』,张飞排名倒在关羽的前头了。这或许与陈《志》「羽善待卒伍而骄于士大夫,飞爱敬君子而不恤小人」的说法有关。历史毕竟是「士大夫」们写的,他们宁肯自居于君子,受到张飞那样的猛将的爱敬,尤其是在兵荒马乱的时代。

唐人倒是消除了偏见,在他们咏三国史事的诗中,就屡以『关、张』并称了[10],例如

「管、乐有才真不忝,关、张无命欲何如?」[11]

「可怜蜀国关、张后,不见商量徐庶功。」[12]

「虽依关、张敌万夫,岂胜恩信作良图?」[13]

魏晋南北朝间关于关、张以至诸葛亮这些蜀汉名臣的夸赞之词如此之多,也有其政治上的原因。[14]晋虽混一宇内,但蜀汉之影响并未因此消失。西晋「八王之乱」后,十六国中即有巴氐人李特之侄李寿在成都称帝,径改「成汉」国号为「汉」;荆襄张昌率巴蜀流民起事,亦推山都县吏丘沈为天子,改名刘尼,冒称汉后;就连北匈奴之刘渊立国也以汉称,理由是「昔王先人,与汉约为兄弟,忧泰同之」。[15]可见「尊汉室以为正统」的观念,在当时也并未消失,尤其是益、荆一带。

关羽所以能在三国诸雄中脱颖而出的一个重要原因,是裴注所引当时有关关羽的的载记故事中,已分明混入了神异之迹了。最重要的是在陈《志》写到关羽父子之死时,裴松之所引的三条

《吴历》∶「权送羽首于曹公,以诸侯礼葬其尸骸。」

《蜀记》:「羽初出军围樊,梦猪啮其足,语子平曰∶『吾今年衰矣,然不得还。』」

《江表传》:「羽好《左氏传》,讽诵略皆上口。」

前两条且放在后文讨论,单说第三条。这寥寥数语,就是若干年后形成关帝崇拜的一大「酵母」。按汉代本为方术盛行之时,经学与方术结合,便出现了阴阳家与儒家的结合物,正如《后汉书》所云

「汉兴,推阴阳、言灾异者,孝、武时有董仲舒、夏侯始昌;昭、宣则硅孟、夏侯胜;元、成则京房、翼奉、刘向、谷水;哀、平则李寻、田终术,此其纳说时君著名者也。」

董仲舒的《春秋繁露》首开先河,于是汉儒纷纷强调「微言大义」和「纬候足征」云云,将《春秋》学引至神秘主义,而以《公羊》、《谷粱》两传尤甚,出现了近人皮锡瑞所云「以《禹贡》治河,以《洪范》察变,以《春秋》决狱,以『三百五篇』当谏书」[16]的现象。刘歆解经,独尊《左氏传》,与《公》、《谷》对立,这实际涉及汉代今古文经学之争的一段公案。至马融、郑玄、王肃等集今古文经学之大成,但贾逵又以谶纬附会《左氏传》。「左氏春秋」遂成为专学,甚至出现了「《左传》癖」[17],为后人解经时左右逢源大开了方便法门。后世儒家崇奉关羽者,或尚其知「春秋大义」,或推其能神明断案,以至在关庙中一定要修建「春秋殿」,「春秋亭」,一定要塑关羽读《春秋》像,甚至一定要求「关帝籖」,其源盖出于此十一字。但这已是后话,按下不表。

二,荆楚崇奉关羽的民俗文化基础

「关羽显圣」的传说后来极多,但最初显圣的地点则是在当阳的玉泉山麓。据《光绪当阳县志》∶「显烈祠在玉泉寺北,内祀关圣,珠泉经其前。嘉庆二十二年丁丑傅相阮文达公(元)方制楚,阅兵过此,题额曰∶『最先显圣之地。』」

究其魏晋南北朝荆楚之民崇奉关羽,实源于楚地巫风与巴人信奉之原始道教之结合。试论如下∶

楚地自古崇尚巫风,已为学者所共识。王逸《九歌序》称∶「昔楚南郢之邑,沅湘之间,其俗信鬼而好祠。」《汉书·地理志》亦载楚人「信巫鬼,重淫祠」的说法。《后汉书·西南夷传》则谓「俗好巫鬼禁忌」。直至隋代,其习犹故。《隋书·地理志》载「大抵荆州率敬鬼,尤重祠祀之事。昔屈原为制《九歌》,盖为此也。」

楚人淫祀之滥,于史有名。如《北齐书·慕容俨传》有祷城隍,《荆楚岁时记》亦载迎厕神紫姑、祭江神屈原、涛神伍子胥、灶神祝融等。《宋书·孔季恭传》、《齐书》李安民、萧惠基传、《梁书·萧琛传》均提及吴兴郡有项羽神,俗谓甚灵验。《南史·陈本纪》载「高祖永定二年正月,遣策吴兴楚王神为帝。」盖即所谓项羽神也。连无功无德的无名小卒也可轻易成神,如《搜神记》卷五提到的汉末秣陵尉蒋子文本为「嗜酒好色,佻挞无度」之徒,「逐贼至钟山下,贼击伤额,因解绶缚之,有顷遂死。」后托名「此土地神」,自孙权始封侯,顾炎武《日知录》卷三○述其崇祀之烈云

「《宋书·元凶劭传》∶以辇迎蒋侯神像于宫内,启颡乞恩,拜为大司马,封钟山郡王,食邑万户,加节钺。《礼志》∶明帝立九州岛庙于鸡笼山,大聚群神,蒋侯加爵位至相国大都督中外诸军事锺山王。《南史·齐东昏侯传》∶迎蒋侯神入宫,昼夜祈祷,自诛始安王遥光,遂加位相国,后又号灵帝,车服羽仪一依王者。《曹景宗传》∶梁武帝时旱甚,诏祈蒋帝神,十旬不雨。帝怒,令载荻欲焚其庙,将起火,当神上忽有云如伞,雨如泻,台中宫殿皆自震动。自此帝畏信遂深。《陈书·武帝纪》∶十月乙亥即皇帝位,丙子幸锺山祀蒋帝庙。」[18]

钱钟书曾谓蒋之显神,有若「饿鬼赶嘴行径」,并发挥说:「盖神犹人然齿爵渐尊,德望与以俱高,至其少日营生,却每不可道;子文之神在晋尚如汉高微时之无赖不治产业,下迨齐梁,封『王』号『帝』,位逾贵而行亦逾端矣。」[19]蒋在南唐时谥「庄武」,宋赐额「惠烈」。在明永乐年进封为「忠烈武顺昭灵嘉佑王」,崇祯加号「威灵」。[20]后世对关羽的崇祀之典,在巫术意义上,应该是对蒋子文的「依样葫芦」。

另一方面,荆州一带在三国时破坏尤大,在南北朝时实为巴人后裔所居,与吴楚为不同部族,这又带来了新的信仰民俗,和楚地原有之巫风淫祀之俗相结合。当时部族迁徙情况,可由下述史料知之∶

《宋书·诸志总序》云:「魏晋以来,迁徙百计。一郡分为四五,一县割成两三。或昨荆、豫,今隶司、兖;朝为零、桂之士,夕为庐、九之民。去来纷扰,无暂止息。」《隋书·地理志》又云「诸郡多杂蛮、左,其与夏人杂居者,则与诸华不别。其僻处山谷者,则语言不通,嗜好、居处全异,颇与巴、渝同俗。」

唐代杜佑《通典》卷一八七《边防典》三《南蛮类》上「廪君种」条引《后汉书·南蛮传》:「廪君种不知何代,初,巴氏、樊氏、谭氏、相氏、郑氏五姓皆出于武落钟离山(原注:在今夷陵郡巴山县)。其山有赤、黑二穴,巴氏之子生于赤穴,四姓之子皆生黑穴。未有君长,共立巴氏之子务相,是为廪君。从夷水下至盐场(原注:今夷陵郡巴山县清江水,一名夷水,一名盐水。其源出清江郡清江县西都亭山),廪君于是君乎夷城,四姓皆臣之。」认为即「巴梁间诸巴是也。」[21]又《南蛮上·板楯蛮》条自注:「按后汉史,其在黔中五溪长沙间,则为盘瓠之后。其在硖中巴梁之间,则为廪君之后。」[22]

《晋书》卷一二○《李特传》∶「李特,巴西宕渠人。其先廪君之苗裔也,其后种类遂繁。秦并天下,以为黔中郡,薄赋敛之,口岁出钱四十,巴人呼赋为『賨』,因谓之『賨人』焉。张鲁居汉中,以鬼道教百姓,賨人敬信巫觋,多往奉之。值天下大乱,自巴西之宕渠迁于汉中杨车阪,号为『杨车巴』。魏武帝克汉中,特祖将五百余家归之。魏武迁于洛阳,北土复号之为『巴氐』。」又《魏书》卷九六《李雄传》:「賨李雄,盖廪君之苗裔也……祖慕,位东羌猎将。慕有五子:辅、特、庠、流、骧。晋惠帝时,关西扰乱,频岁大饥,特兄弟率流民数万家就谷汉中,遂入巴蜀。」

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隋、陈间。《陈书》卷一三《徐世谱传》(《南史》卷六七《徐世谱传》同):「徐世谱,巴东鱼腹人也,世居荆州,为主帅,征伐蛮、蜒。至世谱尤敢勇有膂力,善水战。梁元帝之为荆州刺史,世谱将领乡人事焉……江陵陷没,世谱东下依侯瑱。」陈寅恪认为「侯瑱本巴地酋豪,徐世谱源出巴东,殆即所谓巴族。」[23]

巴氐人是在建安二十年曹操占据汉中后,随张鲁降曹的。蜀人崇敬诸葛亮,故李雄入蜀后首建武侯祠于成都。后其民族分散徙居,则对蜀汉之同情亦带至各地。[24]

李特、李雄父子是天师道信徒,已见前说。天师道是张鲁父子创建的,为早期道教之一系,有「鬼道」之称。《三国志》卷八《张鲁传》云:「祖父陵,客蜀,学道鹄鸣山中,造作道书,以惑百姓。从受道者,出五斗米,故世号『米贼』。」「鲁遂据汉中,以鬼道教民,自号『师君』,其来学道者,初皆名『鬼卒』,受本道已信,号『祭酒』。」

关羽最初显圣,有「此祠鬼助土木之功而成」的说法,[25]而「驱役鬼物」正是天师道的拿手本领

《后汉书·张鲁传》

「得咒鬼之术书,为之,遂解使鬼法。」

《晋书》八十《王羲之传》

「王氏世事张氏五斗米教,凝之弥笃。孙恩之攻会稽,寮佐请为之备,凝之不从。方入靖室请祷,出而语诸将曰:『吾已请大道,许鬼兵相助,贼自破矣。』既不设备,遂为孙恩所害。」

《宋书》卷九九《二凶传》云

「上(文帝)时务在本业,劝农耕桑,使宫内皆蚕,欲以讽励天下。有女巫严道育,本吴兴人自言通灵,能役使鬼物。」

按曹魏曾对祠祀巫祝悬有厉禁。《三国志》卷二九《华陀传》引曹植《辩道论》中有「诚恐斯人之徒,接奸宄以欺众,行妖匿以惑民」,「自家王与太子及兄弟咸以为调笑,不信之矣」之语。同传引曹丕《典论》,亦有「刘向惑于鸿宝之说,君游眩于子政之言,古今愚谬,岂唯一人哉」的说法。《续高僧传》卷二三○《释僧勔传》引曹丕黄初三年,也斥「汉桓帝不师圣法,正以嬖臣而事老子,欲以求福,良足笑也。」「恐小人谓此为神,妄往祷祝,违犯常禁,宜宣告吏民,咸使知闻。」《三国志》卷二《文帝纪》黄初五年十二月诏云:「叔世衰乱,崇信巫史,至乃宫殿之内,户牖之间,无不沃酹,甚矣其惑也。自今其敢设非祀之祭,巫祝之言,皆以左道论,着于令典。」这显然是针对黄巾起义的影响仍在而设立的。这对巴氐人的信奉显然有悖,李特父子率流民背晋入蜀,除灾荒外,或者也有信仰方面的原因。

又俗传关羽诞日为五月十三,其说不知自何时起。[26]五月向来被目为「恶月」,《大戴礼记》中即有「五月五日蓄兰为沐浴」的说法,据《太平御览》卷二三引《风俗通义》佚文云∶「夏至着五彩辟兵,题曰『游光』,厉鬼知其名者,无温疾……又永建中京师大疫,厉鬼字野重游光,亦但流言,无指见之者。其后岁岁有病,人情愁怖,复增题之,冀以脱祸。」[27]甚至「俗云『五月到官,至免不迁』,『五月盖房,令人头秃』」。又司马彪《续汉书·礼仪志》∶「五月五日朱索五色桃印为门户,饰以止恶气。」《抱朴子》∶「或问辟五兵之道,答以五月五日作赤灵符着心前。」可见汉晋时五月已被视为不祥之月,需有禳祈之法方能平安渡过。

五月所生之子亦为不祥之物,王充《论衡·四讳》云∶「讳举正月、五月子,以正月、五月子杀父与母,不得举也。已举之,父母祸死。」《世说新语》载汉末胡广以五月五日生,其父母把他藏在葫芦中投于河,为人所救,乃以「胡」为姓,后历六帝,三登太尉。《宋书·王镇恶传》云,镇恶以五月五日生,家人因俗忌意欲出继他人,其祖父王猛曰∶「昔日孟尝君恶日生而相齐,是儿亦将兴吾门。」因名「镇恶」而留之。这种信奉在荆楚一带尤为明显,南朝梁人宗懔所著之《荆楚岁时记》曰:「五月俗称恶月,多禁。」「五月五日四民并蹋百草,又有云百草之戏。采艾以为人,悬门户上,以禳毒气。」「以五彩丝系臂,名曰『辟兵』。」则俗信关羽以五月为诞,其在荆楚奉祀之起始,未尝不是兵灾频仍之际,禳祈镇恶,驱疫辟兵之一法。北方以五月十三必下「磨刀雨」,利于种麦,则以物候不同,显为后起附会之义,不足深论。

巫风和天师道都是原始道教的重要组成部分,魏晋南北朝间荆楚之地又正是这两种信仰盛行和结合的时代,这正是促成关羽「最初显圣」的地域文化基础。

另一方面,汤用彤以魏晋玄学承借于荆州之学的渊源,关系至为密切、刘表割据江东,学士归顺者千数,改定五经章句,删除烦重,「谓之后定」。后定之说,略当新义。刘表曾受学于王畅(八俊之一),畅孙粲、凯二人,俱在荆州,凯娶刘表之女,生业。粲子诛,蔡邕所送粲之书万卷,悉归业有。业子宏位至司隶校尉,即王弼之兄,王弼即新经学之代表者。外表上看,王弼好象是学经学之家法,承博士之师业,继而觉其烦重附会,乃背《春秋》而用玄学。荆州之学则为儒道合流,这是魏晋玄学发生的渊源之一。[28]

按《蜀书·先主传》云:刘备往依刘表时,「荆州豪杰归先主者日多」,建安十二年后曹「南征表」,「(表子)琮左右及荆州人多归先主。比到当阳,众十余万,辎重数千辆,日行十余里,别遣关羽乘船数百艘,使会江陵」。今见《蜀书》列传中的董和、霍峻、孔方为南郡人,蒋琬、刘巴为零陵人,马氏五常及杨仪、向朗、向宠、廖化为襄阳人,廖立为武陵临沅人,费炜为江夏人。这些都是刘备集团的骨干人物,则荆州士人虽附孙吴,而心存蜀汉,也是可能的。裴注所引神异之说,或许正出于这类士人之手。

回过头来再看《三国志》裴注加的两条资料,就会发现它在附会关羽神迹上的特殊意义。

据「权送羽首于曹公,以诸侯礼葬其尸骸」,则关羽死后首身分离。在上古神话中,炎帝系的蚩尤、刑天俱为战死而身首异处之神,罗泌《路史·后纪四·蚩尤传》∶「(黄帝)传战执尤于中冀而殊之,爰谓之『解』。」[29]孙冯翼辑《皇览·冢墓记》∶「传言黄帝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黄帝杀之,身体异处,故别葬之。」后世祀为神。《史记·高祖本纪》叙刘邦起兵时「祀黄帝,祭蚩尤于沛庭」,沛正为楚地。又《述异记》谓「汉武时,太原有蚩尤神昼见……其俗遂为立祠。」[30]《山海经·海外西经》:「刑天与帝争神,帝断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陶渊明《读山海经》赞其「猛志固常在」。按陶本为天师道中人,陈寅恪已于《陶渊明之思想与清谈之关系》中证言之,且云∶「其读《山海经诗》云∶『泛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盖《穆天子传》、《山海经》俱属道家秘籍。」[31]鲁迅《中国小说史略》亦云《山海经》「所载之祠神多用糈,与巫术合,盖古之巫书也。」[32]可见此二神在楚地及天师道民间信仰中亦具「战神」之功能,而关羽之武勇及结局庶几近之,或即乡人崇祀之一由也。《三国志演义》于此大作文章,突出关羽的勇烈之气,即取此义。

又《蜀记》曰:「羽初出军围樊,梦猪啮其足,语子平曰∶『吾今年衰矣,然不得还。』」[33]当时人对恶梦所兆是很认真的。《三国志·方技传》载何晏「连梦青蝇数十头来在鼻上,驱之不肯去」,召管辂询问「有何意故」,管辂以为不吉,「位峻者颠,轻豪者亡,不可不思害盈之数,盛衰之期」,「愿君侯上追文王六爻之旨,下思尼父彖象之义」,结果何晏十余日后被诛。在巫风中恶梦是有特殊不祥含义的,在云梦秦简《日书》中还载有专门禁治恶梦的咒语,这里称的「矜锜」是一种专食恶梦的神灵伯奇∶

「皋!敢告尔矜锜,某有恶梦,走归矜锜之所,矜锜歙强食,赐某大福∶非钱乃布,非茧乃絮。」

早期道教信徒亦认为恶梦需要禳解之法。《太平经》卷一三七云∶「昼为阳,人魂常并居;冥为阴,魂神争行为梦,想失其形,分为两,至于死亡。」如《梁书》卷一三《沈约传》(《南史》卷五七沈传同)叙沈「因病,梦齐和帝以剑断其舌,召巫视之。巫言如梦,乃呼道士奏赤章于天。」为梁高祖所知大怒,「中使谴责者数焉,约惧,遂卒」。

梦在历代「关羽显圣」传说中占有重要地位。隋唐佛教在其本土化过程中,也常常托言梦中所见所闻,宣示神异之迹。说详下。

三「关羽显圣」与隋唐佛教天台宗传布之关系

「关羽显圣」最早或出于陈、隋年间一个与佛教传布有关的传说。现知最早的记载为中唐德宗贞元十八年(802年)董侹《荆南节度使江陵尹裴公重修玉泉关庙记》,其云

「玉泉寺覆船山东,去当阳三十里,迭嶂回拥,飞泉迤逦,信途人之净界,域中之绝景也。寺西北三百步,有蜀将军都督荆州事关公遗庙存焉。将军姓关,名羽,河东解梁人。公族功绩,详于国史。先是,陈光大中,智𫖮禅师者至自天台,宴坐乔木之下,夜分忽与神遇,云:『愿舍此地为僧坊。请师出山,以观其用。』指期之夕,万壑震动,风号雷虩。前劈巨岭,下堙澄潭,良材丛木,周匝其上;轮奂之用,则无乏焉。」[34]

据刘禹锡《故荆南节度推官董府君墓志铭》[35],撰者董侹(?-812)「弱年嗜属诗……中年奉浮图,说三乘……晚节尚道」,也是一个通晓三教之人。宋人载记这一故事,则附会佛家经典之说,说得更加热闹,其事遂神。如张商英元丰四年(1081年)撰述《重建关将军庙记》

「先有大力鬼神与其眷属,怙恃凭据,以帝神力故法行业,即现种种诸可怖畏:虎豹号掷,蛇蟒盘瞪,鬼魅嘻啸,阴兵悍怒,血唇剑齿,毛发鬅髽,丑形妖质,剡然千变。法师愍言:『汝何为者,生死于幻,贪着馀福,不自悲悔?』作是语已,音迹消绝,颀然丈夫,鼓髯而出,曰:『我乃关羽,生于汉末,值世纷乱,九州岛瓜裂。曹操不仁,孙权自保,虎臣蜀主,同复帝室,精诚激发,洞贯金石,死有馀烈,故主此山。谛观法师,具足殊胜,我从昔来,本未闻见。今我神力,变见已尽。而师安定,曾不省视,汪洋如海,匪我能测。大悲我师,哀愍我愚,方便摄受。愿舍此山,作师道场。我有爱子,雄鸷类我,相与发心,永护佛法。』师问所能,援以五戒。帝诚受已,复白师曰∶『营造期至,幸少避之。』其夕晦冥,震霆掣电,灵鞭鬼捶,万壑浩汗,湫潭千丈,化为平址。黎明往视,精蓝焕丽,檐楹栏楯,巧奇人目。海内四绝,遂居其一。[36]以是因缘,神亦庙食千里,内外庙供云。」[37]

这里已把关羽皈依佛门以前的形象描述为「大力鬼神」,能够「震霆掣电,灵鞭鬼捶」,而唐代的「开辟寺址」之说,又一变而为「黎明往视,精蓝焕丽,檐楹栏楯,巧奇人目」,则关羽已俨然成为高明的建筑设计兼工程施工之承包人了。

南宋释志盘据南宋景迁《宗源录》、宗鉴《释门正统》所撰《佛祖统纪》卷六《智者大师传》也沿袭了张商英的说法

「初至当阳,望沮、漳山色堆蓝,欲卜清溪以为道场,意嫌迫隘,遂上金龙,池北百馀步,有一大木,婆娑偃盖,中虚如庵,乃于其处跌坐入定。一日,天地晦冥,风雨号怒,妖怪殊形,倏忽知变,有巨蟒长十馀丈,张口内向,阴魔列阵,炮矢如雨,经一七日了无惧色。师悯之曰:『汝所为者,生死众业,贪着馀福,不自悲悔!』言讫,象妖俱灭。其夕云开月明,见二人威仪如王,长者美髯而丰厚,少者冠帽而秀发,闪致敬曰:『予即关羽,汉末纷乱,九州岛瓜分,曹操不仁,孙权自保,予义臣蜀汉,期复帝室,时事相违,有志不遂。死有馀烈,故王此山,大德圣师何枉神足?』师曰:『欲于此地建立道场,以报生身之德耳。』神曰:『愿哀悯我愚,特垂摄受,此去一舍,山如覆船,春土深厚,弟子当与子平建寺化供,护持佛法。愿师安禅七日,以观其成。』师既出定,见渊潭千丈,化为平址,栋宇焕丽,巧夺人目,神运鬼工,其速若是。师领众入居,昼夜演法。一日,神白师曰:『弟子今日获闻出世间法,愿洗心易念,求受戒,永为菩提之本。』师即秉炉授以五戒。于是,神之威德,昭布千里,远近瞻祈,莫不肃敬。」

同书卷三十九《法运通塞志》复言

「隋开皇十二年十二月,智者禅师至荆州玉泉山安禅七日,感关王父子神力,开基造寺,乞授五戒。师入居玉泉,道俗禀戒听讲五千人。」

由此可知,宋人相信「玉泉显圣」的传说。在大力张扬智𫖮宏法业绩的同时,关公显圣也在两宋以后呈现出新的面目。后世的种种说法,实源于此。

按智𫖮(538—597年)为天台宗四祖,实为创始人,世称「天台大师」。据《续高僧传》卷十七、《佛祖统记》卷六、《国清百录》等载,俗姓陈,字德安,祖籍颖川,后迁荆州华容。其父为梁朝显宦,十八岁投湘州果愿寺法绪出家,二十岁受具足戒。初从慧旷学律,后至大贤山诵《法华经》、《无量义经》、《普贤观经》等。二十三岁至光州大苏山拜慧思为师,学禅法,修行法华三昧。陈大光元年(567年)学成,到金陵讲授《法华经》等,传布禅法,大僚僧徒从之者众。陈太建七年(575年)入天台建草庵,陈宣帝割天台山所在之始丰县之(调)以供寺用,又蠲两户农民之赋役供寺薪水。后应陈后主诏请回金陵讲《大智度论》、《仁王般若论》、《法华经》等。陈亡,游化荆、湘二州,又往庐山说法。隋开元十一年(591年)应晋王杨广之请去扬州讲授菩萨戒,从上授「智者」之号,故又称「智者大师」。生前「造寺三十六所,大藏经十五藏,亲手度僧一万四千余人,造檀金铜素画像八十万躯,传弟子三十二人,得法自行不可称数。」[38]卒后杨广派人按其遗图于天台山下造寺,即帝位后赐名「国清寺」。所著有《法华玄义》、《法华文句》、《摩诃止观》各二十卷及《四教义》、《净名义疏》、《金光明文句》、《观音义疏》等。

汤用彤《隋唐佛教史稿》据柳顾言《天台国清寺智者禅师碑文》、灌顶《智者大师别传》、唐道宣《续高僧传·智𫖮传》,参以《国清别录》诸书所作智𫖮年表,择其要者撮述如下

梁武帝大同四年(538年)智𫖮姓陈氏,字安德,生于荆州之华容。

梁敬帝绍泰元年(555年)年十八岁,投湘州果愿寺沙门法绪出家。

陈废帝光大元年(567年)年三十岁,学成辞师出金陵,居瓦官寺,创弘佛法。在瓦官八年,讲大论,说次第禅门,并法华玄义,极为道俗所尊仰。

陈后主至德三年(585年)年四十八岁,奉诏出金陵,在太极殿开「大论」,讲《仁王经》,太子深从受戒。帝为立禅众于灵曜寺。

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年五十二岁,陈亡,遂赴荆湘,感梦止匡山。

隋文帝开皇十年(590年)年五十三岁,隋帝问。

隋文帝开皇十一年(591年)年五十四岁,晋王杨广敦请至扬州。十一月为晋王授菩萨戒,自此自号「智者大师」(伟按:《僧史略》谓「时号国师」)。

隋文帝开皇十二年(592年)年五十五岁,坚请往荆襄。

隋文帝开皇十三年(593年)年五十六岁,至荆,答地恩,造玉泉寺。

隋文帝开皇十四年(594年)年五十七岁,在玉泉寺讲《摩诃止观》。

隋文帝开皇十五年(595年)年五十八岁,自荆下金陵,受晋王请,制《净名疏》。

隋文帝开皇十六年(596年)年五十九岁,春再还天台。

隋文帝开皇十七年(597年)年六十岁,冬因晋王虔召,出至新昌石像前,端坐入灭。病笃时有遗书致晋王。其明年晋王为智者大师创寺,名曰天台,至隋大业元年改名国清。

据此,则传谓「关羽显圣」之事,应当发生在智𫖮造玉泉寺时,即公元593年。[39]灌顶时当时追随他的传人,据他记叙这次造寺情况为

「既慧曰已明,福庭将建,于当阳县玉泉山而立精舍。蒙赐额,号为『一音』,重改为『玉泉』。其地本来荒险,神兽蛇暴,谚云∶『三毒之薮,践者寒心。创寺其间,决无忧虑。』是春夏旱,百姓咸谓神怒,故智者躬至泉源,灭此邪见。口自咒愿,手又㧑略,随所指处,重云叆叇,笼山而来,长虹焕烂,从泉而起,风雨冲溢,歌咏满路。荆州总管上柱国宜阳公王积,到山礼拜,战汗不安,出而言曰∶『积屡经军阵,临危更勇,未尝怖惧顿如今日。』其年王使奉迎,荆人违觐,向方遥礼。」[40]

「神兽」一语是否指当地土著奉祀的关羽,不得而知,但颇可寻味。可知智𫖮亦在玉泉山珠泉显示神迹,王积之言,尤可为后世奉关羽为武勇之神作注。

智𫖮似乎偏好示现神异之迹,灌顶记载他示寂后的十项「显圣」事迹,其中有「飞空而至」的,有在梦里「身从观音,从西来至」的,甚至「玉泉寺造石碑,未得镌刻智者像,至而碑上自然生脉成文曰∶『天地玄用出生』。或有磨刮,其辞弥亮,一境观读,三日方失。」他似乎还善于占卜和禳祈之术,初唐道宣《续高僧传》卷二一谈到智𫖮在玉泉造寺,「后萧妃疾苦,医治无术,(晋)王遣开府柳顾言等致书,请命愿救所疾。」又率侣建斋七日,行《金光明忏》,至第六夕,忽降异鸟飞入斋坛,宛转而死,须臾飞去。又闻豕吟之声,众并同瞩。𫖮曰∶『此相现者,妃当愈矣。鸟死复苏,表盖棺还起;豕幽鸣显,示斋福相乘。』至于翌日,患果遂廖,王大嘉庆,时遇入朝。」智𫖮在佛教史上夙以「辩才」称,则知「关羽显圣」之说起于智𫖮,无论是他讲经说法时所自叙,还是后世僧徒托名而为,都毫不足怪了。

类似事件后来还发生过一次。据《景德传灯录》卷二七《天台智𫖮》载

「隋开皇十七年十一月十七日。帝遣使诏。师将行,乃告门人曰:『吾今往而不返。汝等当成就佛陇南寺。一依我图。』侍者曰:『若非师力,岂能成办。』师曰:『乃是王家所办。汝等见之,吾不见也。』师初欲建寺于石桥,禅寂见三神人,皂帻绛衣,从一老僧,谓师曰:『若欲造寺,今非其时。三国成一。当有大力施主与师造寺。寺成国即清,宜号为国清。』言讫不见。开皇十八年。帝遣司马王弘入山依图造寺。方应前志。」

依然是神人托梦,不过是皇帝代替了关羽,作为国清建寺的「大力施主」。说明天台一系传法建寺的传说中,经常要依托神人。其中神人之「皂帻绛衣」,与稍后的《大宋宣和遗事》盐池斩蚩尤中关羽「绛衣金甲,青刀美须髯」的形象有无关联,亦可思考。[41]

智𫖮是那一时代最有影响的高僧。道宣《续高僧传》卷二一谓智者大师门下「受菩萨戒者不可记称,传业学士三十二人,习禅学士流落江汉莫限其数。」其遗文第四则自言∶「于荆州法集,听众一千余僧,学禅三百。州司惶虑,谓『乖国式』,岂可聚众,用恼官人。故朝同云合,暮如雨散。设有善荫,不获增长。」可见他在荆楚一带传布的成绩。加之智𫖮即荆州本地人,自然熟知民风民心,欲建寺倡佛,借助土著人的信仰心理,自是「题中应有之义」。后世佛教传人因其人其地而附会其事,正是聪明之举。

按天台宗学说以《法华经》第一卷「方便品」为据,大开「方便法门」,以调合儒、道两家思想。其三祖慧思以道家之成仙为成佛必经途径,希望「成就五通神仙」,「为护法故,求长寿命。不愿生天及异趣,愿诸贤圣佐助我得灵芝草及神丹,疗治重病除饥渴。常得经行修诸禅,愿得深山寂静处,足神丹药修此愿。藉外丹力修内丹,欲安众生先自安。」[42]智𫖮也讲「意守丹田」一类道家调息之术,说「脐下一寸名忧陀那,此云丹田,若能止心守此不散,经久即多有所治。」[43]天台宗这样讲求调气、炼丹和「不死之药」,无疑融会有很多道家的成分。陈寅恪曾直截了当地认为∶「如天台宗者,佛教宗派中道教意义最富之一宗也。」[44]。天台宗是最早与天竺所传教义有所区别的中国教派,其融合儒、道思想观念,亦时势之所必然也。这说明它藉关羽以传教,绝非偶然之举。

天台宗倡言「定慧双修」,故其门徒持戒精严,智𫖮著述亦多为戒律之说。智𫖮死后由灌顶承袭法钵,而玉泉寺则一度由灌顶门下宏景(本宗律师,兼修天台者)为主持。唐李华《故左溪大师碑》云∶「宏景禅师得天台法,居荆州当阳。」即其人也。宏景在唐代亦是有影响的僧人,《光绪当阳县志》卷之十三∶「唐宏景,玉泉寺僧怀让、惠真皆师之,诏居京师主法席,后偕道俊还山中。中宗命朝士赋诗以饯别。」宋之问《送沙门宏景、道俊、玄奘还荆州应制(自注∶宏景,玉泉寺僧。先是,景表请高僧十四人同住寺)》云∶「一乘归净域,万骑饯通庄。就日离亭近,弥天别路长。荆南旋杖钵,渭北限津梁。何日舒真果,还来入帝乡。」[45],可证当时玉泉寺之地位。在日本以弘扬佛法闻名于史的鉴真和尚,就是从宏景受具足戒的。

戒律的维持有时也不能全凭「定慧双修」,智𫖮、宏景的后代徒孙也许没有他们那样的道行,对慧根不定,六耳不净的僧徒,有时也免不了要靠别的方式来示惩戒了,包括用关羽这样的武勇之将的神迹,来辖制心生贪嗔之徒。范摅《云溪友议》卷第三述玉泉寺时曰

「缁侣居者,外户不闭,财帛纵横,莫敢盗者。厨中或先尝食者,顷刻大掌痕出其面,历旬愈明。侮慢者则长蛇毒兽随其后。所以惧神之灵,如履冰谷。非斋戒护净,莫得居之。」

其戒律森严可知。据葛洪《抱朴子》有「学道术乃令变形易貌,吞刀吐火,坐在立亡,兴云起雾,召致虫蛇,聚合鱼鳖,入渊不溺,蹴刃不伤」等法力,则「召致虫蛇」本为道术之一种。融道入佛,以巫挟禁,也不失为「因地制宜」之一法。

四,「关羽显圣」与唐代禅宗北派的传布

天台宗后来传至湛然,约在开元、天宝间称「中兴」,这里的佛教公案且不说它。其间又有一大佛教门派,即禅宗北派兴于当阳,创立人神秀亦重施智𫖮之伎,借「关羽显圣」之神迹弘扬佛法。

《历代神仙通鉴》卷一四

「(唐仪凤末年)神秀至当阳玉泉山,创建道场。乡人祀敬关公,秀乃毁其祠。忽阴云四合,见公提刀跃马,秀仰问,公具言前事。即破土建寺,令为本寺伽蓝。自此各寺流传。」

弘治本《三国志通俗演义》卷之十六引禅宗《传灯录》云∶

「大唐高宗仪凤年间,开封府尉氏县有一秀才,累举不第,三上万言策,皆不中选,遂乃出家,法名神秀,拜蕲州黄梅山黄梅寺五祖弘忍禅师为师,学大小乘之法。后云游至玉泉山,坐于怪树之下,见一大蟒风簇而至,神秀端然不动。次日于树下得金一藏,就于玉泉山创建道场。因问乡人∶『此何庙宇?』乡人答曰∶『乃三分时关公显圣之地也。』神秀拆毁其祠,忽然阴云四合,见关公提刀跃马于云雾之中往来驰骤。神秀仰面问之,公具言前事。神秀即破土建寺,遂安享关公为本寺伽蓝。至今古迹尚在,神秀即六祖也。」

后文显然增饰更多,类同俗讲。但二文同有「乡人祀敬关公」之说,而关羽因神秀毁其祠而显圣,当然与智𫖮事不同,只有「坐于怪树之下」与智𫖮「宴坐乔木之下」的说法相同,或乡人崇拜中大树与关羽有某种联系。[46]自此关羽不仅皈依佛门,而且欣然作为伽蓝,为佛护法,这是佛教利用关羽传播的第二阶段。今国内多处名刹塑有关羽像,如笔者所见之杭州灵隐寺、苏州西园寺、灵巌寺、开封大相国寺、九华山肉身殿等,就是这个传说的明证。

赞宁《续高僧传》卷八《唐荆州当阳山度门寺神秀传》

「释神秀,俗姓李氏,今东京尉氏人也。少览经史,博综多闻。(张说《唐玉泉寺大通禅师碑》:「身长八尺,秀眉大耳,应王者之象,合圣贤之度。少为诸生,游问江表、《老》、《庄》玄者,《书》、《易》大义,三乘经论,四分律义,说通训诂,音参吴晋。烂乎如袭孔翠,玲然如振金玉。」)既而奋志出尘,剃染受法……忍于上元中卒。秀乃往江陵当阳山居焉。(张说《唐玉泉寺大通禅师碑》:「仪凤中始隶玉泉,名在僧录。寺东七里,地担山雄,目之曰∶『此正楞伽孤峰,度门兰若,荫松藉草,吾将老矣。』云从龙,风从虎,大道出,贤人覩。」)四海缁徒,响风而靡,道誉馨香,普蒙熏灼。则天太后闻之,召赴都,肩舆上殿,亲加跪礼,内道场丰其供养,时时问道。于昔住山置度门寺以旌其德。时王公以下,京邑士庶,兢至礼谒,往尘拜伏,日有万计。自中宗孝和帝即位,尤加宠重。中书令张说尝问法,执弟子礼,退谓人曰:『禅师身长八尺,龙眉秀目,威德巍巍,王霸之器也。』」

陈垣《释氏疑年录》载∶「弘忍(602—675年)禅宗五祖,据《宋高僧传》卷八、《景德传灯录》卷三等载,俗姓周,蕲州黄梅人,一说浔阳人。七岁随道信禅师出家,受具足戒,后定居于黄梅双峰山东山寺,聚徒讲习,门人甚众,号『东山法门』。从他开始,禅宗传教《楞伽经》而改用《金刚般若经》。圆寂后唐代宗谥『大满禅师』,传着有《最上乘论》。」

则神秀往当阳在武则天仪凤年间(676—679年),卒于神龙二年(706年)。据陈垣《释氏疑年录》,智𫖮以后主持玉泉寺的僧人为∶

荆州玉泉寺慧瑜(岑氏)唐贞观十年卒,年七十五(562—636年)。

荆州玉泉寺恒景(当阳文氏,伟按:即前述宏景)唐先天元年卒,年七十九(634—712年)

上文已谈到宏景时为有势之僧,而且又是当地人,这也许是神秀在当阳不得不另立山头,还不能开罪天台宗,反须附骥攀鸿的原因。一般因张说碑文题名以为神秀亦驻锡玉泉寺,看来他虽曾在玉泉寺挂单(即「始隶玉泉,名在僧录」),所创道场却是玉泉寺东七里的度门寺(即所谓「寺东七里,地担山雄」)。「破土建寺」云云,当指度门。[47]

神秀就是那位在禅宗公案中,因为「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一偈丢了五祖衣钵传承的人,由此引出禅宗南北派争斗,另有一系列传奇可说。从神秀的经历、修养心性以至相貌来看,他都不会久居人下,这次自立门墙的决心和声势都非同小可,「关羽显圣」之说,又得附禅宗流布而传。神秀主「渐悟」,所以和天台宗的戒律没有矛盾,关羽「具言前事」为何,这里没有说明,或许就是已从智𫖮受五戒事,则神秀之说似依附于天台之说而来,如其不然,关羽忽然应命为伽蓝,倒像是从他那里得到「顿悟」了。

神秀的传人普寂又恰好是关羽的老乡,其事见《旧唐书》卷一九一本传∶

「普寂姓冯氏,蒲州河东人也。年少时偏寻高僧,以学经律。时神秀在荆州玉泉寺,普寂乃往师事,凡六事,神秀奇之,尽以其道授焉。久视中,则天召神秀至东都,神秀因荐普寂,乃度为僧。及神秀卒,天下好释氏者咸师事之。中宗闻其高年,特下制令普寂代神秀统其法众。开元十三年,普寂于都城居止。时王公世庶,兢来礼谒。普寂严重少言,来者难见和悦之容,远近尤此重之。二十年终于都城兴唐寺,年八十九。时都城士庶曾谒者,皆制弟子之服。有制赐号为『大照禅师』。及葬,河南尹裴宽及其妻子并衰麻列于门徒之次,士庶倾城哭送,闾里为之空焉。」

《三国志演义》中曾出现过一位在汜水镇国寺和关羽叙过乡情,声言「贫僧与将军家只隔一条河」[48],后又在玉泉山结茅,以一句「颜良安在」喝破关羽的「普净」[49],普净是否实有其人,不见史载。我颇疑心就是这位曾住玉泉而又声势赫赫之「普寂」的一音之转。唐沙门净觉撰《楞伽师资记》卷一∶

「唐朝洛州嵩高山普寂禅师,嵩山敬贤禅师,长安兰山义福禅师,蓝田玉山惠福禅师并同一师,学法侣应行,俱承大通和上后,少小出家,清净戒行,寻师问道,造访禅门。行至荆州玉泉寺,遇大通和上讳秀,蒙受禅法,诸师等奉事大师十有馀年,豁然自证,禅珠烛照。大师付嘱普寂、敬贤、义福、惠福等照世炬灯,传颇梨大镜,天下坐禅人叹四个禅师曰∶法山净,法海清,法镜朗,法灯明。」[50]

则普寂有着于当世之名「法山净」。净觉是神秀的再传弟子,「俗姓韦氏,孝和皇帝庶人之弟也」[51],其言可信。将「普寂」与「法山净」截头加尾,另为之名,亦是小说家惯技耳。只要想一想他的师弟法海在后世民间传说《白蛇传》中闹出过多大动静,就不会觉得它在《三国演义》里扮演这样一个角色有何奇怪了。

明人郎瑛《七修类稿》卷四《辨正类·关汉寿》对此亦有疑义,曰∶「玉泉显圣,罗贯中欲伸公冤,既援作普净之事,复辏合《传灯录》中『六祖以公为伽蓝』之说,故僧家即妄以公与颜良为普安侍者。殊不知普净,公之乡人,曾相遇以礼,而普安元僧,江西人(见《佛祖通载》),隔绝甚远,何相干涉?是因伽蓝为监从之神,普安因人姓之同,遂认为监坛、门神、侍者之流也,此特亵公之甚。」只是郎瑛急于为关羽作伽蓝事鸣不平,却把「演义」中故事与史实混淆了。[52]

盛唐时玉泉寺已为名胜地,但「关羽显圣」事或在当地佛徒之外所传不广,或者往访文士不以为意,故唐人诗中所叙皆不及此事,如张九龄《紫盖山还经玉泉寺》[53]、孟浩然《陪张相公祠紫盖山游玉泉》[54]、李白《答族侄僧中孚赠玉泉仙人掌茶并序》[55]、元稹《玉泉道中作》[56]等。唯由周朴《宿玉泉寺》所咏「野寺度残夏,空房欲暮时。夜听瑗不睡,秋思客先知。竹迥烟生薄,山高月止迟。又登尘路去,难与老僧期」[57]观之,该寺或在唐武宗灭佛,天台宗势衰时一度残破冷落[58],而北派禅宗亦在安史乱后在南派禅宗之神会的攻势下一落千丈。天台宗四祖和北派禅宗六祖共同创立的「关羽显圣护法」的神迹,亦因此不彰于世。

倒是《全唐诗》载有玄宗时人郎君胄题《关羽祠送高员外还荆州》一诗,云∶

「将军秉天姿,义勇冠今昔。走马百战场,一剑万人敌。谁为感恩者,意是思归客。流落荆巫间,徘徊故乡隔。离筵对祠宇,洒酒暮天碧。去去无复言,衔悲向陈迹。」[59]

郎曾出任郢州刺史,这首诗是当时当地确已建有关羽祀庙的明证。但诗中只道及关羽祀祠,亦无一语涉及梵宇。从「一剑万人敌」句看来,盛唐时尚无「七十二斤青龙偃月刀」一类夸饰关羽神勇的说法,他仍不失为人间英雄的本色。

佛学西来,从唐代始本土化,而天台宗与禅宗即是当时佛教中国化的主要门派。智𫖮、神秀都出自儒生,通经博史,也易于儒道佛的贯通。隋唐前后三教争斗激烈,在客观上促使佛教本土化的进程,借迹关羽,应当也是佛教本土化努力的一个部分。

五,三国故事与唐代俗讲

佛教所以要借助「关羽显圣」以广宣传,虽然不过是「因地制宜」的一个小把戏,却与当时一个大的思想文化背景有关。

上文谈及儒、道、佛间之争斗,具体表现为「三教论衡」,这是南北朝至隋唐间一项重要的哲学宗教活动。《通鉴》卷一三三:泰始七年(471年)谓魏献文帝好黄老浮屠,「每引朝士沙门,共谈玄理。」《北周书》卷五《武帝纪》:天和三年,「集百僚及沙门道士等亲讲《礼记》。」四年「集百僚道士沙门等,讨论释老义。」唐初承袭此风,时有讲论。如《旧唐书》卷一八九上《贾公彦传》曾记唐高宗常召李玄植与道士、沙门在御前讲说经义。

这种御座前的诘难辩论,近则关乎一身之荣辱,远则关乎一教之盛衰,所以往往十分激烈。《新唐书》卷一三九《李泌传》云:玄宗「悉诏能言佛、老、孔子者,相答难于禁中。有员淑者,九岁,升座,词辩如注射,坐人皆屈。」郭湜《高力士外传》载:「上元元年(760年)七月,太上皇移西内安置。每日上皇与高公亲看扫除庭院,芟蕹草木,或讲经论议,转变说话。虽不近文律,终冀悦圣情。」《旧唐书》卷一三五《韦渠牟传》载德宗诞日「讲论儒、道、释三教,渠牟枝词游说,捷口水注,上谓之讲媷有素,听之意动。」白居易在《三教论衡》[60]中也提到唐文宗诞日时,曾诏白居易至麟德殿与安国寺沙门义休、太清宫道士杨弘元论三教异同事。「词辩如注」也好,「枝词游说,捷口水注」也好,都说明论辩之激烈,不免旁征博引,相互诘难,并不断提高论辩水平,这样,「三教论衡」就日趋伎艺化。元和时期盛行之俗讲,实源于此。

王重民等辑《敦煌变文集》卷四《降魔变文一卷》,开首一段叙及的情况,就颇像是「三教论衡」辩论之前时的虚谀之词∶

「伏惟我大唐汉圣主开元天宝圣文神武应道皇帝陛下,化越千古,声超百王,文该五典之精微,武折九夷之肝胆。八表总无为之化,四方歌尧舜之风。加以化治之馀,每弘扬于三教。或以探寻儒道,尽性穷源;注解释宗,句深相远。圣恩与海泉俱涌,天开与日月齐明;道教由是重兴,佛日因兹重曜。」

唐玄宗是崇信道教之人,佛教尚如此歌颂,「无为之化」言道,「尧舜之风」谈儒,且明言「弘扬三教」。可知俗讲变文与「三教论衡」之关系了。

据一粟《谈唐代的三国故事》[61]介绍,初唐道宣所著之南山律宗所据重要典籍《四分律删繁补阙行事钞》为唐高宗武德九年(626年)所作,贞观四年(630年)改定。其卷下《僧象致敬篇》谈及世俗贤人只要内心刚正,外有威仪,即能获得人们敬重时,有一则举证性质的小注曰:「似刘氏重孔明等」。唐时僧人注疏此书者众,因而保留了一些有关三国人物故事的传闻。如开元间僧人大觉《四分律行事钞批》卷二六[62]中云(按∶【】内为一粟原校文)

「注云『似刘氏重孔明』者,刘备也,意三国时也。谓『魏主曹丕都邺』,今相州是也,昔号魏都;吴主孙权都江宁,昔号吴都;刘备都蜀,昔号蜀都。世号『三都』,鼎足而治。蜀有智将,姓诸葛,名高【亮】,字孔明,为王所重。刘备每言曰:『寡人得孔明,如鱼得水。』后乃刘备伐魏,孔明领兵入魏,魏国与蜀战,诸葛高【亮】于时为大将军,善然谋策,魏家独惧孔明,不敢前进。孔明因致病垂死,语诸人曰:『主弱将强,为彼所难,若知我死,必建【遭】彼我【伐】。吾死之后,可将一袋土置我脚下,取镜照我面。』言已气绝。后依此计,乃将孔明置于营内,于幕围之,刘家夜中领兵还退归蜀。彼魏国有善卜者,意转判云:『此人未死。』何以知之?踏土照镜,故知未死。遂不敢交战。刘备退兵还蜀,一月馀日,魏人方知,寻往看之,唯见死人,军兵尽散,故得免难者,孔明之策也。时人言曰:『死诸葛怖生仲达。』仲达是魏家之将也,姓司马,命仲达,亦云:『死诸葛走生仲达。』其言孔明有志量。时人号为『卧龙』,甚得刘氏敬重。」[63]

按「死诸葛走生仲达」语出《三国志》裴注引习凿齿语,用以反驳晋人王沈《魏书》云「亮粮尽势穷,忧恚呕血,一夕烧营遁走,入谷,道发病死」,傅玄《开命篇》中「我皇迈神武,秉钺镇雍、凉。亮乃畏天威,未战先仆僵。」及《古今乐录》所云「《宣受命》,言宣皇帝御诸葛亮,养威重,运神兵,亮震怖而死」之类说法的。佛教中的这种说法显与陈《志》及裴注有异,或是在此前民间传说尚有异辞,此说系据俚巷传闻而来。当时史学家刘知几在《史通》卷五《内篇·采撰》云∶

「讹言难信,传闻多失。如曾参杀人,不疑盗嫂,翟义不死,诸葛犹存,此皆得之于行路,传之于众口。倘无明白,其谁曰然。故蜀相薨于渭滨,《晋史》称其呕血而死;魏君崩于马圈,《齐书》云中矢而亡。」

已明言当时有关诸葛亮的俚巷传闻说法很多。佛教著作中为什么会出现这类与佛学毫无关联,倒充满儒家君臣相敬和道家巫术味道的故事,应当与「三教论衡」事有关,这是在儒道佛三教论辩中用通俗形式引证故事及注疏戒律,既扩大了影响,又迎合了贞观开元时的求贤政策。其实,唐时诸葛亮在蜀已被大大神化。如杜甫大暦二年(767年)所作之《诸葛庙诗》云∶

「久游巴子国,屡入武侯祠。竹日斜虚寝,溪风满薄帷。君臣当共济,圣贤亦同时。翊戴归先主,并吞更出师。虫蛇穿画壁,巫觋缀蛛丝。歘忆吟《梁父》,躬耕也未迟。」[64]

又杨嗣复太和九年(835年)《丁巳岁八月祭武侯祠堂,因题临淮公旧碑》诗中,亦有「谋猷期作圣,风俗奉为神。酹酒成坳泽,持兵列偶人」[65]之语。连西域胡僧频来中土,亦学会附会三国故事以传道化缘。唐张读《宣室记》卷之九记载着这样一个故事∶

「唐故剑南节度使,太尉兼中书令韦皋,既生一月,其家召群僧会斋。有一胡僧,貌甚陋,不召而至。韦氏家童咸怒之,以敝席坐于庭中。既食,韦氏命乳母出婴儿,请群僧祝其寿。胡僧忽自升阶,谓婴儿曰∶『别久无恙乎?』婴儿若有喜色,众皆异之。韦氏先君曰:『此子才生一月,吾师何故言久别耶?』胡僧曰∶『此非檀越所知也。』韦氏固问之,胡僧曰∶『此子乃诸葛武侯之后身耳。武侯当东汉之季,为蜀丞相。蜀人受其赐且久。今降生于世,将为蜀门帅,蜀人当受其福。吾往岁在剑门,与此子友善,今闻生于韦氏,吾故不远而来。』韦氏异其言,因以『武侯』字之。后韦氏自左金吾节制剑南军,累迁太尉,兼中书令门下。在蜀十八年,果契胡僧之语也。」[66]

可见「尊刘贬曹」之风在唐时已现端倪,而且佛教亦是推波助澜之一力也。唐时俗讲变文已多中国本土的历史人物和神话传说,如《敦煌变文集》中的《孔子项托相问书》、《伍子胥变文》、《孟姜女变文》、《董永变文》《大目干连冥间救母变文》等,甚至韩朋、王昭君的故事。表现战争的也有《捉季布变文》、《汉将王陵变》、《李陵变文》、《韩衾【擒】虎变文》等。[67]据上述情况推想,三国时期著名的人物故事,如诸葛亮、关羽被纳入俗讲变文,也是完全有可能的,这应该是李商隐《骄儿诗》叙述的情景所本,亦是宋代「说三分」之祖述,不过至今不传罢了。

六,「关三郎」与关羽崇拜

唐代与「关羽显圣」之说先后而起的,还有关于「关三郎」的说法,亦当顺便议及。

晚唐范摅《云溪友议》似乎说「关三郎」即为关羽,其卷第三云

「余以鬼神之道难明也,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朝贤后于盟津,报受禅于晋壤,祷祀名山大川,则其兆应也。蜀前将军关羽守荆州,梦猪啮足,自知不祥,语其子曰:『吾衰暮矣。是吾征吴,必不返尔。』果为吴将吕蒙麾下所殛,蜀遂亡。荆州玉泉祠,天下谓『四绝之境』。或言此祠鬼助土木之功而成,祠曰『三郎神』。三郎即『关三郎』也。」

五代孙光宪《北梦琐言》卷一一则以「关三郎」为祸乱长安之降瘟疫者,曰

「唐咸通乱离后,坊巷讹言『关三郎鬼兵入城』,家家恐悚。罹其患者,令人寒热战栗,亦无大苦。【弘】农杨玭挈家自骆谷路入洋源,行及秦岭,回往京师,乃曰:『此处应免关三郎相随也。』语未终,一时股栗。斯又何哉。夫丧乱之间,阴厉旁作,心既疑矣,邪亦随之,关妖之说,正谓是也。愚幼年曾省故里,传有一夷迷【遣】鬼魇人,闾巷夜聚以避之,凡有窗隙悉皆涂塞。其鬼忽来,即扑人惊魇,须臾而止。」[68]

请注意,这里所谓「关妖」之说,显然不是指关羽。俞樾《茶香室丛钞》卷一五引《云溪友议》及《北梦琐言》后云:「按此关帝之神在唐时已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矣。」则忽略了以「关三郎」为「妖」的说法。

陈寅恪在《韦庄〈秦妇吟〉校笺》[69]里怀疑「华岳三郎亦可称关三郎」,他引翟理斯《〈秦妇吟〉之考证和校释》[70]等文中对「路旁试问金天神,金天无语愁于人」丁本「金天神」下注谓「华岳三郎」,并举《唐大诏令集》七四《典礼类·岳渎山川门》先天二年八月二日《封华岳神为金天王制》为证,又引《北梦琐言》卷一一「关三郎入关条」释「旋教魇鬼傍乡村,诛剥生灵过朝夕」两句,认为「华岳三郎与关三郎实非有二,明矣。至华岳三郎亦可称关三郎之故,岂亦潼关距华岳不远,三郎遂亦得以关为号耶?俟考。」谨续证之。

按《旧唐书·礼仪志三》

「玄宗乙酉岁生,以华岳当本命,先天二年七月正位,八月癸丑,封华岳神为金天王。开元十年,因幸东都,又于华岳祠前立碑,高五十馀尺。又于岳上置道士观,修功德。」

郦道元《水经注》[71]卷四曰∶

「左丘明《国语》云∶华岳本一山当河,河水过而曲行,河神巨灵,手荡脚蹋,开而为两,今掌足之迹仍存……河在关内,南流潼击关山,因谓之潼关。」

又杜佑《通典》∶

「潼关,本名冲关。河自龙门南流,冲激华山,故以为名。」

可知在唐人眼中,潼关之得名与华山是密不可分的。

《水经注》卷十九《华阴县》条∶「县有华山。《山海经》曰∶其高五千仞,削成而四方,远而望之,又若华状。」引《韩子》云∶「秦昭王令工施钩梯,上华山,以节柏之心为博,箭长八尺,棋长八寸,而勒之曰∶昭王尝与天神博于是。《神仙传》曰∶「中山卫叔卿,尝乘云车,驾白鹿,见汉武帝,帝将臣之,叔卿不言而去。武帝悔,求得其子度世,令追寻其父。度世登华,见父与数人博于石上,度世令还山。山层云秀,故能怀灵抱异耳。」卷四又云华岳有中祠、南祠(北君祠)和上宫神庙,在后二者之间又有「一神祠名曰胡趋寺(原注∶郭缘生《述征记》云∶西南出六里,又至一祠名胡越寺神),神像有童子之容。」

则华山奉神之时久矣,且上宫神庙之下第三祠所祀神为「童子之容」。道教擅长将山岳河渎之神人格化,所谓「华岳三郎」者,或即卫叔卿之子度世与「有童子之容」之胡趋(或胡越)神的变形。[72]

按华岳神在汉代被崇祀时,即有能降灾异之说,「关妖」之说或出于此。《隶释》卷二东汉光和二年(179年)《樊毅修华岳碑》云∶

「谓之西岳,祭视三公者,以能兴云雨,产万物,通精气,有益于人。其德体明,则有祯祥;荒淫臊秽,笃灾必降。因渎祭地,岳以配天。」

则《北梦琐言》所云「唐咸通乱离后」,正是「荒淫臊秽」之际,其降灾亦为必然之象。又华山在隋代或者还有魇镇功用。《隋书·庶人秀传》∶

「庶人秀,高祖第四子也。及太子勇以谗毁废,晋王广为皇太子,秀意甚不平。皇太子恐秀终为后变,阴令杨素求其罪而僭之。太子阴作偶人,书上及汉王姓字,缚手钉心,令人埋之华山下,令杨素发之。上因下诏数其罪曰∶『汉王于汝,亲则弟也。乃画其形象,书其姓名,缚手钉心,枷锁扭械,仍云请西岳华山慈父圣母神兵九亿骑,收杨谅魂神,闭于华山下,勿令散荡。我之于汝,亲则父也,复云请西岳华山慈父圣母,赐为开化杨坚夫妻,回心欢喜。又画我形象,缚手撮头,仍云请西岳神兵收杨坚魂神。』

杨坚诏令语气之间,虽对杨秀极为不满,却始终未敢对「西岳华山慈父圣母」置一微词。而杨广为夺位计,虽用阴谋将其父、弟「魂神」拘于华山之下,却不敢及于自身,显然也相信此种魇术或者有效。由此可知华岳在当时民间信仰中必有特殊地位。

但在唐时传说中,「金天王」或者「华岳三郎」其事颇类,或为同一神祗之异名。形象却颇类《水浒传》中高衙内者流,专一贪图美色,掠夺妇女的无赖子弟,显与关羽无涉。关于金天王的行迹,晋干宝《搜神记》、中唐戴孚《广异集》及卢肇《逸史》等都有记叙,华岳三郎故事则不妨见下面两则

盛唐人牛肃所撰《纪闻》云

「桃林令韩光祚携家之官,途经华山庙,下车谒之。入庙门而爱妾暴死,令巫请之,巫曰:『三郎好汝妾,既请,且免,至县当取。』光祚至县,乃召金工为妾铸金为观世音菩萨像,然不之告。五日,妾暴卒,半日方活,云:『适华山府君备车骑见迎,出门有一僧金色遮其前,车骑不敢过。神曰:「且留,更三日迎之。」』光祚知其故,又出钱一千,图菩萨像。如期又死,有顷乃苏,曰:『适又见迎,乃有二僧在,未及登车,神曰:「未可取,更三日取之。」』光祚又以千钱召金工,令更造像。工以钱出县,遇人执猪将烹之,工愍焉,尽其钱赎之,像未之造也,而妾又死,俄即苏,曰:『已免矣!适又见迎,车骑转盛,二僧守其门,不得入。有豪猪大如马,冲其骑,所向颠扑,车骑却走。神转言曰:「更勿取之。」于是散去。』光祚怪『何得有猪拒之』,金工乃言其故,由是益信内教。」

又戴孚《广异记》

「博陵崔侍郎敏悫,性耿直,不惧鬼神,为华州刺史。华岳祠旁有人,初夜闻庙中喧呼,及视,庭燎甚盛。兵数百排列受勒,云『当与三郎迎妇』。又曰『崔使君在州,勿妄飘风暴雨』。皆云『不敢』。既出,遂无所见。」

可知所谓「关三郎」者,本为华岳之神,或因潼关之故连带及之,故冠以「关」姓,与关羽原无关联,被后人以同「姓」故,附会为关羽或其子的。[73]所以《北梦琐言》所谓「自骆谷路入洋源」以避关三郎之祸,系由长安往西南经盩厔到汉中,不经洛阳,正是避开潼关而行的。

按「关隘」之「关」,本有禁制之义。潼关北为函谷关,夙为京畿要隘。《水经注》卷四称∶「邃岸天高,空谷幽深,涧道之峡,车不方轨,号曰天险。故《西京赋》曰∶岩险周固,襟带易守,所谓秦得百二,并吞诸侯也,是以王元说隗嚣曰∶请以一丸泥,束封函谷关,图王不成,其弊足霸矣。」中唐李吉甫《元和郡县志》卷六则云∶「东自崤山,西至潼津,通名函谷,号曰天险。」道家有「老子过函谷而成仙」之说。我疑心这种附会,亦与中国传统文化中的文字禁忌心理有关,后世岳飞崇拜中亦有此种心理,岳与「山岳」之「岳」同。「关岳」并称为护卫神祗,则令人顿生安全感矣。[74]

这件故事还有一个插曲。段成式《酉阳杂俎续集》有云

“(唐)武宗之元年(841年),戎州水涨,浮木塞江。刺史赵尔宗招水军接木,约获百余段,因并修开元寺。后月余,有夷人逢一人如猴,着故青衣,云‘关将军差来采木。今被此州接去,要需明年却来取。’至二年七月,暴水至,开元寺铁石像无一存者。”

俞樾《茶香室三钞》卷十九引之,并认为此“关将军”也是关羽。

段成式(803?-863)为宰相段文昌之子,以父荫入官为秘书省校书郎,借此机缘,遍读秘阁藏书。后来累迁为尚书郎。咸通初(约681-862年)出为江州刺史(一说吉州刺史)。解官后寓居襄阳。家多书史,退休后读书自娱。《唐书》有传。会昌五年(832年)唐武宗灭佛,下达著名的《拆寺诏》后,长安寺院首当其冲,且毁坏极大。段氏遂于会昌七年开始,用亲自寻访的方式,历时数年,撰成了《寺塔记》,共收录长安十三家寺院的风貌和异闻。《寺塔记》本属《酉阳杂俎·续集》的卷五和卷六,后为《大正藏》编者抽出单行,合为一卷。可知段成式是同情佛教的。此则记载所叙事又得之同时传闻,可信程度较高。

按唐开元二十六年(738年),唐玄宗诏命“天下州府各置开元寺一所,志朕归佛之本意”。宋王溥《唐会要》卷五十载:“天宝三载(744年)二月,两京及天下诸郡于开元观、开元寺,以金铜铸玄宗等身天尊、及佛各一躯。”这正是唐玄宗信奉“开元三大士”不空、金刚和善无畏,密宗也因之进入中国之际。[75]“开元寺”就是为之而建的。但是“天下州府”的财力物力不可一概而论,所以各地兴建的时间也不一致。据《新唐书·地理志七下》:“开元十五年,分戎州复置,后又废。贞元二年,节度使韦皋表复置。故南汉之境也。县五:殷川,东公,龙原,韦川,宾川。”戎州地处偏僻,原为巫蛊盛行之地,且财力有限,所以迟至会昌初年修建时,还需要捞取江中漂木。

但是问题的关键,在于“关将军”究竟代表何方神圣,为何对于募化漂木这类佛徒端赖施舍修建开元寺事不予同情理解,反施以神力报复?如果联系晚唐五代范摅、孙光宪“关三郎”之说,以及恰好发生在李德裕主政,“会昌毁佛”的历史大背景中,则此事之传闻,或即道教巫师借迹关羽反对浮图的开始,也是当时“佛道之争”的一种表征。

北宋张商英在关羽祠外另有「关三郎庙记」,即是以三郎为关羽之子的一例

“李冰治水患,庙食于蜀之离堆,而其子二郎以灵化显;云长死国事,神凭于楚之玉泉,而其子三郎以英异著者。有子克家,干父之蛊,如《易》之乾坤,不居正位,而寄功用于六子。与索之,如若虚,迹之而非无福祥简简以介其善,灾祸虩虩以惊其愚。疾而祷之,有时而濡。孕珍草而发嘉木,驱魑魅而屏夔魁。林薮幽深,亡蛇虺之。蛰槛穽不设,无虎豹之虞,盖人力有所不能者,其鬼神之所司乎?呜呼!关侯父子骁雄猛锐,生于乱离之时,以金革战斗为事,身死家破,客魂魄于覆船山之下,一旦遇大士发明真谛,心生欣厌,以刹那善念,其福力遂与玉泉相表里,佛力之方便,真不可思议哉!后三年,三郎祠成,当阳县明府又以书来,言曰:‘承皓七十老子,布衣粝食,而勤于营缮,以维持像教为志,有足尚者。公其再书之。’乃承其说,为之记。大宋元佑丙寅年(1086年)良月既望。”[76]

这里所说的“有子克家,干父之蛊,如《易》之乾坤,不居正位,而寄功用于六子。”即《易卦·巽》:“初六,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厉终吉。”又“象曰:蛊:君子以振民育德。……干父之蛊,意承考也。”意谓救正父辈养成的弊政,是父亲有好儿子能继承大业。亡父没有咎害,有危厉,但最终吉祥。而“与索之,如若虚”亦可点断为“与索之如若虚”,“索之”“迹之”本为关联词语,意为认真追索,本无凭据,但口口相传,痕迹明显,无非都是一些降福则鼓励善行,降祸则警励愚顽的事情。这种描述方式,也是夫子“祭如在,祭神如神在”(《论语·八佾第三》)的意思。但如果以“索”为神名,乃关羽之三子,那么“关索”之称,或源于此。至于“关锁”则可参潼关古为“三秦锁钥”之题法。宋人每以“关索”为绰号的风习是否由此而来,固然不能骤定,亦可聊供思考。

七,余论

关羽崇拜不过是隋唐之际佛教本土化的一个小小插曲,在当时的影响也还是很有限的,但是造成的原因却颇零散复杂。要言之,历史学上,是由于陈寿志传对其勇武的赞叹和裴松之注引增饰部分埋下基因;文化学上,是由楚地巫风淫祠的民俗和早期道教驱鬼役神的法术奠定了基础;宗教学上,则是隋唐时代最有影响的佛教门派创立者天台四祖和禅宗北派六祖,借此在当地开寺说法,作为佛学本土化的一个证明;文学上,又有俗讲之类承继六朝小说之遗绪,夸饰其人其事,为后世讲史开创先风。

宋代以后道教和儒家又在此基础上如何进一步神化关羽,且按下不表。值得一谈的是天台十七宗四明知礼造成的天台宗再次中兴,应该是承隋唐间天台宗之遗绪的一个发展,前所述宋僧所撰《景德传灯录》、《佛祖统记》一类亦好谈「关羽显圣」的问题,当与这个背景有关。

知礼(960—1028年)俗姓金,字约言,四明人。七岁出家,二十岁随钱唐郡宝云义通「传天台业观」,三十七岁在保恩院「永作十方住持,传演天台智者教法。」四十一岁后先后展开三次论战,使山家派取得天台法统地位。著述甚富。[77]据《行业碑》说,「当时之人,从而化者以千计,授其教而唱道于时者三十余席,如则全、觉琮、本如、崇矩、尚贤、仁岳、慧才、梵臻之徒,皆为时之闻人。」[78]

宋代儒学势力极大,知礼亦主儒释调合之论,他在给弟子的信中传授心法说∶「凡立身行道,世之大务。虽儒释殊途,安能有异?必须先务立身,次谋行道。」「此外宜览儒家文集,博究五经雅言,图于笔削之间,不堕凡鄙之说。吾素乖此学,常所恨焉。」[79]他还用礼忏的形式彚入儒家修身养性之说,甚至有「国主皇帝、诸王辅相、职权主任、州牧县官、大势力人,同垂卫护,令得此处,永永传法,绳绳靡绝」[80]的呼吁,因此颇得帝王和官僚士大夫的青睐。宋真宗赐「法智大师」号,并「遣中贵人至其居,令修忏法,厚有赐予。」[81]咸平六年(1003年)又诏隋智者禅师科教类次刊牍,凡百五十四部,赐名《天台总录》。[82]

宋代的儒释结合,对宋代理学的发展产生了深刻的影响,也使宋人对关羽的崇拜增添了新的内容,加之宋时城市经济的发展,使关羽崇拜带有更加丰富的社会内容和社会意义,这就该是另文探讨的问题了。

明清时代儒家崇尚关羽之风大起,士大夫每为佛教以关羽为伽蓝事大鸣不平,以至于痛骂者。郎瑛《七修类稿》卷四《辨正类·关汉寿》引《桑榆漫志》(亦可参《古今图书集成·神异典》卷三七《伽蓝辨》)云∶

「关侯听天师召,使受戒护法,乃陈妖僧智𫖮、宋佞臣王钦若附会私言。至于降神助兵诸怪诞事,又为腐儒收册,疑以传疑。」

《光绪当阳县志》卷十六载明提学副使孙继鲁《重修汉寿亭侯碑记》亦云

「玉泉寺胜,以侯致命覆舟山,则寺因侯胜。多年矣,浮图立不经说,诬侯愿护法玉泉,弗治其庙,岂其所自欤!」

这是儒学转换成了三教圆融的理学,而理学又作为官方意识形态,开始对佛教忘本翻脸的的表现。后话再说。

原载台湾国立清华大学中语系《小说戏曲研究》第五辑

1995年5月联经出版公司出版。有增订

[1]
赵翼《陔余丛考》卷三十五《关壮缪》。河北人民出版社校点本,1990年,页622-623。

[2]
毛宗岗《读〈三国志〉法》。

[3]
陈寅恪《论天师道与滨海地域之关系》(载《金明馆丛稿初编》)云∶「六朝人最重家讳,而『之』、『道』等字皆在不讳之列,所以然之故虽不能详知,要是与宗教信仰有关。」如果我们同意此种说法,那么就有理由相信裴松之也可能是天师道的信徒。据《南史》卷三三《裴松之传》后附载,其孙昭明「寝疾有年」,曾孙子野「祷请备至,涕泗沾濡。父夜梦见其容,旦召视如梦。俄而疾间,以为至孝所感。」正与《南史》五十《庾黔娄传》的记述相似(参《梁书》四七)。又子野「及居丧,每之墓所,草为之枯,有白兔白鸠驯扰其侧」,也是「天人感应」一类。子野晚年转事佛,亦与萧衍「耽事老子,历业相承。今旧医,归凭正觉」(《广弘明集》卷四《梁武帝事道法论》),世代奉道忽变佞佛的经历一致。东西晋南北朝天师道为家世相传之宗教,故可逆推知。明乎此,则裴所以为陈《志》增饰鬼神之言,亦一时之风气使然,不谓无因。

[4]
卷四五《史部·正史类》。

[5]
王树民《二十二史札记校正》按:《晋书·秃发亻辱檀载记》(卷一二六)作“宗敞”,“宋”字误。又《魏书》卷五二有《索敞传》,《北史》卷三四同,似即此人。然则“宗”应为“索”字之讹。(中华书局本156页)

[6]
王树民校:嘉庆湛贻堂原刻本作“宋檀道济有勇力,时以比关羽、张飞。”(同上)

[7]
王树民校:“《南史》”
嘉庆湛贻堂原刻本作“《齐书》”。(同上)

[8]
王树民校:应作“讨莫折念生之兄莫折天生。”(同上)

[9]
赵翼《廿二史札记》第七卷96“关云长之用”,中华书局校点本137-138页。

[10]
李商隐《骄儿诗》「或谑张飞胡,或笑邓艾吃」是一个例外,这里形容的是听说话的情景,随手举例而已。但仍然有偏爱张飞的种种说法传世,如「恒侯戈书」及「唐留姓,宋留名」的说法,「唐留姓」指安史乱时守睢阳不屈死的张巡,「宋留名」则指岳飞,传说他们都是张飞的转世,参俞樾《春在堂随笔》卷八。

[11]
李商隐《筹笔驿》,载《全唐诗》卷五三九。

[12]
道融《过隆中》,载《全唐诗》卷七一四。

[13]
徐夤《蜀》,载《全唐诗》卷七一○。

[14]
类似的人物还有诸葛亮。陈《志》中关于他造「木牛、流马」的说法,连今人也感到神秘,何况裴注引《汉晋春秋》云其逝时,「有星赤而芒角,自东北西南流,投于亮营,三投再还,往大还小。俄而亮卒」呢?所以后世小说戏曲「状诸葛多智而近妖」,实肇端于裴注。一般认为所谓「木牛」是川陕农村至今犹存的木制独轮车,当地叫作「鸡公车」;所谓「流马」则指四轮车。但现在仍然有人试图研制出传说中诸葛亮发明的这两种神秘的「无动力自行机械车」来,我曾见过新疆工业大学的王湔教授的类似制作,他为此耗费了多年心血。但是否合于诸葛亮的原创,实难证实。

[15]
《晋书》卷一○○《刘元海载记》。

[16]
《经学历史》第三章。

[17]
参《世说新语·术解》「王武子善解马性」条后刘孝标注引晋裴启《语林》及《晋书·杜预传》。

[18]
顾炎武《日知录》。

[19]
参钱氏《管锥编》第二册770页,中华书局1986年第二版。

[20]
天师道流行的北方地区亦复如此,《北史·魏兰根传》言常山郡境有董卓祠,《景穆十二王传》载邺城有石季龙庙。从其生前作为观之,此二人都应是「恶神」。这种风习甚至延续到唐代,王谠《唐语林》卷三∶「肃宗以王玙为相,尚鬼神之事,分遣女巫遍祷山川。有巫者少年盛服,乘传而行,中使随之,所至诛求金帛,积载于后,馀恶少十数辈,横行州县。」

[21]
参《水经注·夷水篇》引盛弘之《荆州记》。

[22]《世本》(秦嘉谟辑补本):「廪君之先,故出巫诞。」「未有君长,俱事鬼神。」袁珂认为:「巫诞未详。疑是名叫『诞』的巫师,如《山海经》所记的巫咸、巫彭、巫谢、巫罗等然……疑廪君原本也是巫师。」(《古神话选释·廪君》)

[23]
陈寅恪《魏书司马睿传江东民族释证及推论》。

[24]
巴人尚武,或许也是他们同情认同关羽之因素之一。《隋书·地理志》:「荆州:其风俗、物产颇同扬州。其人率多劲悍决烈,亦天性然也。」又《魏书》七九《董绍传》:「董绍,新蔡鲖阳人也。萧宝夤反于长安也,绍上书求击之,『当出瞎巴三千,生噉蜀子。』肃宗谓黄门徐纥曰:『此巴真瞎耶?』纥曰:『此是绍之壮辞,巴人劲勇,见敌无所畏惧,非实瞎也。』帝大笑。」

[25]
见范摅《云溪友议》。

[26]
北方亦有以五月十三为关羽「单刀赴会」之日,其日必降雨,称为「磨刀雨」的说法,显为三国戏曲小说流行之后的说法。又另有关羽诞于六月二十四,关平诞于五月十三之说,则知与「关三郎」之说有关,说详后。

[27]《艺文类聚》卷四引同书谓「五月五日以五彩丝系臂者,辟兵及鬼,令人不病温,亦因屈原」,则还谈到「辟鬼」问题。

[28]
参侯外庐等《中国思想通史》第三卷第四章。

[29]
文渊阁四库全书《路史》卷13,叶22-23。

[30]
沈括《梦溪笔谈》卷三∶「解州盐泽,卤色正赤,俚俗谓之『蚩尤血』」。宋代道家曾附会「关羽战蚩尤」说神话,或与此有关。

[31]
载《金明馆丛稿初编》。

[32]
《中国小说史略》,人民文学出版社1976年版。

[33]
按「猪啮其足」在当时的谶纬之象为何,今人已不能尽知。据《隋书·五行志》记载南北朝时灾「谶纬之事」甚多,其中特有「彘祸」一类,可知一时之风习。又《三国志演义》亦大书其事,毛本评曰∶「豕属亥,亥者,水也。其江东谋害之象乎!」亦为强作解人之言。

[34]
《全唐文》卷六八四。以现代科学眼光,由「万壑震动,风号雷虩。前劈巨岭,下堙澄潭,良材丛木,周匝其上;轮奂之用,则无乏焉。」的描述来看,倒像是一次地震或滑坡活动造成了这个因缘。《光绪当阳县志》卷之二《方舆·祥异》载∶「晋永嘉三年己巳七月,邑地裂三处,各广三丈三尺,长百余步。」「(元)泰定三年丙寅秋八月地震。」可知该处是地震区。古人记载不全,遂附会神异之说。

[35]
《全唐文》卷六百十。

[36]
唐范摅《云溪友议》卷第三:「荆州玉泉祠,天下谓『四绝之境』。或言此祠鬼助土木之功而成。」按智𫖮生前曾造寺三十六所,汪子清《泰山志》:「唐李吉甫纂《十道图》,以润之栖霞、台之国清,荆之玉泉,合兹寺为四绝。」宋嘉佑六年《灵岩千佛殿碑文》亦曰∶「其间煊赫中夏,辉映诸蓝,得四绝之伟者,则有荆之玉泉、润之栖霞、台之国清,洎兹灵岩是也。」可见玉泉寺在天台宗以至唐、宋佛教传播中的崇高地位。

[37]
《玉泉寺志·词翰补遗》。

[38]
灌顶《隋天台智者大师别传》。

[39]
清阮元有《隋铁镬字跋》,其云「丁丑(1817年)春,余过当阳玉泉寺,得见隋铁镬字,拓之凡四十有四字,每字方径二寸,其文曰∶『隋大业十一年(615年),岁次乙亥十一月十八日,当阳县治下李慧达建造镬一口,用铁今秤二千斤,永充玉泉道场供养。」(《光绪当阳县志》卷之十七)阮为干嘉考据家兼金石鉴赏家,所云当有据,则隋代建寺之说可信。大业为炀帝年号,可知智𫖮死后杨广还继续照顾此寺。

[40]
《隋天台智者大师别传》。《大正藏》五十卷。

[41]
后世关羽形象向以「幞头绿袍」闻名于世,当然是元明以来戏曲化的结果。「绛衣」之说仅见于《大宋宣和遗事》。参拙著《金代关羽神像考释》第一节「关羽肖像考」,香港岭南大学学报新一期,1999年10月。

[42]
《南岳思大禅师立誓愿文》,载《大正藏》四六卷。

[43]
参《大正藏》卷四六《修止观坐禅法要杂说》。

[44]
见冯友兰《中国哲学史》附录《审查报告》三,载《金明馆丛稿二编》,着重号为引者所加。

[45]
《全唐诗》五二卷。

[46]
按佛经向言释伽牟尼在菩提树下悟道成佛。智𫖮在玉泉寺讲授的《摩诃止观》,有「《净名》云∶『始坐佛树力降魔,得甘露灭觉道成,三转法轮于大千,其轮本来常清净,天人得道此为证,三宝于是现人间』」之论(扬州刻经处本),「大树」之说,或者与后世信徒比附有关。

[47]
宋代玉泉寺赐号「景德禅寺」,似已成为禅宗丛林,宋真宗时又命人编纂智𫖮以后的诸僧语录,即《景德传灯录》。宋代禅宗僧人着《五灯会元》详述禅宗门派,亦将慧思及智𫖮列入。宋代天台再度中兴,但玉泉似乎已非天台领地了。

[48]
弘治本卷之六。

[49]
弘治本卷之十六,毛本作「普静」。

[50]
据朝鲜金九经校敦煌唐写本。

[51]
王维《大唐大安国寺故大德净觉禅师塔铭》。

[52]
现存最早的玉泉寺碑文乃唐荆南节度使裴均所立(即董侹贞元十八年所撰碑)。均为裴行俭后人,裴光庭曾孙,绛州闻喜人,亦关羽乡里。参《新唐书》卷一○八裴行俭传附。按裴松之亦为河东闻喜人,裴氏世为河东大族,应为裴均之同族先祖,待考。

[53]
《全唐诗》四九卷。

[54]
《全唐诗》一六○卷,题目中之「张相公」作「张丞相」。

[55]
《全唐诗》一七八卷。

[56]
《全唐诗》四○二卷。

[57]
《全唐诗》六七三卷。

[58]
《全唐诗》六七三卷首载∶「周朴,字太朴,吴兴人。避地福州,寄食乌石山僧寺。黄巢寇闽,欲降之,朴不从,遂见害。」他所见玉泉寺也当为唐末景象。

[59]
《全唐诗》二四八卷。又俞樾《茶香室丛钞》卷十五作「唐郎士元《关某祠送高员外还荆州》」。《关帝志》亦载此诗,题《壮缪侯庙别友人》。可知唐时尚未避关羽讳。《全唐诗》该卷首云∶「郎士元,字君胄,中山人。天宝十五载擢进士第,宝应初,选畿县官,诏试中书,补渭南尉,历右拾遗,出为郢州刺史。与钱起齐名,自丞相以下,出使州牧,二君无诗祖饯,时论鄙之。故语曰∶『前有沈、宋,后有钱、郎。』」

[60]
《全唐文》卷六七。

[61]
《文学遗产增刊》第十辑。

[62]
《续藏》第一编第六十八套一册。

[63]
《续藏》第一编第六十八套第一册。《四分律删繁补阙行事钞》的撰述者道宣曾为智𫖮作传;律宗宏景兼修天台并主持玉泉寺。两事已见前说,可知早期律宗与天台之关系渊源。晚唐僧人景霄《四分律行事钞简正记》卷一六亦有同注,载《续藏》第一编第六十八套第五册。惟文言成分较浓,显系删简前说而来。又晚唐人陈盖(咸通中人)《新雕注胡曾咏史诗》「《志》云∶武侯诸葛亮将蜀军北伐魏,魏明帝遣司马仲达拒之。仲达、蜀军于五丈蜀原下营,即死地也,遂关城不出战,武侯患之。居岁,夜有长星坠落于原,武侯病卒而归,临终为□□□仪曰∶『吾死之后,可以米七粒,并水于口中,手把笔并兵书,心前安镜,□下以土,明灯其头,坐舁而归。』仲达占之,云∶『未死。』有百姓告云∶『武侯病死。』仲达又占云∶『未死。』竟不取趁之。遂全军归蜀也。」(《四部丛刊三编》)则又添枝加叶,增添了道家气味,且为后世讲史者所本。按胡曾《五丈原诗》为∶「蜀相西驱十万来,秋风原下久徘徊。长星不为英雄住,半夜流光落九垓。」此诗共三首,载《全唐诗》卷六四七。

[64]
《杜诗镜诠》卷十二。

[65]
《全唐诗》卷四六四,今犹存成都武侯祠唐碑碑阴。

[66]
韦皋显然有可与诸葛亮攀比处,《新唐书》卷一五八《韦皋传》∶「韦皋字城武,京兆万年人……贞元初代张延赏为剑南西川节度使……皋计得云南,则斩虏右支,乃间使招徕之,稍稍通西南夷……诏皋统押近界诸蛮、西川十八国,云南安抚使,俄进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皋治蜀二十一年,数出师,凡破吐蕃四十八万,禽杀节度、都督、城主、笼官千五百,斩首五万余级,获牛羊二十五万,收器械六百三十万,其功烈为西南剧。始,天宝时,李白为《蜀道难》以斥严武,(陆)畅更为《蜀道易》以美皋焉。」《旧唐书》卷一四○本传评价不同,称其「在蜀二十一年,重赋敛以事月进,卒至蜀土虚竭,时论非之。」但韦「字武侯」的说法非是,此则传说显系后人附会。

[67]
参看王重民、王庆菽、向达、周一良、启功、曾毅公辑《敦煌变文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年再版。

[68]
据陈寅恪《韦庄〈秦妇吟〉校笺》校改。

[69]
《寒柳堂集》。

[70]
原载《通报》第二十四卷第四、第五合期,译文载《燕京学报》第一卷第一期。

[71]
上海人民出版社王国维校本,下同。

[72]
据卢宁《广异记》「三卫」、「李湜」两篇,则华岳神之「三夫人」故事版本亦多,一则言为类似柳毅传书之受气媳妇,一则云其为借机偷情之淫娃荡妇。可谓鬼神难测。又东岳泰山亦有子,见《魏书·段承根传》。《旧五代史·唐书·明宗纪》载长兴四年七月「东岳三郎神赠威雄大将军」,《文献通考·郊社考》卷二三云宋大中祥符元年加封「炳灵公」。据《古今图书集成·神异典》卷二二引《集异记》、《玉堂闲话》等所云,则「泰山三郎」之所为正同「华岳三郎」,亦好淫人妻女,这种崇祀心理颇耐玩味。惟泰山尚有四郎、五郎、七郎等说,俨然一家族矣。又《封神演义》第九十九回以黄飞虎之子天化为「总领三山正神炳灵公」,也是附会「泰山三郎」之说的。又清褚人获《坚获余集》卷三「土神娶妇」条引《说听》,叙荆州麻山汉景帝庙因刘备下江陵时寓于中,居民因祀为土神,亦在正统中娶张氏十六岁「有殊色」之女,则其所为与泰山、华岳之神同。盖亦「河伯娶妇」之流亚欤?

[73]
周绍良《关索考》(载《学林漫录》二集)认为「关三郎很可能就是关羽之子关索,也正和《三国演义》上说他是『关公第三子』行次相符。」录以备考。

[74]
民间关羽传说中,也有关羽本姓冯,因杀人避仇逃他乡,过关隘盘查时,随口指「关」为姓的说法。参《坚瓠集》秘集卷三「指关为姓」条。按关羽由河东「亡命奔涿郡」,不当西出潼关。如果注意到普寂原姓河东蒲州冯氏,或许可探知此说「空穴来风」之由。

[75]
此事比较详细的经过,可参另文《金代关羽神像考释》第二部分《‘关平’与毗沙门天王》。此不赘。

[76]
本文据康熙刻本《关圣灵庙纪略》卷之三,叶53。承湖北当阳市文化局原局长兼关陵文管所长姜耀南先生提供影印件,借此致谢。又巴蜀书社1990年版《全宋文》第五十册615页据《道光新津县志》亦载此文,题《元佑初建关三郎庙记》,文字显有不同。

[77]
参知礼行状《尊者实录》,载《大正藏》卷四六。

[78]
《大正藏》卷四六

[79]
《四明付门人矩法师书》,载《大正藏》卷四六

[80]
《誓词》,同上书

[81] 同上书。

[82]
《法坛通塞志》十七之十一,载《大正藏》卷四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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