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锦霞：用1米5的身高扛起一座丰碑，传奇女导演霞哥的异装人生

伍兴兴

著名女性导演许鞍华曾说，如果在“许鞍华”和“伍锦霞”的人生中选一个，她要做“伍锦霞”。那么伍锦霞究竟是谁？伍锦霞的人生又是怎样的传奇？



01 身在异国，痴迷中华文化

伍锦霞，广东台山人，祖辈从香港到旧金山，落脚在唐人街。她的父亲富商伍于泽，是出生在美国的第二代华裔，经过奋斗开了连锁咖啡店，安家立命。

1914年伍锦霞出生于旧金山，是家中十个孩子中的老四，但是第一个女儿，从小备受父亲疼爱。在美国长大受教育，但在父亲坚持影响下，对中华文化颇有兴趣，有一定认知。

伍锦霞妹妹伍锦屏回忆说：

“父亲非常喜欢中华文化，我们小的时候，可以去读免费的教会学校，但那里只有英文，父亲就想方设法将我们送入教中文的学校读书……在我们家中，父亲一直跟我们说的是中文。”



身在异国，想要涉猎中华文化的途径很少，家门口的中华大戏院，每天上演的华语片、粤剧巡演，成了伍锦霞的最爱。

当她还是个中学生时，就跑到大戏院，自告奉勇做兼职售票员。

每当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她就急匆匆从家中赶到戏院的岗位上，看着买票入场的观众鱼贯而入，到了正式开演的时间，伍锦霞将售票的小窗口一关，跑到戏院观众席的角落，如痴如醉欣赏影片。

在这里，她除了看过千余部电影之外，还结识了后来自己第一部电影中的女主角——韦剑芳。



韦剑芳

20世纪20年代，三藩市已有两间戏院经常在上演粤剧，一是“大舞台”，一是她家门口的“大中华”，剧团都是来自国内广州香港等地，以及当时的北平，比如1930年，梅兰芳访美巡回演出，就曾在“大中华”登台，上演京剧。

伍锦霞在特别钟爱的粤剧之后，又喜欢上京剧。她更喜欢在欣赏台上戏码的同时，也观察到银幕前的观众横生百态，似乎比影片更精彩。

好莱坞生产的美国大片的价值观，和京剧粤剧中唱演的悲欢离合，令伍锦霞在内心碰撞融合，沉迷其中不可自拔。

02 开办电影公司

1935年的一天，伍锦霞从大戏院散场回家，一直闷闷不乐。父亲看见了便关切地打听今日放映的哪部影片，看起来这么不开心。

原来，那天放映的是《十九路军抗日血战史》，当伍锦霞从投影的屏幕上，看到纪录片形式出现的画面，是日军坦克履带正一寸寸碾过东三省的黑土，她想到了在太平洋的另一端，自己的祖国，和同胞，在经历着怎样的伤痛和屈辱？

她总想着，应该做些什么。



年轻时的伍锦霞

一个20出头的女孩子，身高不足一米五，又在异国，上阵杀敌似乎不具备条件。伍锦霞再一次去观看了这部纪录片，了解到是黎民伟领着摄影师们，在前线拍下了这些珍贵的画面，有的战士前一秒笑对镜头，下一秒就中弹到地。

这样的画面深深震撼了她，于是伍锦霞对父亲说，她要拍电影。

父亲的开明和宠爱，成就了一天专业课没上过的，伍锦霞胆敢执导影片的底气。

伍于泽为满足女儿的电影梦想，1935年为她开办了一间电影制作公司，地址就在伍家：三藩市华盛顿街1010 号。

03 做出的第一部电影

梦想照进现实，伍锦霞看到当时美籍华侨抗日热情高涨，就策划拍摄描写抗日主题的电影，成功取得了父亲的大笔投资。



接下来，伍锦霞说服在父亲的咖啡馆里，借景的卓别林御用摄影师，法国人保罗·埃法诺加入进来。

要知道埃法诺当时特别有名气，摄影技术好，但脾气特别坏，能被伍锦霞说动，一是报酬到位，二也是被这个倔强的“东方小孩”打动。

同时为防止坏脾气的埃法诺随时撂挑子，伍锦霞找到当时最伟大的华人摄影师黄宗霑，任摄影顾问。

两位重量级大师人物，就这样在小个子伍锦霞的撮合下，完成了电影《心恨》（Heartaches，1935）的拍摄。

影片在三藩市上演，获得不错的反响。



贝蒂·哥奈丽丝1946 年在《西雅图时报》 写道：

“还是少年的没有任何制作经验的伍锦霞闯到好莱坞，在日落大道租了个影棚，就此开拍她指向中国和美国华人市场的第一部影片。”

其实，伍锦霞只有21岁，做这个片子的时候，除了看过上千部电影，对电影制作的东西懂的并不多，她算不上执导，只能是一个监制或者制片人。

但这怪不了她，从当时人文环境来分析，她已经算做到最好了。



黄柳霜

那个时代美国排华严重，入住美国的华人只允许从事商业，其他行业则受排挤。比如当时著名的华裔女演员黄柳霜，她演的角色不是妓女就是丑角，或者蛇蝎美人，最后免不了惨死，总之是一切毁害华人形象的角色。

别说是华人了，当年在美国从事商业影片的女导演也只有寥寥几个，活跃于 20 世纪20年代到40 年代的有多萝西·阿兹纳（1897~1979），是一位白人。但她是在从事幕后工作七年后，才在1926年，发表了其导演的处女片《艳女新装》。

另一位值得一提的是，最早拍片的华裔女性黄女娣（1895~1969），1919年，21岁的黄女娣，自编自导自演了剧情长片《关武帝》，只放映了一次，就被雪藏，直到80年后才被主演的孙子拿出来，重见天日。

黄女娣仅此一次拍片，以失败告终。



所以，在当时的形势下，正式上映且场场爆满的《心恨》，伍锦霞将自己的名字，与好莱坞两位摄影大咖并列在海报上，无疑是石破天惊的。

“她发亮的蓝黑色头发梳成男式童花头，穿深蓝色的长裤，特别定制的灰白色外套下面是一件T恤。她的面颊轮廓分明，嘴唇线条柔和，看上去只有十七岁。”

这是媒体初见伍锦霞的印象。

04 真正做导演

1936年，伍锦霞和女主演韦剑芳携带《心恨》影片回到香港， 6月30日，在皇后戏院盛大首映，更名为《铁血芳魂》。

《每日电影》形容这是一部“以航空为背景的时装戏，有着美国片的规模” 。

故事表面上是一个“赚人热泪”言情剧：粤剧女伶人(韦剑芳饰) 和在美国受过训练的美籍华人机师 (黄悲路) 是一对恋人，1932年日本人为了转移东北焦点，挑起“一二八事变”，韦剑芳毅然拒爱，迫使男友回到中国投身空军，为保护祖国而战。



影片是响应了海外华人想要声援抗战的心愿，所以在美国和香港两地上演，收获空前盛誉，伍锦霞也一跃成为华裔女性导演的先驱。

据史料记载，此片拷贝在香港沦陷时期被日军充公，以后不知所踪。

之后，声名鹊起的伍锦霞在香港逗留了3年，共执导了5部影片，而她的好友韦剑芳也担任了前4部的主演。

伍锦霞真正做导演的是下一部片《民族女英雄》，起用了余寄萍的剧本，说了一个富家女子投身军队切志救国的英勇故事。 1937年3月13日在港首映，此时伍锦霞年仅 22 岁。

1938年3月8日妇女节公映的《十万情人》，和自编自导的《妒风花雨》；

1939年2月1日首映的《三十六女天罡》，后易名为《女人世界》，成为伍锦霞的代表作之一。



《三十六女天罡》剧照

影片共由36位女明星参演，她们的角色分别来自社会上不同阶层：正直善良的律师、保守而老派的教师、花枝招展的文员、堕落风尘的舞女，甚至生活糜烂的交际花等等。

很多主要演员，演的就是本身的职业，逼真还原其真实生活，揭露社会各阶层的黑暗。并且伍锦霞还找来当时的红星客串，使这部恒古未有的影片增色不少。36位演员，全部是女性，这个电影创意，即使在今日看来，也是大有噱头。

可惜只留下一些剧照和文字记载，影片的拷贝遗失，我们看不到了。

此片是全香港，乃至全世界第一部全部由女性，本色演出的电影。在国际电影史上，也堪称一座不朽的丰碑。



伍锦霞生活照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香港的处境危急，美籍华人纷纷逃离，伍锦霞却一直坚持到1939年。

完成与别人联导的《一夜夫妻》之后，她立志拍一部抗战电影，想说一个“游击队活跃大后方”的故事。

然而形势急转恶劣，伍锦霞不甘放弃，但最终因“摄制场址不易遂如所愿”未能拍摄完成。直到下个世纪，女导演许鞍华完成了她未了的“遗愿”，2017年上映的电影《明月几时有》讲述的就是革命女性故事。

视伍锦霞为偶像的许鞍华说：“不拍出来她气不顺！”



许鞍华导演的电影《明月几时有》

05 为做电影改姓氏

这句话，一直是伍锦霞的口头禅和精神写照。

伍锦霞为了拍电影，甚至改掉了自己的英文姓氏。原名Ng Kam-ha，后来自己改名为Esther Eng。

因为“伍”的粤语发音是“N.G”（no good）也就是电影术语“不行”。所以，她干脆把自己姓氏改成“ENG”，发“英”。

再一个，就是伍锦霞的异装做派，她自小性格外向独立，为人豪爽，开始拍电影时，就再也没有穿过女装。她总是一头精练的短发，衣着都是男士的妆扮，还以“霞哥”自居，不喜欢别人称呼她为“伍小姐”。

最挑战禁忌话题的是，在100年前，她就是早期拉拉恋的践行者，一辈子没有跟异性谈过恋爱，但是却有过几位女性密友，诸如韦剑芳等，同时还被无数女明星疯狂追求。



以上种种竟然是，毫无违和感的被人们所接受，使人们感受认知到，这个世界再也不是男权当道，凡事都可由女性担当主角，根本没男人什么事。

据资料，伍锦霞只有一米五的身高，但是，她运用小块头蕴含的大智慧、超于常人的才能和坚毅的性格，成功地站在男人的行列中间，毫不逊色。

魏时煜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介绍伍锦霞：

在当时，你是拉拉，就不用结婚生小孩，如果不用赚钱养家，那你就可以做一些不同的事情，比如去拍电影。

身不在，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



英国对德宣战，香港增兵，在父亲的反复恳求下伍锦霞回到美国，她积极参与到如火如荼的“一碗饭运动”中，号召为全世界华人募捐，把钱送到前线战士，和难民手中。

她要拍一部电影来传达自己的决心。完成于1941年的《金门女》（Golden Gate Girl 和关文清联导）成为她的代表作之二。

有趣的是，伍锦霞为寻找片中女婴扮演者，遍寻唐人街不得，只好前往世交李海泉家，借用他出生才三个月的儿子，他就是后来享誉华人世界的功夫巨星李小龙。



李小龙在《金门女》中的荧幕首秀

06 转行开餐馆

那个风雨飘摇，人命都不值钱的年月里，伍锦霞的豪迈更显得珍贵。这位顶天立地的一位女导演，性格张扬的烈女子，在50年代，退出影坛。移居到纽约，开设了一家名为“宝宝”的中餐馆，后改名为“伍锦霞餐馆”。

她热情吸纳一切有求于她的华人，无论是因战争流离失所的难民，或者战后退伍的军人，又或者是从国内来美衣食无着的同胞，伍锦霞竭尽全力，留他们免于无家可归，免费食宿，还安排能获得报酬的工作。

因之前导演的名气很大，在餐馆经营方面，她也非常成功。被纽约的美食家 评为二星食府 ( 最高为三星食府 )。



餐馆没有菜单，只有粤菜，每天从中午12点营业到晚上12点，座无虚席。许多明星名流成为座上宾，其中就有马龙白兰度。麦当娜在她的餐厅里拍摄了第一张唱片的封面。

同时，伍锦霞改行做发行，从香港购买影片到美国，前后一共发行了40多部，独到的眼光，精明的头脑，使她赚了很多很多的钱，多数回馈了需要的人。

“伍锦霞其实很会赚钱，她做影片发行、开餐馆都赚了不少钱，所以她才会去豪赌，一手一万美元。而且其实当时她的片子在香港非常成功。”

——魏时煜《金门银光梦》



1961年，伍锦霞回归电影业，执导了最后一部影片《纽约唐人街碎尸案》，成为影史上最早中外合拍片。片中大量纽约戏院、舞龙舞狮，旧金山唐人街风景，仿佛是伍锦霞用此片表达自己，一个华裔眼中的美国华人世界，完美谢幕。

1970 年，56岁的伍锦霞，病逝于纽约市连诺斯山医院。当地的中、英文报章都曾刊出讣文。

“在纽约经营餐馆，在香港制作、执导电影的一位影剧导演、监制、餐馆主人，一位伟大的女士”

——英《纽约时报》讣文。

除此之外，在美国各种电影史中，不见伍锦霞的踪迹。好莱坞著名影评人托德·麦卡锡说：“连最勤奋的女性主义史学家和中国通的雷达都没能侦测到”。



伍锦霞的墓碑

在专业领域，伍锦霞被誉为“中国第一位女导演”，同时也是华人第一位在好莱坞拍出成功电影的女导演，这位生前风光无限，功勋卓越的女性，死后却被世人遗忘，在国内鲜有人记得她。

直到2013年，中国女导演魏时煜，拍摄了一部纪录片《金门银光梦》，在这部伍锦霞传记片中，当导演采访到夏威夷的一位老华侨，提问对当年影片的记忆时，老华侨脱口而出：伍锦霞，对，是她导演的。



结语：

如果有人说伍锦霞只是为了追求自己的梦想，并没有捐赠飞机，上阵杀敌之类的举动，算不上传奇，那么此种想法就是太狭隘了。

捐资抗战是一方面，只要有良知的有钱人都可以做到，但缺少精神层面的旗帜，在美国当时那样一个传统排华的社会中，能够用华语电影这种形式，将海外华人心中日益高涨的爱国情绪，激荡高扬，并且凝聚在一起。

以一个看起来弱小女子的身份，在男性当道的电影行业，立足打拼并扬名立万，博出一番天地，无形中，为华人赢得了荣誉，增强了信心，激越出久违的民族自豪感。

这方面，伍锦霞做的是成功的，敢于“越界”的女性先锋，涉及跨国、跨性别、跨文化题材，她早在 30 年代中就尝试 —— 比李安的《卧虎藏龙》(2000) 要早 60 多年。



这个梳着整齐短发，一生只穿男装的，真正时代新女性，在那个战火纷飞，风雨飘摇的年代，穿梭香港、旧金山和纽约，留下来多部电影和一则文化传奇。

用她150的身高，扛起华人女性奋斗史上的一座丰碑。

参考资料：

《纽约时报》《每日电影》《金门银光梦》

《中国戏在美国》《西雅图时报 . 星期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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