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春节

明天更美好

                                                                                      

故乡的春节         2011年1月28日律国翔

在故乡农村过春节，那才叫一个“年”。

进了腊月门，就开始有“年味”了。中国几千年的传统文化底蕴，春节前就开始共振共鸣。四海漂泊的游子，开始了回家乡的冲动，象突喷的火山口，什么力量也别想压下去。无论是黑瘦的打工仔，还是白胖的亿万富翁；无论是国内还是海外，回家的信念是共同的。排队三天，也要买一张回家的车票。千里骑车返乡也并不是新闻。白发苍苍的母亲在家乡门口的倚望的眼睛，就是游子拼了命也要回家的强大动力。

腊八是个重要节日。本来是扫扫囤边杂粮再凑一顿粥喝，虽不一定好吃，但吃到肚里是暖暖的。比现在工厂流水线上生产的“八宝粥”更多一些虽苦涩，但心动的亲情味道。

腊月二十三，糖瓜祭灶。糖瓜的模样象大蒜，年轻人多未见过，中老年人并不陌生。为什么用糖瓜呢？让灶王爷嘴甜，“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如果说坏话，糖瓜就自动把嘴粘住了。这也叫报喜不报忧。灶王爷灶王奶奶是家庭的保护神，一点马虎不得。就像单位领导，给他个糖瓜甜甜嘴，诸事就会多关照，弄得好还能捞个股长科长当当。另外，二十三这天还有一项重要任务，就是打扫屋子。不管多么黑洞洞破烂烂的旧居，也要尽量使之焕然一新。

灶王与其他神仙不大一样。其他神平时在天上当官，大年三十下界，享受人间香火祭祀，正月十五就又回天上去了。灶王是基本全年在人间下基层，腊月二十三上天向玉帝汇报工作，然后回宿舍休息一周，大年三十重回人间，正月十五也就不走了，其实灶王这个活是个苦差事。所以，与黔首百姓最亲的神仙应属灶王。也是的，灶王灶王，凡是活人谁敢说不用灶火煮饭吃呢？从燧人氏开始至今，灶就与人没分开过。

“小寒大寒，杀猪过年”，二十三以后，季节恰属大寒，正式进入春节准备阶段。杀猪是一项重大活动，选定一个良辰吉日。猪当然不是这么想的，它只有被捆绑押走的份，多么高声嚎叫也没有用。就像警察抓捕罪犯，七八个捆一个，和包粽子差不多。捆好猪然后送到杀猪点，过一会儿猪就不会叫了，变成一挂又白又胖的“胴体”。杀猪人也很得意，三下五除二，手段利索，手艺高超。也不图多大报酬，杀一头猪有的给二斤肉，有的给一挂下水，就算很高的谢意了。没有猪的农户会趁机买一些肉过年。请放心，这里绝无注水之说，“注水肉”只是城里人的专利。这场面里小孩也紧凑热闹，死乞白赖要一瓣猪蹄，装一点猪油，添一条纸捻，点着火就是个小灯，拿着满街跑。有的要个猪膀胱，吹圆了当气球，比用避孕套吹的球好看不花钱，又不被人取笑，又玩得能登大雅之堂，岂不快哉！

村里的干部或家族的头面人物也忙了起来，一个个仪态轩昂，吆五喝六，又是整理族谱，又是打扫祠堂。过春节这样的大事，可不能忘了祖宗。村里则要挂旗子，就是在街道上拉上过节绳子，上头挂上有木墩为依托物的几面小旗，象古戏里武将脖子后面的饰物。一条绳上挂五六个旗托，每托五六面旗，十几米一条绳，街道变成了“旗海洋”。风沙沙一刮，旗扑扑作响，好听又好看。不过春节挂旗是什么意思，我至今也没弄明白，问老人也说不清楚，反正是喜气洋洋罢了。

锣鼓是村里置办的，节前准备，节日大敲。鼓点象乐谱，不好好学习还真干不了，真能“入行”的鼓手也不会很多。多数都是“二把刀”，秃子当和尚凑合事。

村里没有骨灰堂，但有祠堂，每个姓氏一个。律氏祠堂从前有，现在已规划拆除了。每年春节只好把族谱挂到辈分最高的人家中，列祖列宗就在这里接受子孙们的跪拜。

大年三十才是正式的节日。首先把“家宅六神”都请出来。堂屋右边是“天地”，左边是“二师傅”（这个牌位只有律姓家族有，据说他对律家有再造之恩，先祖令子孙永远跪拜）。南边灶上是“灶王”。另外厢房里还有“财神”，“关圣”，院里有“宅神”，大门有“门神”，牲口棚里有“牛马王”。哲学理论上这叫“泛神论”。厕所里下界有“丧门神”，这个神可要注意，上厕所时要咳嗽一声，让此神避一避，免得触霉头。因村里有“观音庙”，村民统一去村里烧香上供，各家就不供观音了。但观音有个铁规矩，食素不食荤，包饺子要给观音包素馅的。可见观音菩萨大慈大悲不忍杀生是到了顶峰的。

祭神的方式主要是上供和烧香，象鲁迅《祝福》里的样子。“天地”那儿是五碗供品，五双筷子，三炷香。其他的神位是一碗供品，一至两柱香。律姓供奉的“二师傅”是两柱香，待遇不低。“丧门神”那里就没人管了，愿上哪吃上哪吃。注意！多好吃的节日食品，要先上供再自己吃，小孩子不懂眼先抢吃会遭大人呵斥。当然，过年呢，呵斥也不是非常严厉，装装样子罢了。

请祖先要三十晚上深夜，只记得律性家族的老少爷们，夜里集体去村北，向祖坟方向跪拜。口中念念有词：“爹，娘，爷爷，奶奶，今天是年三十，咱们回家过年吧！”然后回来把族谱挂上，烧香上供，阴阳两界律姓就算团聚了，一块过年吧。

三十中午吃猪肉粉条大锅菜，白面馒头管够。这是盼一年才能吃上的好饭，至今大脑都记得那肉的香味。后来吃过多少天南海北的山珍海味，都没有一点好吃的感觉。可能艰辛童年吃过的三十的饭，是一生中最好吃的。其中除了饭香，可能还有金子都换不来的乡结和亲情。

下午大人包饺子。其中一只饺子要放上一枚铜钱，准备大年初一早上全家吃，谁吃出了钱谁一年幸运。小孩子早早穿上妈妈做的新棉衣，新鞋子，结伴玩耍，做游戏，也有一只一只放小炮仗的。这是一年中孩子们最欢乐的时刻。也许是平时的过度苦难才显得年节时分格外的快乐吧。

三十晚上，一家门口挂一盏灯笼，煤油的，油由村里挨家添，一夜不灭。小孩儿们每人提一只自做的小灯笼，夜幕降临时满街灯火闪烁，宛如郭沫若诗里描绘的“天上的街市”，令人如醉如痴。记得小妹的一盏小灯让一个坏小子吹着了火，还哭了一鼻子。

大人们则三五亲朋，聚在一起，几碟小菜，一壶浊酒，天南海北，猛侃猛聊。伟大成绩一三五，奇闻艳遇满天飞。一年荣辱，一吐为快。这小聚餐也就是现在所谓的“年夜饭”，当然规模不知大了多少倍，价格也不知翻了几个跟头。

老人整夜要守岁，象《白毛女》里的杨白劳。看着孩子们呼呼大睡，自己感叹又长了一岁，真是“人生几何”啊！只要能换来孩子们的节日幸福，老人付出多少辛苦也心甘情愿。

大年初一，天不亮，村里的“官鞭”就点响了。噼里啪啦，稀里哗啦，恐怕炮仗要有一万头吧。象军队的起床号一样，孩子们急急忙忙穿衣服，穿错裤腿的娃娃大约也不在少数。大人早把七印锅烧开了，马上要下饺子。孩子们老老实实做好，守着醋碗早已垂涎三尺。饺子出锅，先上供。后边才端上桌子让孩子老人吃。小孩捏捏这个，捏捏那个，看看能不能捏出有铜钱的来。也许捏半天也不一定能吃得出，不去捏的也许一吃正着。其实大人们愿让孩子吃着铜钱，孩子有福不就是大人有福么？不管谁吃出的铜钱准要放在“天地”的香炉底下，人的福气没有神保护不行。

饺子没吃完，院里吆喝着拜年的就来了。“拜年喽！”嗓门喊得震天响。脚下踩的芝麻桔霹霹啪啪象在告诉老屋主人小辈们已经到了。老人相互搀扶颤巍巍踱出门，四只眼都各自眯成一条缝，连连作揖口念“发财！发财！”。农村拜年要真磕头，前边黑压压的一片跪了下来，后边也要跟着装装样子。有些坏小子，年轻人，“拜年”的声音呼噜山响，磕头就有假了，只是蹲一蹲外加满脸嬉笑，膝盖根本没着地。脑袋与前边人群虽处在一个水平面上，但没有真正磕头。反正受礼的外姓长辈们老眼昏花也看不清楚，前前后后黑压压一片都矮了半截，心里高兴就是了。本姓氏磕头却要实实在在，一家人嘛，不能作假，这也叫做“内外有别”。农村习俗，姑娘们不要磕头，随便串门就是了。一旦结婚成了媳妇，就得磕头了。不过媳妇们磕头实实在在，不像那些坏小子们有真有假。

拜年在农村还有个调节矛盾的作用。平时两家闹了别扭，大年初一拜了年，就谁也不准再提这档子事了。看来农村也有自然形成的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方法，比行政命令红头文件作用强多了。

互相拜年后，就要上坟。律家一伙男性，端上饺子，带上香纸，浩浩荡荡，直奔村北坟茔。先烧香烧纸上供，再放炮仗，然后向死去的亲人念叨念叨一年来的成绩和收获，让亲人们在九泉下安心度日，别再为子孙们操心了。

从坟上回来，是串门的时间。去各家看看新娶的媳妇漂亮不漂亮，看看生病卧床的老人痊愈没痊愈。城市回来的人则与村民们交流一些新信息、一些新思想。这当儿，村里满街锣鼓喧天，叮叮当当加叮叮当，要整整闹一天，好不火爆乎也。

从初二开始就是走亲拜年的日子，七大姑八大姨，舅舅表叔丈母娘，要走个遍才行。上谁家去都会吃上一顿好饭。我在我大姨家吃的饭那个好吃，至今都记忆犹新。

正月十五以前，与外村人见面，总要先说拜年的话。过了十五，送走了神，也闹了元宵，吃过灯盏，就算过完年，后边除了干活就是干活，没别的幸福指望了。

农村的春节，奇趣无穷。虽然物资贫乏，但幸福指数比城市里高。我从参加工作到现在一直生活在城市，但没在城市过一个大年初一。因为心和根都深深扎在故乡那片热土上，在故乡过春节五脏六腑才踏实。

今天南方有的“资本家”声言：谁要春节放假前回故乡要罚三倍工资。打工仔说：罚十倍也要回家乡过年。是啊，狼和羊怎么能想到一块去呢？世界上总有一些人模样的两腿动物的心，早被狗吃掉了。

春节前写篇小文，贡献给故乡的父老乡亲们，算作拜年礼物吧。对了，我要告诉一下，我的故乡是河北省衡水市深州孙家村，是律姓的居住地之一，是我心中永远忘不了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