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集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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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集市

                            2011年1月21日  律国翔

我是河北省衡水市深州孙家村人，村子小，村名他人多不知。但出村东约1华里另有一村，是名声响当当的陈二庄。出名原因是每逢农历一、六陈二庄大集，已延续了半个多世纪。

农村的集市是农民心中的一盏明灯。通过集市，农民可以把集市作为平台，让信息交流，物资交换，婚丧嫁娶，老友相聚，部落矛盾，家长里短乃至小道消息等生活要素，都充分“活”起来，酷似一个生活万花筒，包罗万象，奇趣丛生。

每逢农历一、六，农民们不约而同从四外八乡，熙熙攘攘，汇聚于陈二庄。村姑、少妇们还特地打扮一番，尽量给人以美的印象。大路小路上，推车的、担担的，开拖拉机的、卖货的、买货的，各色人等行色匆匆，聚到一条东西长约一华里的街道上，成就半日热火朝天景象。笑话说上世纪某日一老土农民初进城市，见人流颇多，人头攒动，窃喜庆幸道：“刚来这就赶上一个大集，嘻！”

城里人总记得住星期几，是因为每周有休息日。乡村人却记得农历初几、十几、二十几，是因为五天有一个大集。有一段老太太话说：“孩子孩子别着急，五天一个陈庄集，给你买个大甜梨。”

集市总是很拥挤。因街道狭窄，两边摊位又多，中间只剩一道人流缝，挤来挤去，象挤一个弯弯曲曲的公共汽车。因为人多，谁挤谁一下也不怪。少妇被抓一把，只好忍了，人多嘛，没办法，谁让咱自愿凑热闹呢。人群里有叫卖的，讨价还价的，眉来眼去打情骂俏的，吵架吵翻天的，如果录下音来送到外星人那里，准比美国人送去的高级光盘好许多。

故乡集市上买卖东西，不会给小份量，不像城里的小商贩，一斤给八两。三里加五乡，亲戚连亲戚，耍小手腕坏了名声可是天大的事，不值得。所以我回家赶集买菜，从不看称，因为只会多，不会少，板上钉钉。

集市上的商品价位低廉，比如衣服，总在百元之内，二、三十元一件也属正常。偶尔有城市姑娘回家乡，说自己的衣服3000元买的，人们听了不但瞪大了眼睛，而且不相信。我有一个本村叫“粘乎”的朋友，买了套老房子才1600元，谁会花3000元买件衣服呢？反过来说，都穿上新衣服，还是一眼能分出哪个是乡下人，不知是不是衣服价格的关系。有一次村里一群年轻姑娘问我，如果都穿新衣服，城乡男女有什么不一样？我说：“乡下女人像男人，城市男人像女人”。

有时“相亲”也选在集日。不是正式“见面”，而是“侧面看一看”。男女双方提了亲，只知姓名，不知啥样，就先暗地里瞭一眼。当然男女双方都知道是这么回事，所以当日都会穿得漂漂亮亮去赶集。男的尽量表现出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女的则要风摆杨柳，婀娜多姿。集上见到了也装作不认识，只看一眼嘛。当然也有冒名顶替，闹出不少笑话的事件。

陈二庄占大集优势，本村村民也会觉得高人一等。平日与外村人闹了别扭，他会凶凶地说：“你等着，到了集上我抗你一膀子，看你怎么办？”当然，孙家村的人不怕，两村几乎紧挨，七大姑八大姨，亲戚都连糊涂了，谁还怕谁抗一膀子？

陈二庄大集除了农历一、六，也有特殊情况：每年八月十四和腊月二十九，都会有“小集”，是为了过好八月十五和大年初一，再临急交换一些物资。“小集”多是买卖肉类、菜类，为过好节日再“变通”一下。另外，八月十六、大年初一、初六就没有集日了。过节呢，村民举家团圆，谁还去赶集呢！这些都是群众性共识，不用发文件下通知，男女老幼都知道，用官话说叫做“家喻户晓，人人皆知”。

陈二庄集市还有一个特点是，腊月二十六那个集日叫“小伙集”。为什么这么叫呢？因为这个集日临近春节，卖炮仗的特别多，“闺女爱花。小子要炮”，有儿子不买炮仗就没有年味。儿子们也知道是自己的集日，那天会格外兴奋，赶集的动力也格外充足，集上总是乱挤乱撞，显示很有力量的样子，当然会买回一些炮仗来。其他人“小伙集”上也不责怪，让他们欢乐一个集日吧，年轻人就是这麽没出息。上个世纪腊月二十六，陈二庄村北方圆一公里，有几百摊位，炮仗卖家边放边卖，边卖边放，如果不放就没人买，卖家也乐得放着玩。从早到午，二起脚、小鞭炮，此起彼伏，响彻天庭，几里外就能听到，真是热闹非凡。这是当年之事，现在已不热闹了。一是定点卖鞭炮，整个集市只有一份，炮仗数量也不多；二是“一切向钱看”，放炮仗不就等于烧钱么？于是“小伙集”没了炮仗声，只剩了空欢喜的“小伙”。炮仗傻贵，收入偏低，也买不起炮仗，年味越来越淡了。大年初一也是冷冷清清，猫在家里看电视罢了。

往年城市人回家乡，告别时总说一句“二十六集上见”。现在这句话还说，见不见就谁也说不清了。

我工作的城市离家乡不远，仅有25公里，经常回家赶集。有时带上同事们，让城市的少男少女们看看农村的集市，体验体验农村生活。吃一碗集上的老豆腐，外加两根油条，味道格外甜美。同一种饭，城里人吃起来和我吃起来，可能感觉差别很大。因为我的根在农村，那是生我养我的地方。那里埋葬着我逝去的父母，贤惠的妻子和我的一腔深情。如果回到那里，一草一木都那么熟悉亲近，吃家乡的饭怎能不五味杂陈感慨万千呢！

现在春节快到了，写这样一篇文章，纪念家乡父老和家乡的集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