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修義烏吳氏宗譜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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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差不多七八年前，父亲就念叨过修族谱的事。一开始我浑不当回事，觉得这个年代了，修谱是很没谱的。但他们一些族人，尤其是村里几位族叔，仿佛有这么一个心结似的，竟真的跑东跑西，找到了一堆资料。从去年开始，父亲谈谱的次数也明显增多。我每次回家，坐定后聊天，他第一件事就是从抽屉里找出与谱有关的东西让我看。我只能是打起精神来敷衍，为不使其失望装出感兴趣的样子。有的已经新修的别姓家谱，我看来真是无聊的很，特别是上面那些拍得毛糙的全家福、摆出老板样子在打电话的个人彩照之类，总给我一种不伦不类的感觉。把那些照片印上去，是要出钱的。但有什么办法呢？老辈人还是很把族谱当回事的，无论印刷是多么粗陋，体例是多么别扭，文字是多么不堪，那毕竟还是族谱，是“一代代往下传”的东西。不是讲集体无意识吗？不是讲心理积淀吗？建立在血缘基础之上的宗族意识经过几千年的积淀，已经固化为一种“类本能”的情感了；对于族谱的那份朴素却坚执的感情，哪怕是自己并未清晰地认识到的，哪怕并没有经过人文的美化，也早已经深埋在他们心灵的河床里了。
    倘在古代，张罗修谱之类事情的不是官宦就是乡绅，而他们一般都还有个身份是文人，而且是混得不算太差的文人，或有身份或有官帽或有田地，自己觉得有点显达了，即使还没到光宗耀祖的地步，至少已不愧对列祖列宗了，所以就会下意识或集体无意识地想到修谱，然后写个序，把自己的“同进士”身份之类补进去，于是心安理得了。但是今天呢？无论官宦还是老板还是文人，大概都不太会热心于此事。官员忙的是祭黄帝祭大禹祭孔子，老板忙的是修祖坟挑风水拜菩萨，文人呢，忙的是，呃，读博士写博客拜码头。这些人大概都是明白的，二十一世纪了，电脑网络了，全媒时代了，信息泛滥了，谷歌百度了，注意力短缺了，一切都瞬间覆盖了，即生即灭了，点击又关闭了……时间的度量衡不需要再那么大了，大到千年，大到一个朝代，大到一个世纪，只需要大到一生就足够了，甚至只需要领上三两天风骚也满足了。那么，那一个个在自费印刷几百册的族谱上的符码算什么？什么也不是。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上面只怕还比不上在隔天作废的报纸上亮亮相呢。古时代没有报纸，更没有网络和搜索引擎。今天人们的存在感已经丝毫不需要借助于家谱的收录。因此，今天会来热心于修谱这种事的人，我要说，恐怕大多是忠厚人，其思想情感还粘附于
儒家气息浓郁的封建时代，还立足于家族人情酽厚的农业文明，身体在当代了，心还留在过去。他们不是很善于吞咽新鲜事物的时尚人物，换言之，不是那一种趋炎附势的名利主义者，也许他们是在乎“名”的，但在今天聪明机灵的时尚人物眼里，那样想在自费印刷几百册的族谱上留下的“名”是何等可笑。让聪明人讥笑去吧，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要有这样的信心，呵呵。
    前几个月，父亲的电话又来了。说谱已经编得差不多了，要我写个序。我一点不夸张地说，真的吓了一跳。我哪里敢写呢，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写。还是父亲那半文不白的之乎者也好一些。再说了，我既不富也不贵而且藉藉无名，草根一个，写啥呀写。但是父亲是认真的，每次电话来的第一要务都是这个，还勒令我回家一趟。于是回去了，给我看了他自己写的片言只语，说是他写不了，还是要我写。再把我带到一位显然更热心的族叔家里聊天。翻开义乌吴氏旧谱，我看到了赵高宗的序，朱熹的序，文天祥的序，新会梁启超的序，当然还有一些已不知何人的“裔孙”、“孝廉”等。由此我也知道古代那些名家，是经常还要写些这样的应酬文字的。后来我也算是接了这个任务了。下面便算是交差。
    不知道该怎么写，一点概念都没有。而且古文写作跟英文写作一样烂。这也不能算是古文。偶尔骈俪一下，也并不求工整。感觉古文的思维与白话文有差异的，会更多地落到咬文嚼字寻章摘句的形式上面去。变成不是明白晓畅地表达一个意思，而是脑子翻滚着找字词。如果抓到手的字词在表达上比较合适，就可以索性把原本想说的意思改了。这大概也就是因文害义，以辞害义，后来就是文字游戏。这一点，不如此这般写写古文是体会不到的。文言这么难，以及文言写作容易变得本末倒置，使得我现在对于五四时期的白话文运动多了几分感激，无论是胡适还是鲁迅，我都更理解并且感谢，而对于一些人的复古论调也有了更为全面的辨别判断能力。并非古旧的就不好，但更应注意，并非古的旧的就是好的。古旧的没落，终究有它的道理。
    下面这篇东西，当然是不伦不类的。但是我愿意把这样的不伦不类作为一个病态的标本放在这里。别人的讥笑，我觉得无所谓。我自己的苛责，我觉得其实也不必。这些文字有多少意义不我知道。但我知道有意义的是，我比较用心地帮助父亲做了一点微末的小事。这事对于他有意义，对于我就有意义。
    ——这大概可以算是“序的序”了吧。

新修義烏吳氏宗譜序

歲在已丑，共和甲子。吳山（依族譜出自義烏大元，行政則隸屬東陽）吳氏宗族中之熱心者，於此時此地重修族譜，共襄此功在百代之舉。諸公不憚煩勞瑣細，四處聯絡，搜羅整理，誊錄编校，直至刊刻成書。其中辛苦，不可勝數，拳拳之心，令人敬服。此固本培源之舉，非僅為光宗耀祖，令我族之門楣生輝，更有深意存焉：彰賢者之德，述能者之功，足以陶鑄後人之精神也；接續祖先遺蹟，追述往者成就，足以潤澤後人之德性也。族中長者所為，可谓功德無量，其至誠孝道可感，既慰往者之靈明，更為來者增福祉。
蒙族中長者所托，予遵囑為新譜作序。小子不敏，豈敢僭妄。然感於盛情，且父命難違，躊躇惶恐之際勉強下筆。咬文嚼字，尋章摘句，只恐貽笑大方。關於吳氏宗系源流，舊序多有敘說，此處不贅。不佞僅藉此修譜之機緣，乘興述懷。
人皆有尋根之心，而於本族之血脈綿延尤為關切。蓋根深方得葉茂，源遠故能流長。人生於天地之間，無論有何等經天緯地之才、匡時濟世之學，莫不與天地合其德。而天地之大德彰顯於人心，人心之誠明又不可須臾離乎世世代代之薪火相傳。相傳者何也？自強不息也，厚德載物也，正心誠意也，修身齊家也。彪炳千秋之偉業，所恃者門風之淳厚優美；燭照萬世之功德，所賴者人心之篤實誠懇。本族自上古泰伯仲雍以下歷代先賢，不乏仁義之高士、賢能之幹才，仰無愧於天，俯無怍於地，堪為後世模範。吳氏先賢遺風流绪澤被後世已逾三千餘載，令代代汲取不盡，受益無窮，不蔽於一時一地，此非譜牒之功耶？忝列為吳氏後生，得覽宗譜大概，歎慕之餘實有至親至切之感。
惜乎當今社會變遷日劇，風俗澆薄而世道浮躁，時人多騖新逐奇，几無董理修繕本族譜系之餘裕，且此前歷經劫難，波折叢生，殃及祖宗，以至祠堂失蹟，祖塋遷址，祭祖之風日漸式微，雖同宗同族中人似亦漸失親緣，此誠可歎者也。然風俗雖異而人心一也，世易時移而大道不絕，地域變遷而心理攸同，慎終追遠，民德始可以歸厚，溯本探源，方能覓得此心安處。
身為後人，固不可數典忘祖，然亦不能膠柱鼓瑟也。百年之間，河山板蕩，風景已殊，西風浸染，文明維新，人口多遷而人心思變，同姓同地聚居之俗不複存矣，眾多世代沿襲之舊規已徒具軀殼而失其內質，其中殆有非人力所能挽者。古語云有經必有權，有常必有變，故修譜亦當格於今日之人情物理，順應大勢，與時偕進，庶幾可逃亦步亦趨之譏。修譜不妨求其大概，得其精神，豈必拘泥於昭穆之序別，固執於男女之尊卑乎？老樹可發新枝，舊曲可續新譜，此皆落實於通達二字矣。所謂誠於中而形於外，衷心之誠勝外形之似遠矣！吾人後輩，只須謹記孝道，秉承家訓，不為汲流忘源愧對祖先之事，多做正心厚俗裨益當代後世之舉，光大數千載以來薪火相傳生生不息之精神。倘善存養此心，使身有主宰，亦已足矣。


公元二○○九年仲秋 吳志翔 拜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