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吕氏迁徙史的妙文：洪洞有棵大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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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吕氏迁徙史的妙文：洪洞有棵大槐树  原文出自作者博客：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a0fb0b0100epup.html


洪洞有棵大槐树



文/吕伟明



我是移民后裔，祖先源自何处，我不清楚。大概是因为数百年前的户籍制度不那么可靠，祖先故宅也不见得有门牌号码，所以追根溯源便非常困难。只是，在祖祖辈辈的传说里都有一棵大槐树，或许是因为这棵大槐树太有名，所以数百年来一直冠盖如云，郁郁葱葱。

由此在我的印象里，树便散发着历史的气息。古代的士人送别时往往折一支杨柳，现代的作家对挺拔的白杨写一篇礼赞，泰山的松树曾受封大夫的虚衔，岭南的榕树是鸟类栖居的天堂。《乱世佳人》里斯嘉丽站在树下眺望斜阳的最后一幕色调太沉郁，以至于我许多年不忍去翻玛格丽特的原著。鲁迅缺少灵感的时候，便在秋夜看着后园墙外的两株树，信手而写：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因而在我看来，树，除去那些被寄托的涵义之外，更多的是一种记忆的标志。无论是个人还是家族，在漫长的历史记忆里如果缺少几株树木，那么回溯往事时便容易在荒漠里迷失，让人失去向上追溯的勇气，因为历史，往往就在几代人以前的乱坟岗里中断了。

祖辈口耳相传的那一棵大槐树，至今还在山西省洪洞县城西北二公里处。我想，这大槐树既然在洪洞，那么我这寄居渤海一隅的吕氏一脉必出自山西。根据《通志》记载，春秋时晋国有吕氏，系从魏氏分化而来。山西的吕人故地，被晋国所并，晋侯将此地作为封邑，赏给姬姓公族大夫魏氏。魏氏后裔虽系晋之公族姬姓，但因封于吕人的故地，因而仍袭用吕的故号。晋惠公时有大臣吕甥，《读史方舆纪要》卷四十一霍州吕城条：“州西三里，故吕乡，晋吕甥邑也，今有吕陂，在州西南十里，亦以吕甥名，隋因置吕州。”吕甥后代以邑为氏，形成吕姓，是为山西吕氏。然而，从晋惠公至今已有两千多年，吕氏故地历经五胡乱华和南北分裂，能够在兵燹和饥荒的四面包围中传下千年香火，不能不说是一种侥幸。

然而，历史偏偏在元末明初之际发生了逆转。元末天下大乱，群雄割据，战争从至正八年（1348年）方国珍起兵海上开始，到洪武元年（1368年）朱元璋在南京称帝建国为止暂告一段落，历时整整二十年。朱元璋即位以后，又与元朝残余势力进行了二十多年的征战，前后共计近五十年。五十年内，中原腹地、江淮两岸尽皆变为战场，从而使百万难民避居相对安定的山西。朱元璋将元军逐到漠北之后，便发现人口分布不平衡的危险，因此将山西狭乡之民迁往宽乡，如移徙泽、潞等州无产业的居民到河北、河南，给钱钞，备农具，三年内不征赋税。二百年后，顾炎武在《天下郡国利病书》里还明确记载着河北大名府的非土著居民占十分之八，可见明初移民数目之巨。后世河南、河北流行谚语云：“问我祖先何处来，山西洪洞大槐树。祖先故里叫什么？大槐树下老鸹窝。”明初的洪洞县城因为地处移民迁出地区的中心地带，便于驻扎移民，明政府便在洪洞大槐树下的广济寺设局驻员，专办移民事务，大槐树下成了移民的聚散之地。一代一代时光湮灭，大槐树成为移民后裔对祖先故乡最后的印象。

当第一批移民被安置到河北、河南一带后，朱元璋病逝，惠帝即位。建文元年（1399年），燕王朱棣发动靖难之役。1400年，朱棣围攻济南，铁铉坚守，“燕王愤甚，计无所出”，解围而去。1402年，朱棣绕过济南直扑金陵，惠帝下落不明，朱棣自立为帝，改元永乐，复北上围困铁铉孤军，擒铁铉于淮南。《明史》有关于铁铉的最后记载：“燕王即皇帝位，执之至。反背坐廷中嫚骂，令其一回顾，终不可，遂磔于市。”靖难之役，冀鲁豫广大地区“村庄毁去十之八九，民仅存十之一二”，特别是河北到处是“青燐白骨”，满目荒凉，“春燕归来无栖处，赤地千里少人烟”。明政府不得不再次组织大规模移民，充实各地损耗的户口，一直持续到永乐十四年（1416年）。

如果我的祖先就是这漫长迁徙的移民中的一员，毫无疑问那是异常艰辛的。朱元璋为了国家安全，不得不组织移民，而朱棣却是为了掩盖自己屠戮黎民的罪孽。至今华北还流传着两个传说：其一，据说当年移民时，为防止逃跑，官兵每登记一个，就让被迁的人脱掉鞋，用刀在小脚趾上砍一刀作为记号，因此移民后裔的脚上小趾甲都是两瓣；其二，迁徙时，官兵为防止百姓途中逃跑，往往采用反绑形式，然后用一根长绳连接起来，押解上路。需要方便时，只好向官兵报告：“老爷，请解手，我要小便。”次数多了，语言就简略成“老爷，我解手”，双方就都明白了是什么意思。这两个传说都有模有样，第二个似乎还真有点合辙，而第一个传说与我的脚趾却不相符，我的小趾甲虽不是两瓣，可小趾肚却天生像窄细的钝刀。似乎几百年前老祖宗被哪个近视眼的官兵一刀砍偏了，削下小趾肚的半片肉，终于在几百年的时间里进化成永久的纪念。

我的祖先从山西到河北，从河北到山东，一步一步从山到海。从汾河河谷到冀中平原，从冀中平原再到鲁北滩涂，这条路走了几百年。明代移民从一个农业区迁徙到一个未开垦的新天地，仅仅变换了居住环境，生产关系和社会结构并没有得到根本变化。那些留在山西的土著居民，反而在明清时期衍生出纵横天下的晋商文化，山西商人的足迹甚至比移民的繁衍地更为遥远。而在数百年的时间里，曾有无数个政权继续动用过长长的绳索，但是他们不再强迫移民，却是捆绑壮丁、义士和士兵，而靠常理来推断：一个靠绳索捆绑的士兵支撑的政权无疑是世界上最残暴的政权，也是最虚弱、最无能的政权。然而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这样的政权的的确确存在过。



2009年8月18日2点32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