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缝中的凋零——从《白鹿原》中鹿冷氏之悲剧反思文化变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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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缝中的凋零
——从《白鹿原》中鹿冷氏之悲剧反思文化变革

陈忠实的长篇小说《白鹿原》描写了上世纪前五十年渭河平原的历史变迁，堪称中华民族的秘史。传统文化的仁义与禁锢、现代文明的人道与莽撞，及两种文化变革与过渡中的诸多矛盾，是这一部小说主要表现的内容，从鹿冷氏的悲剧中便可看出来。

鹿冷氏是在传统文化与现代文明两座高峰中的细微夹缝里艰难喘息的悲剧女性，这不仅表现在她自身的矛盾性，也表现在两种文化对她的作用。
从表面上看，鹿冷氏是典型的传统女性，她自觉地遵循媒妁之言与鹿兆鹏结婚，自觉地在鹿家做安分媳妇，尊重长辈，恪守妇道。但她又不是一个纯粹的传统女子，她的身上已表现出蒙昧的女性意识和自我意识。但是她这些模糊的觉醒并不是受当时新文化的启蒙，而纯粹出于自我生理的需要和青春期的懵懂。一个对婚姻和爱情没有选择权，从新婚第二日起便承受活寡劫难的女性，她对未来迷茫的幸福无法预见，甚至对现在基本的需要也无法满足，于是生理的欲望便在她心中以最强烈的姿态激荡起来。传统礼教与自我意识在鹿冷氏身上的作用，是她成为生活在文化夹缝中的矛盾综合体。于是她有生理的欲求却只能通过性幻想来让自己愉悦和痛苦，于是她做出了在鹿子霖碗里放麦草和主动献殷勤这前后矛盾的两种行为。鹿冷氏自身的矛盾存在让她痛苦不堪，文化夹缝里的狭小空间让她窒息而最终凋零，无论是传统文化还是现代文明都将她遗弃了。

很明显，传统文化对鹿冷氏的扼杀是最主要的。在男权社会里，女性是泄欲和生殖的工具，也是男性孤寂和痛苦的精神慰藉，却不是一个独立的人，与男性平起平坐的人。就小说构成而言，鹿冷氏似乎是不重要的，她被称作“冷先生的大女儿”、“鹿子霖的儿媳”或“鹿兆鹏的媳妇”，却唯独没有自己的名字，只能以与她相关的男性来命名。而小说中对她仅有的几次书写，也让人感觉不过为了突现那些和她有关的男性。就小说的内容而言，鹿冷氏的存在也很少有自我的意义。鹿冷两家的订婚，很大原因是冷先生想借此来化解白鹿两家因“交农”事件造成的芥蒂。而鹿兆鹏为了反对无爱的传统婚姻弃家而去，鹿子霖和冷先生为面子和仁义而讨论是否将其休弃，鹿泰恒为祖先颜面跪求鹿兆鹏回家，这些看似与鹿冷氏密切相关的事，却都只是男性出于自身利益考虑而做出的行动。所以最后鹿子霖为了男性权威拒绝了“以下犯上”的儿媳，冷先生为了冷鹿两家的颜面毒哑自己的女儿，最终造成鹿冷氏孤寂死去的悲剧也就顺理成章了。传统文化统治之下的男权社会，女性不是独立的人，而只是男性维护自身利益的工具，于是因自我意识萌发而威胁到禁欲时代的和谐状况的鹿冷氏成为了传统文化的牺牲者。

传统文化是杀死鹿冷氏的直接和根本的凶手，但赞同现代文明、追求文化变革者亦应承担不可推卸的责任。鹿兆鹏作为一个新式教育的接受者、现代文明的拥护者，他反对封建礼仪和无爱婚姻，所以他对这一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不情愿的。但因抵挡不过传统力量的强大，他的软弱和决绝让这场婚姻有名无实，让一个无辜的女性开始遥遥无期的活寡。若鹿冷氏不是生活在一个文化过渡的时代，若她没有嫁到一个矛盾复杂的家庭，她的悲剧也许就不会发生。当然我们在此不是要要求鹿兆鹏成为一个完全对传统文化妥协、安分守纪的人，传统文化才是造成鹿冷氏悲剧的根本原因，所以传统文化向现代文明的过渡是必须的和必然的。但是文化的变革绝非粗鲁的扼杀和野蛮的阉割，也不可急于求成而漠视一切可能存在的复杂情况。鹿兆鹏在婚后弃家而去，去完成国家民族的救亡和自我意识的实现，却以冷漠和逃避漠视了一个本来就存在的女性，漠视了在夹缝中艰难生存的传统女性。这样的问题可以说是“五四”以来普遍存在的。

鹿冷氏的自我觉醒使她被传统文化抛弃，而其传统观念亦使她被现代文明拒之门外，她同时被两种文化抛弃，在一个无所皈依的夹缝里独自凋零。从鹿冷氏的悲剧里，我们不仅应该看到传统文化对健康人性扼杀，看到传统文化向现代文明过渡的必然性，同时也应看到文化的变革应该全面考虑、循序渐进，这样才可以避免一些变革中的过激行为出现，如新文化运动中对古典文学的一味批判以及后来中国现代史上空前的灾难——“文革”；也才可以避免处在懵懂和犹豫中的人们无处皈依、惨遭遗弃的悲剧。
2008年1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