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约辽阔的“秋思”—赏马致远《天净沙·秋思》

端木庆龙

“悲秋”是传统文人诗作中甚为钟情的主题，“秋”在他们笔下多是“冷冷清清”、“凄凄惨惨”，化作“满地黄花”、“一帘西风”、“眉上浓愁”，它是细腻的，缠绵的，犹如一根绣花针穿过心间，一阵悸痛，心脏畏缩起来，感到束手无策，诗人们往后看看，往两边看看，往前看看，看到周围满是衰飒的物，只感觉得到它所在的一个点——悲凉，其余的一切都是混沌的云和渺远的山，心被勒紧，越挣扎，越痛，越孤单。马致远的这首小令也是“满纸凄风”，但他的“秋思”、“凄情”不是缠绵的、揪心的，“锁眉的”，而是苍凉辽阔的，显豁自然的，多了种豪放之气，异域风情。

《天净沙·秋思》是元曲中的名篇，周德清在《中原音韵》中赞其为“秋思之祖”。洵为确评。全篇仅28字就勾勒出一幅秋野夕照图，特别是首三句，不以动词作中介，而连用九个名词勾绘出九组剪影，交相叠映，简约精致，创造出苍凉萧瑟的意境，映衬出羁旅天涯茫然无依的孤独与彷徨。孤独与彷徨，正是马致远，这一元代传统文人积极进取与超脱放旷重叠交织的悲剧性人格的映射，对现实的绝望，使他产生人生的幻灭感和历史的虚无感，天地万物也不过如此而已：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再携上一抹夕阳、一个断肠人。情景交融，悲凄的情触潇飒的景而生，凄清的景因了愁寂的心而更显萧飒，“秋”也好，“思”也好。原是如此简单，藤有枯时，树有老时，鸦有归时，马有瘦时，清爽湿润的南风会吹过，凛冽干燥的西风便会吹来，人也有孤独、落漠的时日，聚散无常，盛衰无常，悲欢无常，无处逃避，无可奈何。诗人马致远在曲中写了一个断肠人，或许只是他自己，或许只是千千万万个疲倦、孤寂的人的象征。他形单影只地走在清冷萧索的深秋中，抵着苍劲的西风，牵着一匹瘦弱的倦马，马瘦、马倦。实也是人瘦、人倦，心倦，漫漫古道无尽头，前途亦渺茫，诗人想要去哪儿？诗人似乎不知去哪儿，他唯一可以确定的:自己在漂泊，自己周围的景清冷、萧索，应了景，“他”的情思：萧条、寂寞、悲凉。于是，自己也成了一个“断肠人”，成了墓秋中一个衰飒的景。他真的很悲吗？也许并不是，他看到了古道，感受到的苍劲的西风，鲜红的落日，如此的苍茫，辽阔，其中又点缀着几处简单、孤单的、疏朗的景，人的心也会变得简单、豁达，若是有浓重的“愁”，也被苍劲的西风吹散开来，稀释在辽阔的天地间，漫漫的古道上，变得渺远，简单。于是，人的心胸也变得开阔，多了一种豪放之气。

人生的“虚无感”，有积极的，也有消极的，此处诗人把“愁思”幻作虚无，不能不谓之为一种积极的人生态度。客居他乡，易生思乡之情，看了暮秋衰飒之景，心头甚是悲凉，这更是人之常情，诗人只剪切了几处简单的景拼合在一处，景虽是衰飒的，读起来却是明快流畅的，这隐隐可窥见在诗人内心深处，愁无法消除，却也是一种豁达之情。这也正体现了元代“曲状元”——马致远在散曲上的卓越的艺术成就；他把透辟的哲理、深沉的意境、奔放的情感、旷达的胸怀熔于一炉，语言放逸宏丽而不离本色，对仗工整妥帖，俊逸疏宕，别具情致。

“寥寥数语，深得唐人绝句妙境”，这是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对此曲的评价，正是评说了此曲用词的简约，唐人绝句讲究“炼字”，妙用一字，便有一个大“意境”蕴涵其中，此曲继承了诗、词的优秀传统，却又采用元曲灵活多变的句式，产生了一种明快显豁、自然酣畅之美！

苍凉古道，漫漫无尽头，秋思不灭，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亦绵远流长，多了点苍凉，亦多了点豪气，葆有了永久的艺术魅力！
2008.3.29
冬篱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