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制作时光机器的林黛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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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制作时光机器的林黛玉

By张彼嘒

我们都真心佩服过枸杞子。其实她在出生前第一次命丧黄泉时也不叫林黛玉，枸杞子说枸杞子只是梦中读过黛玉葬花的故事罢，自此便精心研制熠熠发光的时光机器。枸杞子把那架时光机器私藏在海水中，但她会独自溜进去拨开鱼群察视，枸杞子去的时候，时光机器有一张嘴，沿着那些用海藻铺设的轨道喷射出万盏能一戳就破的纸灯——它们有如此脆弱，好像记忆——这些明丽和梦幻就往蓝海面升腾。这时在海底细瘦的枸杞子被海压碾成了一个动荡不安的线条，枸杞子这几十年就凝视着时光机，不动声色，于是不出片刻她的身体就和海水纠缠不清了。
五十年后，枸杞子回到内陆湖。我去迎接这位科学家，她很鄙夷地说她再也不干这种勾当了。我还是递给她一把中华鲟的颅骨和心脏（她此前爱对可爱什物的边缘线条做精密测量和观察），我说这怎么能行呢。枸杞子说其实她爱的是美丽的非理性世界，枸杞子说话时低下了脖子，我看见她的后领上有海水渗出。我说这怎么能行呢，我们的时光机器怎么办？这时枸杞子死盯着我，咬牙切齿地说我已经不爱她了，银白色的时光机也毫无办法。枸杞子不知道科学家对于未来的预测像吐出一个恶毒诅咒，她任由事件坏下去坏到不可开交的程度。但我已经不爱她了，我在未来也不会爱上她。
如果我们不想否认事情的真相，尽管那架宣告失败的时光机器被浇油、被焚烧、被辱骂和诅咒，我们肯定会翻开枸杞子凌乱不堪的记忆：她试用了那架银白色时光机。
“我往海里走，攀向它，它有沉海的女人的元素，因为这些女人具有最深沉的苦不堪言的往事，那是些使水变碱，使时间变得异常缓慢的矿物质……我游进驾驶舱，我看着面前的铜镜上落满女人用来缝纫、搓洗、带上银戒的碎指头，和海藻混杂、淡黄色曾放在信笺里的头发，一柄象牙梳的吻痕。我把它们拭尽，我一点也不责怪这些发出腐烂味道的旧物，是因为镜子太干净了它们才会这样。这时我捧起黄铜镜……我看见了我自己。时间回溯到我和费菜在一辆自行车上玩耍的场景，当时我坐在车座上双脚朝前不停地蹬蹬，可自行车只会呼哧呼哧叫却赖着不走。费菜狡黠地笑说我不行，自行车只听青铜男人的话，于是费菜把我拎到前面的篮子里，我像颗包含蜜汁的黄桃瞅着他把自行车骑上了一棵根系最为庞大的参天大树，然后我们骑跨恒河、印度洋、大西洋，重回长江边，我们牵拉风把树拔倒修了座涂上绿色药草的樊笼。我们打算把世界关在绿色之外。其实当时我看着费菜和我做完这些，体内蜜汁忍不住就哗哗流出来，把他的鼻子和小脚趾烫伤了。然后费菜会吻我。但现在从未来回来的我有无动于衷、又枯又瘦的身体，有模糊的神情，费菜怎么做我都不能由于感激而变得潮湿点，我想是我跑到时间的前面了。我找了块湿地点燃烟抽起来，我看见费菜在河边哭泣，他拎起斧子想把我们的秘密基地切碎，但又颓然地把自己的腿砍伤了。我看当时费菜还深沉地爱着我，可现在他已经不爱我了，所以我无动于衷，就看着他演戏。我已经走到时间的前面，时光机只会提醒我我正在不停地衰老，由于世故而变得更加残忍和冷酷。于是我又花了五十年走回来。”

枸杞子回到内陆湖就陷入了永恒的哀悼中，好像这样子她才能相信永恒。这些天我去瞧她的时候发现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爱我，因为她那忧伤的眼睛开始会说话了，尤其在下雨时，因为枸杞子泛白的眼袋就好像两座蓄水池。枸杞子伸开手去打翻池子，把眼泪啊挂在渐长蹼的脚趾头，她在内陆湖翻江倒海地搜刮曾被抛弃的旧什物，比如，一把柳条椅，她曾挂在上面的白色四肢挑逗我。枸杞子把我给她的所有中华鲟的颅骨和心脏放在那把柳条椅上，我们曾一起这样暴殄天物，罪恶就如同繁衍疟疾。其实旧时光超越我的分量，枸杞子说她并不是要挽回我，我们少年的爱情，枸杞子说她只是要用永恒的哀悼来强迫时间静止！怎么说爱情和别的许多东西都是枸杞子一个人的诗意幻象。这样她建立了一个祭坛，我第二次看望她的时候，黑色祭坛已经建好。
枸杞子深谙高分子材料，这样她就建造了一个在内陆湖上比一切更能漂得持久而缓慢的忧愁水罐。有些鱼虾鸟类的，由于别的什么因素迷途了，撞上水罐就会死去，枸杞子便弯垂白色脚丫勾起色泽鲜艳的，然后她缝制气垫，往死者剑柄般的骨架里吹晚霞和云朵。于是枸杞子潮湿的臀部就可以很舒服地驾在黑水罐的颈上了。我怀念枸杞子时，只能站在岸上眺望，那是在深蓝色的湖面上，枸杞子独坐于一只黑色水罐，那时她多么孤单啊，她浅低着头，执笔在蓝色信纸上不停地涂涂写写。枸杞子给那个人，或者那些人，那些生活写完信后就把长信装入蓝色信封，这时她在罐子上走动起来，最后她掀开气垫，低头朝里瞅，把海蓝色的信封扔入罐底。这只水罐的另一个神奇之处是当你准备体谅枸杞子时，它就会即刻变得透明——尽管你往罐底深处凝望，那里仍然是黑暗的、被乌云笼罩的——但枸杞子决定把她的忧伤奉献给你。这样我就看到那些蓝色信封在罐底极浅的水上很单薄地飘荡，直到枸杞子的字迹被打湿，就模糊、消失了。
海蓝色的信围绕着那个黑色祭坛转啊。枸杞子看到写下的记忆随时间再度消失后，她就会把细胳膊伸入罐底，青葱般的手指在祭坛上的供物——如果她又用湖水把柳条椅擦洗得干净的话——有盐的地方爱抚多遍，好像就可以把钟表拨回……枸杞子在风缭乱的时候用白色塑料薄膜把祭坛罩住，气温升高时就朝着挥大蒲扇，枸杞子跪拜时刻意让膝盖磨破，她的血渗出好像是祭坛上的不详深入体内。枸杞子定时哭泣和微笑，有自言自语的语调，她胸口起伏，黑眼潮湿。
这时她像一颗黑色山葡萄。我怕我又要无可救药地爱上她了。但枸杞子让我赶快走，眼见她的末日就要来临。其实枸杞子的寂静已经降临。枸杞子说她宁肯在这永恒的哀悼中以为我是爱她的，而这份深沉的爱阻隔一切时空任何他人的爱，以毁灭置她于永恒寂静。但我们都知道这是谎言，因为我已经走到时间前面，我已有新的四肢苍白而赤裸裸的情人。但这不是我恐惧的。我怕我越走越快而走向了坟墓，而枸杞子巧妙、狡猾地获得永恒，直到海枯石烂，像当年我说的那些青色谎言。当枸杞子沉入内陆湖凝固成一座丰腴石雕，祭坛上烛火欢腾，孩子们说那个美丽的水妖在我们放金盏河灯时会成为海神，她最终属于辽阔。我怕我会嫉妒枸杞子的一切，现在的干柴。

09．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