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缘何不喜欢义山诗

云卷云舒

黛玉曾说过这样的一句话，一向不怎么喜欢义山诗，只记得“留得残荷听雨声”还好些。最近读了些义山诗，似乎找到了黛玉不喜欢义山诗的原因。

李商隐，字义山，是晚唐著名诗人。与杜牧一起被称作“小李杜”。两岁时，父亲受聘为浙东（后转浙西）观察使幕僚，他随父在江浙度过童年时代。九岁时，父亲卒于幕府。孤儿寡母扶丧北回郑州，家道中落，生计极其艰难，“四海无可归之地，九族无可倚之亲”（《祭裴氏姐文》）。出身寒微的他刻苦攻读，几经挫折终于中了进士。本想大展才学，以遂平生之志，但不幸又卷入牛李党之争。进而受到排挤打压。之后辗转于幕府，潦倒落魄，终生不得志。


但仕途的坎坷没有阻抑李商隐诗歌的成就。他在中国诗歌史上以其独特的风格，赢得了广泛的赞誉。


李商隐的诗作总体风格朦胧含蓄，隐晦幽微。善用典故，善以情入诗。但因其主题多歧义曲折，很多人难以理解真正的寓意。他的一些诗作，一向争论不一，难以有统一的认识。有的说是爱情诗，有的又说是政治诗。持爱情诗一方认为，他是在怀念亡妻或者是他曾认识过的一些女子；持政治诗一方认为他是曲笔发泄怀才不遇的郁闷，以及对黑暗政治的不满。但尽管如此，李商隐诗作意境的独特美感依然为他赢得了千万读者的喜爱。


李商隐善用典，善比喻。《锦瑟》一首足见一斑。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这首诗中作者用了“庄周梦蝶”、“杜鹃啼血”、“鲛人流珠”和“蓝田美玉”的典故作比，，以此喻往事、喻消失了的情感，构成了一幅迷蒙幻渺，若即若现的朦胧意境，淡淡的忧伤、幽怨惆怅的心绪笼罩其上，引起了读者某种相似的情感体验。



李商隐喜欢以女子的口吻和女子的心态表现某种温婉的柔情和刻骨的相思。“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身无采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这些我们耳熟能详的诗句，它们的主人公往往是女子。这就是李商隐诗作往往有争议的原因。也许李商隐借鉴了屈原“香草美人”的隐喻象征，表达自己最隐秘的情感和期盼。


李商隐虽也有少量的诗作呈现明丽清新的风韵，但总体来说他表达感情的方式是隐晦曲折的。



而这种诗风和创作理念却不被林黛玉认同。林黛玉的诗歌创作理念，我们可以通过她教香菱学诗那一回看出端倪。



首先，告诉香菱诗歌创作重要的是立意，“不以词害意”。格律倒在其次。



然后叫香菱读三个人的诗：王维、杜甫、李白。分别读完一二百首后，再看陶渊明、应玚、谢、阮、庾、鲍等人的。这些人的诗歌大多都是内心真实情感的流露，与文字上又不过分雕琢。比如，王维的诗，以自然田园风光为题材，抒发一种旷达超然的情怀。那些山川田园风物非常自然的流露于笔端，形成了一种恬淡自适的悠然意境。比如“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再看看杜甫的律诗。






登高杜甫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诗句浅显易懂，诗中诸多意象渲染铺陈，抒发了诗人潦倒悲凉的心境。杜甫诗中这样的作品比比皆是。至于李白潇洒飘逸的浪漫主义风格更是个性的张扬，这里不再赘述。



由此我们可看出林黛玉欣赏的是哪种风格了。她不爱义山诗就是因为她的创作理念和义山不同。她认为诗歌应明白晓畅，抒发真挚情感，以直抒胸臆为主。为赋新词强说愁，故意堆砌华丽辞藻的诗作，她是反对的。当然，李商隐诗歌，自成一体，那些虚伪做作无病呻吟之作自不能与之相比。



以上分析也许有人认为有点牵强。我们且看看林黛玉的诗歌。



《葬花吟》应该是林黛玉的代表作。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柔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这首诗是林黛玉去怡红院受阻翌日葬花时随口吟出的歌行体七言诗。不说其中的谶语式的悲剧命运的预兆。曹雪芹借这首诗充分表现了林黛玉孤高自许，超凡脱俗，不随流俗的气质。她自重自怜，孤芳自赏，高洁傲岸。即使死去，也不会与那些世俗同流合污。

林黛玉以其成功的作品实践了她的诗歌创作主张。这首葬花吟打动了多少读者，特别是喜爱林妹妹的读者谁不是因为这首诗而对她怜之惜之？
再看那首《问菊》：
问菊
——林黛玉
欲讯秋情众莫知，喃喃负手扣东篱。
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开花为底迟。
圃露庭霜何寂寞，雁归蛩病可相思。
莫言举世无谈者，解语何防话片时。

诗中几乎没有典，满纸都是直抒胸臆式的真实情感的流露。

我们似乎可以理解林黛玉为什么不喜欢李商隐的诗了。她主张诗歌以“意”为主，直抒胸臆应为诗歌表达方式。

但林黛玉唯独喜欢李商隐的“留得残荷听雨声”。这又该如何理解呢？因为这句诗的意境恰恰和林妹妹悲观消极的心态吻合。面对着一池已经残败不堪的荷叶，焦黄枯槁，断茎残枝，她心中涌起的是无法抹去的愁绪，而此时偏偏又有淅淅沥沥的秋雨声敲打着这残荷，这时，忧伤的情绪也在这残荷上流淌。林黛玉天生的悲剧思维与这句诗的意境达成了和谐的统一。


林黛玉之所以提倡直抒性灵的诗风，这与她的性格有莫大的关系。她清纯率性，不做作不矫情，诗如其人，正好和她的个性达成了一致。


至此，我们不得不叹服曹公高超的人物塑造技巧！

那么，林黛玉的诗歌主张和作者是否一致呢？目前学术界发现的曹雪芹《红楼梦》之外的诗作只残留两句：“白傅诗灵应喜甚，定教蛮素鬼排场。”这两句诗构思奇谲。敦诚说他的诗很有李贺风范，从这两句来看确是如此。另外张宜泉说曹善诗能画，尤喜画石。这些描述使我们似乎窥见了曹雪芹的形象，那应该也是一副洒脱不羁不拘小节的个性。

所以，林黛玉的诗歌创作理念从某种程度上也反应了曹雪芹的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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