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孟子的“清廉观”看“孝道文化”的“核心”特征

wangwang

《孟子·滕文公章句（下）·第九章》记载了孟子和齐国将军匡章的一段对话，对话是围绕当时作为齐国思想家的陈仲子展开的。陈仲子的哥哥陈戴在盖邑拥有封地，享有几万石米粮俸禄的“年薪”，陈仲子所操何业文中没有介绍，但文章清清楚楚地说道，陈仲子与其父母和兄长曾在一起生活，后来陈仲子认为其兄所受俸禄为不义财便不受用、其兄所置房产为不义之产亦不居住，于是，陈仲子“避兄别母”，独居于於（wū）陵，后因生计沦于困顿，“三日无食”，因饥致羸，耳不闻，目不视，幸而井旁有掉落之李子，虽已被虫子吃去一半，陈仲子也取而“三咽食之”，耳遂复聪，目遂复视。为此，匡章向孟子发问：像陈仲子这样的人难道不确实是位廉洁的人吗？孟子的回答首先肯定陈仲子在齐国算得上是一个出类拔萃的人才，却称不上廉洁。孟子说，如果要符合陈仲子的廉洁道德标准的话，恐怕只有“上食槁土、下饮黄泉”的蚯蚓才能达到。孟子进而反问：“难道陈仲子住的房子是伯夷亲自修的、或者是盗跖亲自修的吗？难道陈仲子吃的米粮是伯夷、叔齐亲手种的、或者是盗跖亲手种的吗？这些，我们是无法知道的！”（译文）

孟子的话语中提到了两个（其实是三个人）历史名人：伯夷（叔齐）、盗跖。伯夷、叔齐，商朝时诸侯国孤竹国国君的两个儿子因推让继承王位一事双双出走，先投奔商，因不满商纣王的暴虐统治继而投奔周武王，但又不满周武王的“革命”而拒绝出仕，并发誓不食周粟皆饿死于首阳山（今甘肃省渭源县境内），成为古代有名的高洁之士，孔、孟对它们非常推崇，伯夷、叔齐两人也一度成为天下守节励志人士的精神楷模，是“廉”代表和象征；盗跖，先秦时代一个在统治阶级眼中是“盗”、在人民群众心目中是“侠”的大叛逆者，孟子站在统治阶级的立场上，当然要说盗跖是“盗”，盗跖在先秦乃至后来都背负着一个“恶”名，成了“恶”和“贪”的代名词。孟子在这篇文章中的意思是：陈仲子不住兄长所置之房屋，不食兄长所获之米粮，那么，在陈仲子心中必定有一个收受、享用他人财物的标准，毋庸置疑，这个标准当然应该是儒家一直倡导的“八德”之一的“廉”，如果是伯夷、叔齐所修之房当住，伯夷、叔齐所种之粮当食，但如果是盗跖所修之房就不当住、盗跖所种之粮就不当食，这些怎么证明？再说，难道住了廉洁人修的房、吃了廉洁人种的粮自己就廉洁了吗？住了恶贪的人修的房、吃了恶贪的人种的粮自己就不廉洁了吗？孟子的意思很清楚：陈仲子的想法和做法都是很荒唐的，他把“廉”的概念仅仅局限在受用别人的财物上、表现在外在的形式上，而没有强化在思想中、落实在行动上。在孟子看来，陈仲子的做法肯定不能叫做“廉”，这是显而易见的。但是，孟子话语中隐含的几个信息却不能不让我们去深入思考。

“廉洁”或者“清廉”是一个相对的概念，是相对于“巧取豪夺”、“强占恶贪”、“寡与多取”、“谩藏奇居”而言的“不贪不占”、“不隐不藏”、“不索不抢”、“不吭不骗”的一种高尚的道德行为，“廉”是一种高尚道德品行的境界，简单地说，“廉”就是“非分之财不取”、“非分之物不占”，这就有一个限度之分，能够满足正常的、基本的生活需要的获取、配给、赠予就叫“廉”，反之，超越这个界限就叫“贪”。孟子认为，如果连父母、兄长给予的财物都不肯接受而标榜自己是“廉”，这就是“为清廉而清廉”得“清廉秀”！是一种愚昧的、虚伪的“廉”，而这种思想和行为是和孔子、孟子的仁爱观严重相悖的，为什么呢？我们知道，孟子思想的核心是“仁”，包括“仁政”、“性善论”、“王道”，与孔子的“仁学”在思想上是完全一致的，孟子使其更加完整和系统化。和孔子一样，在具体实行“仁”的过程中，孟子也极力推崇“五常”人伦，而居于“五常”首位的就是“父子有亲”，就是“父慈子孝”，核心是“孝”，“百善孝为先”，“孝道”是中国历史书上始于孔、孟的传统文化的核心，是传承了两千余年的中华民族的“精神基因”。在孟子看来，陈仲子不居兄长之房屋、不食兄长之米粮，是为大不悌，独居而无事父母，是为大不孝。这样一来，问题就出来了：作为“八德”的“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中的“孝”、“悌”与“廉”又有什么直接关联呢？答曰：互为因果关系和承接关系。孟子的话很含蓄：陈仲子想做一个清廉的人，这当然很好，但是，他却不该强求其兄长给予他的房屋和食物一定要是“清白”的，或者合乎“义”的，如果他真要那种“绝对”的“清廉”，就只有一个办法：只能让伯夷、叔齐（而不是盗跖）这样的人为他修房屋、种米粮！这当然办不到，根本的是没有必要。孟子进而揭示，陈仲子不食母烹之食，是为大不孝，不居兄之屋、不食兄之粮，是为大不悌，按照这样的逻辑关系推论下去就是：不孝不悌则不忠，不忠则无信，无信则不知礼，不知礼则无义，无义则不廉，当然也就无耻（这也许就是“无廉无耻”一词的由来），这是正推，反推亦然：一个人不知道羞耻，他也就不会廉洁，他不廉洁也就不会讲正义，不讲正义也就不知礼，不知礼也就无诚信，无诚信就不忠诚，不忠诚就不悌，不悌也就不孝。“八德”之间的关系，虽说缺乏严密的逻辑，但是无论正推、反推都合情合理，当然主要是符合社会伦理道德客观要求和惯性，关于伦理道德的一些概念之间的关系属性在科学和逻辑上很难找到确证，但它的承接规律和交互作用恰好就表现在人类社会的道德规范上。“八德”之间是双向互逆的承接关系。《孝经?广扬名章?第十四》有云：“子曰：君子之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事兄悌，故顺可移于长”
。从“孝可及忠”可见，“八德”可以互为影响，互为呈递和接连。作为“八德”落实准则的《弟子规》明确提到：“父母命，行勿懒”，“亲所好，力为具”，父母发出的成命、指令，为人子者应当无条件接受，即便有问题，也只能事后“谏使更”，并且要“怡吾色，柔吾声”、“谏不入，悦复谏，号泣随，挞无怨”。然而，陈仲子是怎样做的呢？其母所烹鹅肉他悦然接受并食之，似乎在尽孝，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不一样了，当他听兄长说，这鹅肉还是刚才别人送来的鹅（肉）时，陈仲子便“出而哇之”（吐了）！孟子对此也给予了严厉的批评，认为这是大不孝，就算鹅是别人送来的，但鹅肉总是母亲做熟的吧！孟子认为，无论鹅来自于何处，但经其母之手烹熟并让陈仲子食之，就属于母亲给予陈仲子的养育恩德，陈仲子必须无条件接受，但他没有接受，至少是没有完全接受或没有彻底接受，陈仲子前后的情感和心境不一致，行为更不一致，孟子认为陈仲子的“廉”是“伪廉”，连“百善孝为先”都不要了，“趋伪廉而弃真孝”，本末倒置，其人的言行严重违反了伦常秩序，他为了追求这个“伪廉”，居然宁可抛弃孝道！孟子当然要大加挞伐了！

“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谨食节用，以养父母，此庶人之孝也。”（《孝经?第六?庶人章》），这一点，其兄陈戴做到了，陈仲子非但不做，反而“辟（避）兄别母”，独居於陵，是不孝；“子曰：‘孝子之事亲也，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孝经?第十?纪孝行章》），陈仲子将母烹之食“出而哇之”的行为能让母亲感到快乐吗？不能，是亦不孝。另外，陈仲子不受兄长之米粮及房屋，是为不悌，不孝且不悌，不孝则不悌，孟子才愤而言曰：“仲子恶（wù）廉？”(仲子哪有廉呢？即：仲子没有廉)。因此，孟子申斥陈仲子不廉，其实就是声讨其不孝！此其一。

其二，该章句中孟子说的最后一句话告诉我们另一个信息：在“事父母以孝”这件事情上，为人子者对父母的尽孝行为必须是直接的、无条件的，不能牵扯任何中间环节。孟子说：“若仲子者，蚓而后充其操者也！”，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人毕竟不是生活在真空里的”，人在社会生活中总会与他人发生或者直接、或者间接的这样那样的联系，但是现在尽孝道的事情上，必须抛开一切复杂关系的干扰，全心全意为之。“吴猛饱蚊”的孝道故事中，八岁的吴猛为让母亲免受蚊子的叮咬，而让自己一人承受；“黔娄尝粪”故事中，黔娄为让医生准确诊断父亲的病情，亲尝父亲的粪便，我们在诚服这些孝子的勇气的同时，也认识到，尽孝是每个人都不能有附加条件的必为之事，而“陆绩怀桔”中的陆绩在别人家做客时偷桔藏怀，本是恶行，但因其是为给其母尽孝，在人们心目中也成了善行和孝行，人们不但接受而且赞赏陆绩。以上事例充分说明，“尽孝”是为人子者没有任何前提和条件的绝对义务。那么，陈仲子不尽孝道的理由——准确地说是借口——是其兄之财不义，其兄之食不义，我们只能说，陈仲子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在他看来，一个人要做到“义”，别人在财、力及其任何方面给予的任何形式的帮助和支持都是不能接受的，怪不得孟子要说陈仲子除非变成蚯蚓那样的话了！

其三，尽孝道在于质，而不在于形，在于本而非在于末，“质”和“本”指孝敬父母的那份真诚心意，“形”和“末”指的是外在的形式和样子，即使没有基本的财和力赡养父母，只要有这份真诚的心就足够了，靠这份真孝心“养则致其乐，病则致其忧”、在不具备基本的物质条件的情况下，能从精神上替父母分忧、予父母以快乐也就是很好的尽了孝道。一言以蔽之，“孝”，就是对父母无条件的关爱和敬重，大量的进小故事对此已做了最好的注解和说明，这里就不再一一赘述了。

综上所述，作为传统文化精华的“八德”之间并非并列关系，而是承接关系或因果关系，其中，“孝”是统领，是核心，任何范畴的道德观念最后都可以归结为“孝”的概念的丰富内涵、都可以通过“孝”的标准来检验，它是中国社会人文道德标准的高线，表面上看，它的绝对特征具备特殊性，令人难以企及，但同时，它又具备普遍性，因为它是要求每个人必须达到的道德规范，这就决定了“孝道文化”的客观约束力和主观向心力，这两种力的合力推动着中国社会、尤其是规范着中国人的核心道德观念平稳地走过了两千余年。我们很欣慰地看到，“孝道文化”是中国传承已久的传统文化的精髓和根本，也是中国人凝聚人心、定国安邦的根本，是先祖留给华夏后人乃至全世界的一笔绝无仅有的十分宝贵的精神财富，它是超越时空的人类福音，它经受了历史的检验和积淀，经久不衰，历久弥新，在危机四伏的21世纪，我们衷心希望“孝道文化”真正成为人类走向文明、进步、实现世界和平的法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