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感 三上 欧阳修

地藏王

历来人们讲到历史上刻苦治学案例，很喜欢列举欧阳修的“三上”文章。称道醉翁先生整日手不辍卷，连“枕上、马上、厕上”的时间都用来构思创作，云云。其依据乃欧老夫子留传千古的名言：余平生之文章，多得自马上、枕上、厕上。
我认为上述观点从史实和内容上分析是荒谬的，从逻辑上看是站不住脚的。

首先、从史实和内容上分析。欧老夫子一生为官，除先后各自做过一小段时间枢密副使、参知政事以外，大半生作为北宋朝廷的专职文官而为官治学，怎么可能忙得连撰文的时间都没有，逼得他只能利用鸡零狗碎的“三上”时间从事写作呢？只有一种可以立足的解释：其一，此处的文章，不是指为官职份内的奏章、圣旨之类的各色公文；其二，此处文章，不是指私人文章的撰写和修改，而是特指文章的创意念头和谋篇布局的构思。经过这种限定，得出的结论也就入情入理了：老夫子在上班时间基本上冒不出文章念头，下班后闲暇休息的大部分时间也难于产生文章的创意，唯独到了这“三上”时间，他才有可能灵感迸发、思如泉诵，诗文构思创意纷至沓来！

其次、从逻辑上分析，这里有一个无可辩驳的证据。请注意老夫子的用词，其文章不是老夫子“求”自、而是“得”自马上、枕上、厕上。古人惜字如金，更遑论欧阳修这种大名家。如果老先生使用的词是“求自”，求，代表着当事人的主动性，的确可以用来证明老夫子发愤向学的感人事迹；但是老先生使用的偏偏是“得自”，而得，可以代表老先生的“不作为”，也可以体现老先生的文章思路不邀自来，但就是不能证明老先生如何发愤。欧阳修口供在此，铁证如山！

读者诸君仍然存疑的便是：为何“三上”时刻会成为欧老夫子创作念头的高峰期呢？这就需要对“三上”时刻本身作一番探究、考量了。“三上”时刻者，人之轻松愉快时机也！

首先，分析一下“厕上”。人因内急，坐立难安且耻对人言，如一旦有机会如厕，则立马窜奔而去。大珠小珠落玉盘、山涧泉水响叮当之瞬间，莫名产生极度的舒畅感、轻松感。趁着这一紧一松的片刻，人的灵感狡猾地搭上便车，从脑海深层潜意识层面忽然显身，化作你我脑际的灵光乍现。文人的创作念头遂不邀自来矣！试举一相近案例为证。《走下神坛的毛泽东》一书载，毛泽东一生为便秘折磨。三年内战中，多次重大战役的奇思妙想，都是在毛丢了包袱的那一瞬间作出的。于是留在陕北的我党我军，把毛丢包袱和各解放战场上的胜利奇特地联系在一块，以至于只要毛甫丢包袱，警卫员立刻屁颠颠跑出去逢人便告这一特大喜讯。片刻之间，漫山遍野的解放军官兵竟然一齐山呼：毛泽东万岁！

其次、揣摩一下“马上”。古代的官员出门以骑代步，对比今日喂油的奔驰悍马，啃草的马儿只能是慢些走哟慢些走。官员们政务繁忙，那颗心总是悬着吊着，一上到马背时，心境会一下子转为悠闲自在。这由忙转闲的马背，无异于提供了欧老先生的灵感触发器。试想，马背传递着悠悠的节拍，眼珠儿随意地观看着动漫的田园风光，耳朵不时收听着大自然的天籁之音，奇思遐想自不免雪花纷飞一般从欧老夫子脑海深处逸出。

再次、探究一下“枕上”。一天的劳累奔波总算过去，欧老夫子此时将要如枕了。白天人立着应对世务是严肃的，深夜人躺着想象世界是轻松的。这由严转松之际，徐徐的清风吹送来醉人的檀香，雕花木床罗幔轻纱外摇曳着幽幽的红烛，如梦如幻间轻抚那身旁的软玉温香……怎能不催发老先生绵绵不绝的绮丽文思？

应予强调，灵感一般在人解除身心负荷，顿感轻松愉悦那一刻突然降临。这足以证实人群中你我可以观察到的普遍现象：过于忙碌者不易产生灵感，过于悠哉者也不易产生灵感，唯独忙闲转换之际最容易产生灵感。其中蕴含的道理当然有待人们去深入挖掘，不过笔者对此倒有一个假设：人在忙闲转换之际，明意识层面的重大变更瞬间产生巨大冲击波，此冲击波于短暂时刻将通往潜意识的大门冲开一道缝隙，潜意识中藏匿的灵感于是欢快地逃逸出囚笼并悄然现身。

厕所每天必上，马儿每日必骑，觉儿每晚必睡。三上片刻，便是醉翁先生顿感轻松愉快、卸却心理负担、勾唤心头文思的最佳时机。创作贵在有念头、有灵感、有创意，欧阳大人有了创作题材后，再找点时间摆弄摆弄、推敲推敲，一篇佳作就此横空出世。类似的案例其实在人世间比比皆是，例如阿基米德，便是在浴盆里发现了浮力定律，再如笔者这篇陋文，也是在本人洗完澡哼着小调爽歪歪擦身之际忽然来电的。

说明：本文原题目为“三上文章新解”

武士戈1927

一稿：1992年上半年

修改：2009年8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