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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时代,我们的生活──欧阳江河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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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4 22:23:4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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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写出长诗《悬棺》的欧阳江河,作为诗人的地位已开始确立, 尽管这首被戏称为“现代大赋”的长诗,在欧阳江河诗歌系谱中的重要性已日趋些微。随着对诗歌本身和时代血脉的深入体认,欧阳江河的诗歌达到了锋芒毕露的程度,以致于被孙文波称作是那种“拓展了诗歌写作的形式方法,但他占有这种形式方法,只让人阅读和接受,却拒绝追随”的重要诗人。 孙文波准确地点明了欧阳江河诗歌的重要特征,并把他的成功定义为修辞的胜利。孙文波是对的:欧阳江河找到了能使自己的诗歌写作,成为一个统一整体的关键词,这恰恰发生在《悬棺》之后较为久远的时间段里。
歌德曾经写道:“当你还没有懂得 ? 这:变与死 ? 你就只不过是 ? 黑暗大地上模糊不清的过客。”事情的另一面是,一个成熟的诗人,在面对抒写对象采取“变与死”态度的同时,得有一个一以惯之的常居之物。自古希腊人提出“万物皆流,无物常驻”后,没有哪一个时代,像今天这般对这句话的脾胃:一切都处于快速的变与死中,我们面对更多的是正在消失的东西,一切都是不确定的、不可靠的。在这种情况下,找到一个既在“变与死”,又能常动而恒居的东西就是关键了。这中间的诀窍仅仅在于,要在这个急剧变更的时代里,找到自己的立足点,尽管那个点很可能只是些漂浮的岛屿。
欧阳江河曾经说过,诗人只是虚拟的,他面对的仅仅是纸张和笔。这等于是说,漂动的立足点最终只能由语言来承担、完成。“记住:我们是一群由词语造成的亡灵”,欧阳江河说。这个漂浮的立足点,将直接转化为王家新精当地说出的诗人“个人诗学词典”中,一个个关键词。关键词必须同时符合两个特征:它是发散式的、可扩张的、可被分有的,由它能相应地引出一大批相关词,当然,这批相关词分有了关键词的本有特征;这个词本身必须要有统摄一大批相关词的能力。关键词的出现,它在如何的变与死(表征是:分有了关键词的本有特征的那批相关词),又在如何地保持恒常(即统摄能力),并不是由诗人单方面决定的,在通常情况下,取决于诗人面对的时代──它是时代和诗人互动、互否的双向结果。诗意的说法在这里:这个词早已存在了,是它主动扑在了某一个诗人身上。是的,是某一个,而不是随便哪一个。

2

欧阳江河个人诗学词典的关键词之一是火。 火在欧阳江河诗歌中出现频率之高,的确令人咋舌。在江河的心目中,或许完全是无意识的,把火与世界的创生本源联系在一起了:关键词在“变与死”中又保持了恒居的品格,与人们通常所理解的本源的意思,有相通、接近处。中国古代曾有这样的说法:“燧人上观辰星(即‘心宿’星),下察五木以为火也,” 由此把心宿星命名为“大火”,从此开始了“火纪时焉”的历法时期。 中国先民以火命名历法、计算时日,的确有着意味深长的性质;众所周知,历法在中国历史上的重要性,几乎是无与伦比的,它往往和人的命运、种族的命运、王朝的命运相联系(想想“黄道吉日”的说法,或许就知道个中大义了)。这多少透露出火可以创生世界的些微信息。即使到了北宋,画家米芾还有“火宋米芾”的私人印章,并就此议论道:“正人端士,名字皆正。至于所纪岁时,亦莫不正。前有水宋,故有火宋别之。” 火也因此具有了伦理学上的特征。
而对火创生世界说得最清楚的,莫过于爱菲索(Ephesos)人赫拉克利特了。“这个世界……它过去、现在、未来永远是一团永恒的活火,它在一定的分寸上燃烧,在一定的分寸上熄灭。”赫拉克利特说,“一切转化为火,火又转化为一切。” 连时间距我们已经很近的马克思·舍勒,在《同情的性质和形成》中也惊奇地说:“一切事物只是火焰的界限,事物的存在全靠火焰。”但欧阳江河并没有在火的创生层面上倾注过多的热情,不过,指出这一点还是很有意思的:就是这种若隐若现的热情,使关键词(火)拥有了相当大的统摄作用。顺便插一句,从钟鸣和西川的有关描述中,我们会发现,欧阳江河其实一点也不缺乏形而上学的头脑。 作为一个诗人,它的比重也许还算是太多了。
组成欧阳江河诗歌文本的众多词汇,大都分有了火的这种本有特征。我们能在他的诗歌书写中,轻易发现两组相反相成的语词,其中的一组是:光(芒)、灯、美(人)、爱(情)、丰收、透明、燃(焚)烧、空中、高处、天堂、乌托邦……。这组在音势上逐渐升级的语词,展现的多是火的肯定性部分(即光明部分),它是对美、善、真理、幸福、欢乐,一句话,是对轻柔、易碎、入口化渣的那部分美好事物与人性的认同(说赞美很可能是言重了一些),也是对与之相反的坚硬部分的拒斥。在《哈姆雷特》里,欧阳江河写道:

他(哈姆雷特──引者)来到舞台当中,灯光一齐亮了。
他内心的黑暗对我们始终是一个谜。
……
光迫使他为自己的孤立辩护
尤其是那种受到器官催促的美。

  “灯光”、“美”在这里以肯定性的面孔出现,它拒斥的是黑暗,尽管黑暗仅仅是一个谜;也以肯定的语气说出了孤立的合法性:在众多的事物及其品质当中,美、灯光总是孤立的。有关这一点,马克思·缪勒在《宗教起源和发展中》里讲得非常清楚:“关于火有那么多事情可讲!”而第一件可讲的事情就是:“火是两块木片之子”。马克思·缪勒大约忘记了说,它也仅仅是、最多只能是两块。在《草莓》里,欧阳江河诡异的、然而也是相当准确地道出了一个堪称真理的“命题”:“两个人的孤独只是孤独的一半。”假如这是真实的,那么,这样的公式只能限于“2”,不可能无限推广到3、4、5直到n。家斯东·巴什拉(Gaston Bachelard)曾经指出,爱情仅是一种可以传递的火,火仅是一种使人惊讶的爱情。还有一种类似于传说和神话的说法是,火藏在女人的阴道里,男人想要取得火种,必得和女人做爱。这或许是关于火与爱情搭界的最具诗意的描述了。正是两个人的爱情,互相用秘密的、除两人以外谁也不允许知道的方式传递着火种,使孤独减少到它的极限──“一半”。这是一种既拒斥孤独,又为孤独辩护的特殊方法。它是欧阳江河诡诈诗风的典型表达。作为火的辉煌物证,在江河的诗歌谱系中,那就是玻璃以及玻璃身上所分有的火的肯定性部分:

火焰的呼吸,火焰的心脏。
所谓玻璃就是水在活里改变态度,
就是两种精神相遇,
两次毁灭进入同一次永生。
(欧阳江河《玻璃工厂》)

  布莱德·维热奈尔在《论火与盐》中,记载了一则埃及传说:埃及人把火看成是一头迷人的、贪得无厌的动物,它吞食一切,当它拼命吃饱以后,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喂饱肚子时,就把自己吞下,因为火要发热,要运动,就不可能不要食物和空气。火在吞下自己时会继续存在下去,这就如同玻璃,两次毁灭得到一次交叉点上的永生。欧阳江河在这里,无意间将火的肯定性部分发挥到了极致:永生。这是对精神的高度首肯。可它仅仅是对精神的首肯吗?
有了火,你就不能说一无所有。假如说爱、丰收、美、灯、光、白天、早晨……这些词汇,还处于互相平行的地位,它们在层次、程度、成色上并无高下,那么,这一切肯定性词汇汇聚起来,就是想寻找到处于“高处”的“乌托邦”,让“永生”成为可被呵护的、稳定的和安全的。但是,我们又能“到哪里去打听关于乌托邦的 ? 神秘消息”呢?(欧阳江河《咖啡馆》)欧阳江河在雄辩地谈论爱情、美 、灯光……等等准备性词汇时,之所以能做到雄辩,仅仅是因为这些词汇还未能触及到我们时代最致命的问题。这个时代最致命的问题在哪里?对此,欧阳江河自有说法:“货币如楼梯……知识在底层”,“交易变得昂贵,? 以此酬答小人物的一生。增长的纸,? 虚幻的高度,将财富和统辖 ? 限写在晕眩的中心。”(欧阳江河《咖啡馆》)在这种情况下,谈论“支撑一个正在崩溃的信仰世界谈何容易”。(同上)很显然,T.S.爱略特描述过的空心人,再一次大面积的、像流行感冒一样地涌现。
所以,在谈论乌托邦时,欧阳江河就不那么雄辩了,而是小心翼翼,生怕出错以引起众多空心人的咳嗽。乌托邦是不可能达到的,也许它真的不适合我们这个时代?是啊,这是一个快餐馆、咖啡馆、纸币、硬币和市场经济的时代,一切都需要以货币来定义和丈量,不被如此丈量的东西,只能是聊斋中的画皮或桃花源里的芦苇。欧阳江河比许多人更清楚这一点:“幽暗的火,几乎不是火”(欧阳江河《冷血的冬天》);而且“将有难眠之夜从你耳中夺去那微弱的 ? 传递到命名的火炬”(《秋天》);尽管“他(乌托邦──引者)说过的话被我们一再重复 ? 他公开的器官被我们一再借用”,尽管“他不来,女子三千终生不孕。? 像隔壁的房子无人居住。”(《我们:〈乌托邦〉第一章》)但我们仍然不需要乌托邦,也永远不可能有乌托邦了……。有了火,你就不能说一无所有,但有了火,你也不能说家财万贯、富可敌国。因此,我们时代赋予火的肯定性词汇的最后权利,就只是拒绝和坚持了:

并无必要囤积,并无必要
丰收。那些被风吹落的果子
那些阳光燃红的鱼群,撞在头上的
众鸟,足够我们一生。
(欧阳江河《拒绝》)

事物坚持了最初的泪水,
就像鸟在一片纯光中坚持了阴影。
以黑暗的方式收回光芒,然后奉献。     (欧阳江河《玻璃工厂》)

“丰收”、“阳光”、“烧红”……等等肯定性的词汇,被并置在互相的对抗之中,阳光与黑暗也被并置在一起,而且还必须通过黑暗迎取光芒:丰收从反面进入肯定,就更把要否定的东西给拒斥了;同样,在并不能完全拒绝时,以敌人为打击敌人的武器,就是唯一的、最后的路数了。为我的论述作证的是,许多年过去了,欧阳江河仍然未能写出《乌托邦》的第二章,却写出了类似于《咖啡馆》、《计划经济时期的爱情》的一大堆作品,这难道不值得深思吗?

3

  家斯东·巴什拉说,火是一位守护神,又是一位令人望而生畏的神,它既好又坏,它能够自我否定,因此,火是一种普遍解释的原则。 火的否定性从一开始,就注入了欧阳江河诗歌的骨髓中,主要表征之一就是有一组代表关键词的否定性部分的词汇:黑暗、夜晚、死亡……。这种被一个关键词统摄起来的既肯定又否定的现象,被钟鸣机智地称作“一种对偶式拓展的音势”。 巴什拉是对的。他说,火是一种普遍解释的原则。普遍解释的原则来源于时代与诗人的双向互动、互否、互相认证,甚至搏斗。关键词否定性部分的生成,是基于乌托邦为参照而出现的:在本时代,乌托邦既被人们迫切需要,又被人们争相遗弃,转而追逐世俗的、势利的、实惠的凡俗人生。这样一个时代是被彻底否弃的,因为它不符合(?)诗人的内心需要。也许诺伐利在《塞易斯的门徒们》里的表述,能让欧阳江河点头称是:“外面只不过是燃烧存在的残余物。”因为欧阳江河自己就说过:“一个车站像高处滚动的石头落到脚下 ? 我已无力把你的座位推回到空中。 ”(《早晨醒来》)是“无力”,而不是不想回到“空中”,回到火的肯定性中。
“一群食客提着鸟笼似的家庭沿街走来,/餐馆孤悬在与口语平行的高度上”,而在餐馆之内,“食客成群,围住性别可疑的主妇,,/ 裙子像火焰回旋”(欧阳江河《快餐馆》)。火的否定性的出现已无可置疑,“像”火焰而并不是火焰,这等于是说,时代本身已将火的肯定性抛弃殆尽了。是的,诉说乌托邦需要一种特殊的语言,它不能使用口语。时代已经给火的肯定性输入了另外的内容。值得注意的是,欧阳江河仅仅依靠一个修辞性的说法,就道明了这一点;他之所以能够这样,大大半是关键词的统摄能力所致。在一个被本雅明称作复制的时代里,“纸是耳光!词是铅弹!光线是绞索!”(欧阳江河《阅览室》)并且“光亮即遗忘。”(欧阳江河《遗忘》)火在口语的运作下,终于露出了它的狰狞面孔,它那可以毁灭一切的“普遍解释的原则”,后果之一是:“上班时你混在人群中去见顶头上司,这表明,/ 日出是一种集体影象。”(欧阳江河《关于市场经济的虚构笔记》)
黑暗是可怕的。外部的黑暗可怕,内心的黑暗更为可怕。当外部的黑暗已不成问题,内心的黑暗却在暗中准备着并早已成为问题。除了人本性上的黑暗外,艰难的时代生活给人性本有的黑暗再一次添砖加瓦,就是最值得考虑的了。“水的心脏泼向火的眸子/它为上天的疯狂流遍泪水/并为光亮塑造可敲打的黑暗。”(欧阳江河《最刺骨的火焰是海水》)黑暗是为光亮准备的!光亮作为火的肯定性,始终不是黑暗的对手。说得最明白的话在这里:

我曾经是光的沉溺者,星象的透露者
憎恨黑暗怒斥黑暗,但是现在
让我在黑暗中独自待上片刻
(欧阳江河《让我在黑暗中独自待上片刻》)

  黑暗是无法战胜的,尤其是内心的黑暗。米兰·昆德拉说,如果人能掌握从遥远的地方控制他人生命的工具,人类在五秒钟之内就会全部完蛋(昆德拉《为了告别的聚会》)。这是不是事实呢?就只有我们的内心才能回答了。“是否穿过广场之前必须穿过内心的黑暗?/现在黑暗中最黑的的两个世界合为一体……”(欧阳江河《傍晚穿过广场》)内心的黑暗和时代的黑暗,从来都是同盟军,这决定了,穿过内心的黑暗肯定不能见到光明,从火的否定性走出,也无法通达它的肯定性。这是一束无法回逆的光线。
欧阳江河抓住了一个平庸时代的症结。他把黑暗的来源定义为时代深处本有的黑暗实质,与人性内部的黑暗基调的合和。有一个明显的例子还可以说明这一点,被我们一向大声赞美的劳动,也被这厮说成:“整个玻璃工厂是一个巨大的眼珠/劳动是其中最黑的部分。”(《玻璃工厂》)而玻璃,曾经是欧阳江河作为火的肯定性的辉煌物证来加以陈述的。如果不了解这一点,我们就不能了解“最黑”的真实意思,也无法理解否定性的真实涵义。
死亡是当代诗学急待解决的一个难题。伊壁鸠鲁有一句名言:“最可怕的灾难──死──和我们毫不相干。因为只要我们在,死就不在;只要死在,我们就不在。”这是两千年前典型的洋阿Q口吻。庄子也曾用这种口吻说过:“死,无君于上,无臣于下;亦无四时之事,从然以天地为春秋,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 他们的言论开启了死亡不可言说的先河。问题的另一面是,仍然有那么多人在有鼻子有眼地论涉死亡。生活在公元500年前的A·冯·克罗拉(A.Von.Kroton)医师就说过:“人之所以消亡,是因为他不能将开端与终结合而为一。”死亡在通常意义上,就是向一个不可预期的、不可知的恶时辰扑去。欧阳江河反复陈述死亡与时代本有特征有着密切的联系,恰恰道明了,火的否定性的最高形式就是死亡。和克罗拉相似,在江河的诗歌谱系里,死亡是必须要得到陈述的。他曾经指出,亡灵是无法命名的集体现象,亡灵没有国籍和电话号码。但亡灵自有其时代性:它首先根植于诗人面对的合法时代。而死亡的过门和预科部则是饥饿。
在一个吃厌了山珍海味、向往“红米饭,南瓜汤”的年代,发现饥饿确实存在着,这是意味深长的。《快餐馆》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这的确是一个饥饿的快餐式的时代;饥饿的人,最终是指向假设的人和不存在的人,在我们的时代原来是可能的、现实的。不存在的人究竟是什么呢?它注定和死亡相恒等吗?在一首悼念庞德的诗作里,欧阳江河模拟了老庞德的口气:“我死了,你们还活着,”“我祝福过的每一个苹果,/都长成秋天,结出更多的苹果和饥饿。”(《公开的独白》)食物本身就包含着饥饿的品性。饥饿与口粮一起挽手进入了我们的生存空间,它是一个无法拒绝的、不能被扫地出门的、被“抓将起来甩将出去”的客人,出于这样的原因,它成了我们真正的主人。
死亡是真实存在的,它和我们相关,伊壁鸠鲁的名言被充分证明是诡辩,庄子的话不过是在自欺欺人。只不过,在江河这里,它是指虽生犹死的那种“死”。这种死唯一的参照是超越尘世凡俗人生的乌托邦──火的否定性的最高形式,要以它的肯定性的最高形式来定义。生活给了人活下去的形式,但生活也可能是一种死亡的形式。这就是庄子说的:谁如果能把空无当作自己的脑袋,把活着看作是自己的脊梁,将死亡看作本人的小屁股,谁就是我老庄的朋友。 在一顿不涉及乌托邦、不涉及信仰,仅仅涉及空心菜、卷心菜、生啤酒、香肠和饥饿的晚餐后,一根手工磨成的象牙牙签在稀疏的牙齿之间,在食物的日食深处漫不经心地搅动,在这时,让人惊诧的画面出现了:“晚间新闻在深夜又重播了一遍,/其中有一则讣告:死者在第二次死去。”“我已替亡灵付帐。/不会再有早晨了,也不会再有/夜晚。”(欧阳江河《晚餐》)究竟谁是亡灵?是死去的人还是我们?欧阳江河在一篇精彩的文章中说,我们是一群由词语造成的亡灵。是的,是我们这些活着的、在一千元一桌的餐桌旁,狼吞虎咽却又忍受着饥饿的人才是亡灵。在一家歌剧院内,仅存的几个活人“听到了天使的合唱队”,而“我”却听到了歌剧──那关于天使合唱队的歌剧──本身的死亡(欧阳江河《歌剧》)。很显然,天使仅仅是一个并不存在的活人,而大多数人不过是和“我”一样,只听到了(?)自己死亡的脚步声。在此,“我”是可以由“我们”来置换的。“我”就是“我们”:精神上的极端饥饿是和死亡密切相关的。
据说,罗马国家博物馆悬挂着一副古老的图案,画中是一个正在死去的人(daying man),三分之二的面积则为GNOTHISANTON(认识你自己)所占据。memento mori(记住:你将死去),特拉普修道院后来作为问候语的这个可怕的警戒,终于演化为古老的告戒:认识你自己。“记住:你将死去”和“认识你自己”是同一个意思。在现时代,在仅仅维持着最后一口气的火炬的照耀下,人们在咖啡馆、在电梯、在国际航班、在傍晚的广场,仅仅为生存苟延残喘,对正在到来的死亡和已经完成的死亡──这都和我们有关──熟视无睹,毫无兴趣。难怪伟大的卡夫卡才会激动地说:“认识你自己,并不意味着:观察你自己。观察你自己是蛇的语言。其含义是:使你自己成为你的行为的主人。但其实你现在已经是了,已经是你的行为的主人。于是这句话便意味着:曲解你自己!摧毁你自己!这是某种恶──只有当人们把腰弯得很低时,才能听见它的善,是这么说的:‘为了还你本来面目’”。 “记住:你将死去”和“认识你自己”,诚如卡夫卡所言,在今天或许是永不可能的另一种乌托邦了。
记录我们时代面临的最大问题的地方莫过于图书馆,那里充斥着所有对庸俗生活的记录并且不乏赞美之辞。可是,又有几个人真正看懂了图书馆中的记录,又会有几个人置身其中读那本关于死亡的书呢?而火的否定性,时代给予这个词的最高否定形式却存于其中,因为那是──

一本沙之书,亡灵之书,众书之书
一本所有的书在其中被取消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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