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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读欧阳江河>
冷血的秋天
一夜大风吹掉月亮,
墨水像一支蜡烛烧焦了土地.
幽暗的火,几乎不是火,
田野飘浮在向下的阴沉里.
向下,一只鸟陷入人形.
它所承受的并不是收获,
却使收获显得触目.
一粒谷子的重量压迫了生活.
树没有弯曲但折断了.
谁从墨水里哭泣着走来,
不是悄悄地哭,而是放声痛苦,
但这浩瀚的忧愁并没有传开.
活着就是活着,
并把喊叫变成安静的言词.
何必惊扰那世世代代的亡魂,
它们死了多年,还得重新去死.
1987'11'成都
"月亮"与"墨水"在将要展开的这首诗中似乎要寻求某种新的对称.
作为对以"月亮"为典型象征的秋天的解构,作者用"墨水"这种现代物象给予回应,既深入了自身无可摆脱的人文历史,也刺痛了更名改姓的现代作者的内心生活.那颗悬置了两千年的文明与记忆的月亮经不住"一夜大风",因为这里的"夜"与"大风"更多的来自现代中国的那场红色风暴,人亲手创造自己的历史,也可以亲手砸碎它,一个翻天覆地的新中国在经受了一场变质的"文化革命"之后发现自己几乎失去了一切诉诸文学精神的血脉.谈什么"千秋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世",无论是诗人,作家亦或读者当我们回望"文学精神"的起点,我们感到的岂只是落后,无国无家,我们发现自己沿着与"文学精神"相反的路线滑落了两千年.
"墨水"很容易使我们想到"钢笔"这样现代文明的书写工具,作者用墨水这种物象可谓得来全不费功夫.正如墨使人想到毛笔,中国画,书法,同样的文明史没有使中国顺利的进入现代化.我们失掉了月亮,代之以墨水,在作者这里墨水又引来了蜡烛,蜡烛作为光明的代用品和象征物在东西方文明中没有本质差别.但问题在于蜡烛无法代替月亮,(尽管蜡烛与我们更亲近)烛光也失去了月光那覆盖千里的意蕴."墨水像一支蜡烛烧焦了土地"墨水所代表的现代文学在依靠烛光一样的个人化写作书写自身历史的过程中不可避免的与土地(古典文学传统的根基)发生断裂,被烧焦的土地可以当作它在现代文学尤其是现代写作者精神中的内陷."烧焦"无论从语音还是语义角度来理解,都暗示某种现代文学言说的危机,因此作者紧接着引出"火"这种精神肇始的象征元素,但是"
幽暗的火,几乎不是火,田野飘浮在向下的阴沉里".就这样一直向下以至于"一只鸟陷入人形".这种结果究竟是进化过程中的退化,还是退化中的进化.正是人赋予了自然万物,春华秋实所谓的意义和价值,人以万物之灵长自名,甚至以造物主自居,如果人改造世界不算狂想的话,那么人创造世界显然是一厢情愿的妄想.于是作者发现"它所承受的并不是收获,却使收获显得触目".广义的收获可以看作人类在改造世界过程中积累的文明,作者的发现如果用一句俗话来解释也许是:物质变精神或者精神变物质不会是一个一劳永逸的结局.那"显得触目"所指的正是变化.如
"一只鸟陷入人形.一粒谷子的重量压迫了生活".
然而变化的绝对性正象运动的绝对性一样,对物质世界宇宙万象而言不存在静止,对人类及其文明本身,所谓的创造征服自然也无胜利可言.诗人在这里就象"树","没有弯曲但折断了"作者深深认识到自己生存于其中的现代中国文化与曾经辉煌发达的古典中国文明之间发生的必然断裂,诗(文学精神)使诗人痛苦的原因就在于"诗人永远不是文明化的人,而只可能是一个为文明而存在的人.他尽可能"弯曲"(内化于文明而避免成为文明僵死的躯壳)尽管折断的命运在所难免,诗人仍然牢牢扎根于文明的土壤,我们和作者一样不得不重新回到一张空白的纸上,"把喊叫变成安静的言词".的确不必"惊扰那世世代代的亡魂/它们死了多年"虽然它们与我们一样并不能使"浩瀚的忧愁"传开.
2001.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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