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怜悯的哀歌ぁ—简评欧阳江河《最后的幻像》

牡丹湾

欧阳江河的抒情组诗《最后的幻像》是感人的。题目本身就具有一种难以诉说的悲凉之气，幻像是虚渺的，它曾是我们精神的避难所，灵魂的栖息地；它曾是我们欲望美丽缤纷外化，是我们生命温馨的寄托，我们籍着它，把尘世的痛苦深藏于心，去寻觅那个至高的、绝对的存在。而现在，现实重新呈现严肃的面孔，幻像终于成为最后的，它注定要弃我们而去，使我们的心灵无所归依。这隐含着何等深刻创痛和无奈!
不要认为诗人是悲观的，悲观的外表下潜伏的正是对人世更执著、更虔诚的爱恋。我不能设想有一种漠不关心的乐观，也不能设想真正的探求不带着失落。诗人，只要配称上“诗人”的人，就是这样，他在说出了漂泊之时也就说出了家园，在说出悲哀之时也就说出了欢欣。对大千世界美丽之物圣洁之物消失的深挚叹惋，正从反面证实了诗人渴求其永存。理解了这一点就理解了诗人为何总和痛苦结下不解之缘，也理解了欧阳江河为什么把这组诗写成“无限怜悯的哀歌”。童年、青春、爱情、友谊，谁没有领略过它们消逝后那如烟如雾的哀愁?但只有诗人才能把这些灵魂深处无限的奥秘说了出来，并把这些精神的真实结晶为语言的真实。而这些美丽的文字，既是诗人对自己命运热烈的反叛，又是我们精神上温情脉脉的抚慰。可以看出，这组诗明显地出于中年诗人或者老年诗人之手。“
那时，我年轻，满嘴都是草莓”，“哦，永不复归的旧梦”，“老来我阅读，披着火焰和饥饿”等诗句都浓烈地显示这个特点，它们互相交融互相渗透，构成一种贯穿全诗的无所不在的苍老气息，使读者朦胧看见了诗人沉溺于回忆的孤寂形象。生命消逝这个严酷而必然的事实，孕育了多少诗人呢?反正李商隐为“锦瑟无端五十弦”，而“一弦一柱思年华”，普鲁斯特也更因之写出了巨著《追忆似水年华》。我想：在1988年秋风浩大的吹拂中，欧阳江河蓦然回首，为他匆匆消逝的年华而百感交集了。就是这种复杂、微妙的内心状态成为这组诗的发掘对象。《草莓》、《花瓶，月亮》都是诗人对青少年时代初恋的追忆与悔悟。“在月光下相爱就是不幸，我们曾有过如此相爱的昨天吗?”ナ人历经沧桑才对爱情有了这般深邃的感悟，但对昨天爱的存在竟迷惑、怀疑，把握不住了明显具有回忆特征的诗只占全诗十二首中的几首，其他则更隐晦、更间接，于是诗也呈现出种种复杂迹象，回忆与冥想交融，抒情与哲思合一，然后服务于诗人挥洒自如的创造力。如果说欧阳江河以前一直努力用智者的口吻说话，那这次他也不改“玄学诗人”之本色。智性的特征象血一样渗进他的生命里了，他就是想拔都拔不掉。有时他巧妙地、模糊地暗示什么：“一只蝴蝶，先是飞离然后返回预兆，带着身体里那些难以解释的物质。”(《蝴蝶》)有时又干脆以穿透人生奥秘的方式来揭示：


“落日是两腿之间虚设的容颜，


是对沉沦之躯的无边挽留。

但除了末日，没有什么能够留住，


除了那些热血，没有什么能够变黑，


除了那些白骨，没有谁是美人。”(《落日》)

这种智性因素的加入和扩张，构成了这组诗辽阔博大的背景，并有助于诗之力度、深度和概括力。它避免了过分信任感觉带来的浅露单薄，也超越于感觉的炫奇而获得某种体验的深刻性和真实性。当然，智性并非干枯的哲学术语，而是和感觉、情绪、潜意识等精神因素全面融汇到一起，然后形成一个自足的、丰富的、繁复的精神空间。它指向无限，我们深入它，就深入到人类整体的精神运动中。值得注意的是，在这组诗里，欧阳江河变得有些温情了，一改其冷面的常见特征。早期他主张对诗进行冷处理，即艾略特式的“逃避个人”、“逃避情感”，可这次他好像在倾诉了。时而热烈地呼唤，时而喃喃地自语，时而又独对万物迷茫地质问。他被许多东西所激动他情不自禁了。说到底，诗外在的表现受制于人的内在生命，一个诗人老用一个调子说话是愚蠢的，也是低能的，因为那是对变幻的、活跃的生命的无理囚禁。所以欧阳江河改变写作方式，正是忠实于自己最内在的生命。具体到这组诗，诗人不再充当高高在上的角色，而更多以一个置身于尘世的普通人来诉说。亲切、质朴和真挚充溢于诗中。但依然和于坚、韩东、王小龙一路诗人不同。亲切中有高贵，质朴中有典雅，真挚中有孤独，
表达又带着浓郁的书卷气。如果说后者直注目于普遍的生存和普通人之命运，那么欧阳江河苦心发掘的依然是人的复杂精神。只不过这精神植根于自身的某些具体生活，便不再是纯粹的、绝对的精神，也由此去掉了那一份空泛，那一份寒冷和非人间的超然气息。与此相联系的是浪漫主义手法的娴熟应用，新时期以来，浪漫主义作为过时传统遭到青年诗人不无偏激的摒弃，而西方现代派的表现方式轰炸了诗坛，其实，对优秀诗人来说，一切都任我驱使，一切为我所用。不存在平庸的手法，只存在平庸的诗人。波特莱尔有力量“化粪土为黄金”，这显示出大家雄伟的气度和博大的胸怀。在《最后的幻像》里，欧阳江河复活了浪漫主义的某些手法，把它和谐地结合于其他手法之中。《秋天》就是直抒胸臆的，情感赤裸裸地倾泻而出，这正是它的力量。
一首诗一旦完成，就获得独立的意义。如果它是好诗，就更值得我们的欣喜。但真正的好诗是罕见的，这让人悲哀又让人觉得幸运。欧阳江河写过探索中国文化奥秘的长诗《悬棺》，写过发掘现代文明及都市生存的《玻璃工厂》和《快餐馆》，不愧是一个杰出的诗人。“文章千古事”，诗人为诗的诞生呕心沥血，让我们好好地珍惜诗吧!



19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