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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诗人肖像·欧阳江河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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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4 22:23:0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欧阳江河简历


欧阳江河,原名江河,祖籍河北。1956年生于四川省泸州市。现居北京。著名诗人,诗学、音乐及文化批评家。1979年开始公开发表作品,迄今已发表诗歌作品两百余首,诗学理论文章及当代美术、音乐、电影、戏剧批评文章二十万字。在国内出版诗集《透过词语的玻璃》?穴1997年?熏中国改革出版社?雪?熏诗作及诗学文论集《谁去谁留》?穴1997年?熏湖南文艺出版社?雪?熏文论及随笔集《站在虚构这边》?穴2000年?熏三联书店?雪。在德国出版中德双语诗集《玻璃工厂》(1994年,德国荷尔德林协会)。其诗作及诗论文章被译成英语、法语、德语、西班牙语、俄语、意大利语等十多种语言。自1993年起?熏多次应邀赴美国?熏德国?熏英国?熏法国?熏意大利?熏荷兰等国的二十余所大学及多个文学基金会讲学?熏朗诵?熏访问写作。1993春至1996年冬居留美国,1997年秋自德国返回国内?熏现定居北京?熏从事写作和国内外文化交流策划事务。作为诗人,欧阳江河的诗歌写作强调思辩上的奇崛复杂及语言上的异质混成,强调个人经验与公共现实的深度联系。作为诗学批评家,他在当代中国诗歌的整体理论及文本细读这两个方面均有独特建树。欧阳江河的写作实践深具当代特征,在同时代人中产生了广泛的、持续的影响,被视为80年代以来中国最重要的代表性诗人。

那么,威尼斯呢(长诗)◎欧阳江河?
1.
考虑那样的变化:生命苦短
不要那么仓促地离开威尼斯,
一个你正在去的地方。在火车上,
你睡过了头,看上去却像整夜没睡。
主要由挤压过的空气构成的睡眠,
气球般瘪了。醒,像浅色衬衣的领子
朝外翻着,比袖口还脏。一路上
到处是配钥匙的摊位,成都,锁着,
打开就是威尼斯:空也打开了。
整个威尼斯空在某处,词汇表,空了。

2.
“先生,你这是慢票。”列车
在钝刀子上行驶。是不是换把剃刀,
旅途就能快些:下一站是威尼斯吗?
“没有下一站,先生。”刀片般的景色,
在下颌一闪。所罗门的判断是对的,
意义放弃尾巴后,会像壁虎一样逃走。
除非时间卷了刃,秒,落在分钟后面,
而你不问今夕何夕。现实感
是向昔日好时光借来的,你可以
向奥尔甫斯借听力,向阿基里斯借脚踵。
3.
脚疼的威尼斯之旅。一种起泡的感觉
从支气管一直往针管推,一直推到静脉,
那冷风入骨的针尖上。“疼吗?”
女护士在千里外问。针是一次性的,
用完就扔,但你拿用剩的红药水怎么办?
一不留神弄到手上,够你洗几天的。
诊所附近随便扔着些赤脚医生的鞋子,
但没人真的赤脚,连稻草人也穿着鞋
在人事科走动。干旱,被一把雨伞撑开了,
成都的雨,到了威尼斯才开始下。
阅读全诗请见杂志
在说与听的深处:我与“那个人”
——关于对话与写作的形而上笔记
◎欧阳江河??
(一)
听被言说斟满在一只空杯子里。听者的面孔从说者的面孔溢逸出来。听,它的肉身比词更轻,比思想更委曲,更隐忍?熏比说和写有更多的屋漏痕。听擦去与说构成的精神对角线?熏擦去属于自己的笔触,过程,以及这个过程所留有的种种意义或无意义,已知或未知。然后,听把因擦拭而产生的遮蔽物,剩余物,交给近乎无限透明的对话能见度。

  
在对话尽头,言说像鸟一样飞走了,聆听却留下来,开出像花朵一样天启的、深不可问的声音。听者在这个声音里用水来签名,却清晰如同墨迹。听的层次和重量薄如蝉翼。听的神经末梢像钨丝一样带电。听:它漆黑的、深海般的静谧。还有它的底片:在底片上出现了听者自己和所有的人。或许,比所有的人加在一起还多出一个人。是的,是那个人。

 
“那个人”是谁呢?
  
那个人不在对话中,也不在我写的这个笔记里。他(她)不在词语中,不在现实中,甚至不在虚构之中。他哪儿也不在,不在说者和听者中间,不在写者和读者中间,甚至不在他在的地方。但他在。他真的存在。你多大,他也多大。你说古汉语,现代汉语,他也说。他还说英语法语日语世界语。如果你打他手机(天哪,费用可得记在上帝账上),他会交替着说鸟语,马语,风语,说星辰的语言或石头的语言。必要的话,他还说亡灵的语言:比如,说庄子的蝴蝶的语言。但更多的时候他一声不吭,只是静静地听着。他是一个伟大的听者。你喝咖啡,他喝茶。你牙疼的时候,他可能是天上掉下来的一个牙科医生。你在老鹰中睡去,他在燕子中醒来。他像佛的莲花般开在什么东西的一半之中,而你是将要开放的另一半。其实你的真身早已绽开在他的替身的迟迟未开之中。要么在他身上,你是你不是的那个人。要么在你身上,他不是他是的那个人。

  
那个人是我们所有的人,却不是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
  
他是人群中消失了的那个人。少了一个人,所有的人都会感到孤单。但多出一个人呢?

  
那个人与你相握但没有手。他是一个思想但不属于任何头脑。他是一个言说但不在任何耳朵里。

  
那个人就在底片上,但却洗不出照片。
  
  (二)
为什么我会对那个人,那个既不是现实的人、也不在写作和对话之中的人,那个“无人”的人,产生追踪和冥想的深深兴趣,产生隔世般的神秘感触呢?这里面有着怎样的心醉神迷,怎样的天意难问?

  
也许在那个人身上出现了两个自我。更精确地说,是两个自我之间的一种跨度。就空间而言,那个人是针眼里的天外天。对时间来说,那个人使瓦尔特·本雅明精心加以区分和剥离的三种类型的时间再度重合:经验时间,它属于悲剧的“空间性”;英雄时间,它属于悲剧中的个体;历史时间,它预示着现代人对“无尽的现时”之关注。

  
我以为,这样的两个自我,在对话和写作的深处,在每一个真正的诗人身上,都不同程度地存在着。两个自我在“那个人”身上相遇了,这堪称奇遇:二者有时撞个满怀,有时擦肩而过,有时隔世相望。此中的去留两可,物我相忘,以及从中升华出来的词的奇境、越界的视野、澄明的心境,尽管略显滞涩,且过于超然,但这样一种交错与对应,是写作与对话之外极少出现的。

  
在对话和写作的深处,写者或说者所发出的声音,与“那个人”从未发出的声音,两者之间并非是一种表现或再现的关系,也不是一种转喻的关系,而更像两种声音叠加所产生出来的第三种声音:这种声音是写与读、说与听的产物,但却在某种意义上将我们引向言说深处的无以言说,聆听深处的不听。

  
会不会对话的深意从说与听游离出来,落在不说与不听上面?会不会这个不说,不听,在某处与更深邃的说和听合成一体,形成更秘密的思想的对话,形成诗歌的真意,形成词的发生,形成我真正梦想的写作?7.

酒劲像是一根军用腰带,把裤子
连带着哈欠往上提。几个逃票者
扣眼般,呆在腰带上,脏话讲了一千里,
是那种饶舌之余的,中年人的脏。
汗水顺着袖子往上卷,年老的查票员
没右手,但有两只左手:他的鞋
两只都穿在左边。是不是马爹尼
当二锅头在喝?酒瓶子,早空了,
但酒还在往外倒,保持着瓶子的形状
和易碎性。醉,碎玻璃般,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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