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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寂的语言  失落的想象—读欧阳江河的《汉英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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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4 22:23:0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原诗:
汉英之间

我居住在汉字的块垒里,
在这些和那些形象的顾盼之间。
它们孤立而贯穿,肢体摇晃不定,
节奏单一如连续的枪。
一片响声之后,汉字变得简单。
掉下了一些胳膊,腿,眼睛,
但语言依然在行走,伸出,以及看见。
那样一种神秘养育了饥饿。
并且,省下很多好吃的日子,
让我和同一种族的人分食、挑剔。
在本地口音中,在团结如一个晶体的方言
在古代和现代汉语的混为一谈中,
我的嘴唇像是圆形废墟,
牙齿陷入空旷
没碰到一根骨头。
如此风景,如此肉,汉语盛宴天下。
我吃完我那份日子,又吃古人的,直到

一天傍晚,我去英语之角散步,看见
一群中国人围住一个美国佬,我猜他们
想迁居到英语里面。但英语在中国没有领地。
它只是一门课,一种会话方式,电视节目,
大学的一个系,考试和纸。
在纸上我感到中国人和铅笔的酷似。
轻描淡写,磨损橡皮的一生。
经历了太多的墨水,眼镜,打字机
以及铅的沉重之后,
英语已经轻松自如,卷起在中国的一角。
它使我们习惯了缩写和外交辞令,
还有西餐,刀叉,阿斯匹林。
这样的变化不涉及鼻子
和皮肤。像每天早晨的牙刷
英语在牙齿上走着,使汉语变白。
从前吃书吃死人,因此

我天天刷牙。这关系到水、卫生和比较。
由此产生了口感,滋味说,
以及日常用语的种种差异。
还关系到一只手:它伸进英语,
中指和食指分开,模拟
一个字母,一次胜利,一种
对自我的纳粹式体验。
一支烟落地,只燃到一半就熄灭了,
像一段历史。历史就是苦于口吃的
战争,再往前是第三帝国,是希特勒。
我不知道这个狂人是否枪杀过英语,枪杀过
莎士比亚和济慈。
但我知道,有牛津辞典里的、贵族的英语,
也有武装到牙齿的、丘吉尔或罗斯福的英语。
它的隐喻、它的物质、它的破坏的美学,
在广岛和长崎爆炸。
我看见一堆堆汉字在日语中变成尸首——
但在语言之外,中国和英美结盟。
我读过这段历史,感到极为可疑。
我不知道历史和我谁更荒谬。

一百多年了,汉英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如此多的中国人移居英语,
努力成为黄种白人,而把汉语
看作离婚的前妻,看作破镜里的家园?究竟
发生了什么?我独自一人在汉语中幽居,
与众多纸人对话,空想着英语,
并看更多的中国人跻身其间,
从一个象形的人变成一个拼音的人

赏析:



《汉英之间》里面透露着淡淡的隐痛,这是在文化冲击下对本土文化的思索和哀痛,有着深层的文化焦虑。作者欧阳江河,原名江河,1956年出生于四川泸州,他在70年代末就开始创作,90年代以后,他的“跨界”生活经历,成为他对时事、政治、全球化语境中的文化现象的关注的源泉。这一首诗也是出于这样的背景。


全诗分成三个部分,第一个部分是从自己的文化内核入手进行深刻的批判。这一部分给人的感觉是十分压抑的,诗人把汉字比喻成我们可以吃的食物,汉字“掉下了一些胳膊、腿、眼睛”,而这种支离破碎的躯体成为了国人分食的遗骸。在这些被陌生化的语境中,汉字散发着阵阵的腐臭的气息,应该是诗人对“汉语盛宴天下”的一种不解和蔑视。在诗人的眼里,我们一直都在啃祖宗的骨头,饮祖宗的血肉,“圆形的废墟”“牙齿”,显现了人的贪婪,饥渴,但是这些人却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主宰者,以为自己在传承着所谓的“团结”的理念。以汉字为文化载体的文化表面上看是受到了人们的顶礼膜拜,是一种风景,给人一种心灵的舒适的家园的感觉。但是“肉”这一个意象,就把语言说成了一种被瓜分,被物化、僵化了的物品,在这个简单的对比中就给人以强烈的思想风暴,在这种貌似客观随意的描述中,出现了某种焦虑的不谐和音。“我吃完我那份日子,又吃古人的”,这都反映出某些人为自己的文化而沾沾自喜,不知进取的。

“日子”一词出现了两次,一是反映了整个古老的中华文化是由无数个这样的“日子”堆砌而成的;二是从另一个角度看来,那种反复的强调甚至也可以被视为心理结构中深层次焦虑的外化,从这个角度,我们可以体会到时间流逝带给人的烦躁不安、心神不宁,甚至可以说,“日子”本身就是由这样的浮躁构筑而成。


诗歌的第二部分讲的是文化的入侵。在强势文化的影响下,许多中国人从原来对自己的文化自满中走出来,却一下子掉进了对外国文化的极度崇拜之中。诗人并不想责备任何一个人,他自己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而统摄于其上的,是一片力图重获大国自豪感的茫然和近于绝望的希望。可是,在这个古老的民族里面,英语一开始是没有市场的,它不是流通于生活中的“活物”,而仅仅是“一门课,一种会话方式,电视节目,大学的一个系,考试和纸”。可是,在语言的传播过程中,英语的生活方式悄然影响了我们,这是一种潜移默化的文化迁移。英语“卷起在中国的一角”,“西餐,刀叉,阿斯匹林”都是国外的生活方式,当我们全盘接受了外国的处事方式的时候,就意味着这个民族的文化内核已经退化。“英语在牙齿上走着,使汉语变白”这一句话的讽刺意味很浓,和第一部分的“牙齿陷入空旷,没碰到一根骨头”形成鲜明的对比。文化的继承与迁移是一种内化的过程,就是这样子“吃进去”的过程。但是在这一场盛大的博弈中黄皮肤的中国人是否已经被西方的“白”所淹没?特别是在海外,有这样的一群人,他们是中华的后裔,但是他们除了黄皮肤以外,内质上接受的全是西方社会的思想,他们不会讲中文,不会写中国字,是“香蕉人”。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比喻“在纸上我感到中国人和铅笔的酷似”,铅笔磨损了橡皮的一生,而现在的人磨损了谁呢?磨损了祖先的文化,还是其他?


诗歌的第三部分从对语言的思考自然过渡到对历史的思考,一字“思”连起了“诗”和“史”。“一支烟落地,只燃到一半就熄灭了”这一句话给人以强烈的时空感,使我产生一种“停滞的移动的感觉”,就在这弹指一挥间,历史已经完成了它的交接。“牛津辞典里的、贵族的英语,也有武装到牙齿的、丘吉尔或罗斯福的英语”,英语也不是单一的,英语也不是从一开始就一统天下,再强大的事物也会曾经被枪杀。所以,我们不应该自怨自艾,不应该因为曾经受凌辱就忘记了前行。历史的荒唐在于——在历史中互相仇视的国家竟然握手言和,曾经受倾轧的国度放下了高举的武器,摇动了绿色的橄榄枝——但是这也是历史的进步之处。这一部分,运用了对比的手法,把中英的关系和中日、英美、英德都做了比较。同时也是一种隐喻的手法,避开了战争激烈冲突的场面,仅仅从语言上,也就是文化上的冲突暗示政治上的大风暴。


诗歌的第四部分,目光重新聚焦在“汉——英”之间,也是对文题的回归,这一部分是对历史的冷峻的思考。在当下的时空,在英语已经在世界有着“霸权”地位的今天,我们应该怎样找到我们精神的家园?我们要怎样才可以让全世界的人听见我们的话语呢?光靠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这也是诗人之所以感到寂寞的原因。汉语已经被尘封进历史的故居里面了,越来越多的人对我们的文化感到不解,这完全是急功近利的做法。其实,汉语的魅力不仅仅源于它的古旧,更源于它给我们的民族注入的奔腾的热血,它是奏响在文化链上永远不应该脱节的音符。而外来的语言,文化,最多就只可以充当工具,帮助我们更好地了解世界。我们要了解世界,但不意味着我们要遗忘我们的根。


在这首诗中,我们可以体会到诗人对文化无所适从的无奈。开始的时候,对于传统文化,他是持一种鄙夷的目光,认为那是陈腐的过时的东西,可是一但受到外来文化的侵袭,又对外来文化感到恐惧和厌恶,觉得传统文化才是我们应该坚守的东西。整首诗透着深深浅浅的民族忧虑,是对自我的思想,是对整个时代的思想,也是对整个世界,整个历史长河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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