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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江河《纸手铐》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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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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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4 22:22:1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21.这里面有一种复杂交错的关系:对身体的司法控制与对心智的观念性控制性纠缠在一起。一种依附状态(比如手依附纸铐,自由依附不自由)围绕控制被组织起来,被精确地设计出来,被精心照料,培养,估算,不借助暴力和恐惧,但却依然是物质结构的一部分。铁之重从纸轻蒸发了,权力仅是一种氛围。
22..纸手铐应被解读为一套权利技术的编码,而不是权力本身。它把一个人的具体的,单独的身体,变成了社会的,集体的,匿名的身体。它行驶的乃是一种微观权利,有无数的投射点,转折点,冲撞点,透视点,出发点,消失点。真正的权力总是以缺席表示它在场,以不足表示它的过剩,以仁慈表示它的残忍。
23.那人身上从前的,无以名状的,对外界事物的恐惧,现在全都朝着对纸手铐的恐惧涌起。这是发明。用具名的,个别的,部分的恐惧发明抽象的,无名的不存在的,整体的恐惧。词与名来自于物,现在,它反过来成了物的起源:先有对纸手铐的想象和恐惧,然后才有纸手铐。真的,人有需要一个像纸手铐那样的恐惧,以便把一切恐惧往里面倒(像倒垃圾一样),把许多恐惧之后的又一个恐惧变成初度的,第一次的恐惧,把对老鼠,对狗吠,对子弹和鞭子的恐惧全都交给纸铐去保持,去铐住,去撕碎,去与铁的现实构成对称的,折叠的关系。纸铐是这一切恐惧的总称,一个空无所指的纯能指:因为它什么都不是,所以它是一切。
24.最终,那人变得必须依赖这种“纸手铐恐惧综合症”来维系生存。他只能借助它来避开它,“迷恋”诞生了。一切都显得那么可以,事情在扭曲之处直起身子,好的故事被讲坏了,异于寻常的事物也常态化了。恐惧变甜了,变得乡愁起来,销魂起来——那样一种密不透风,保险丝的宁静,以及对这宁静的深深倾听。借助于恐惧才能听到的声音,听着听着就变成了别的什么。听是一个形式上的排除过程:排除一切不是恐惧,不是纸手铐的声音,只听最怕听到的声音。在怕的背后,是迷恋。
25.对纸手铐的听,在那人生上培养出一些不可以死的才能。比如“聋”的才能——再大的响声,只要其中没有纸,他都会像聋子似的听而不闻。他内心的听觉天空是被折叠过的,层层打开之后,风景和气候都是纸,“聋”在其中像纸鸟一样飞翔。聋之所以被称为一种才能,是因为聋并非什么都听不见,聋在这里具有一种从较大的声音里听见较小的,特别小的,几乎无声的声音的颠倒的,非生理的特征。聋将那人的听力完全扭曲转到对纸手铐的倾听之后,纸手铐就成为了一个开关,打开什么不得而知,但它关掉了许多真实的声音。有时真实的声音会带来恐惧。狗的狂吠,猫的怪叫,狼的阴嚎,枪声和炸弹声,车祸急刹车的声音,碎玻璃声,夜深人静时小偷弄出的声音(越小心越恐惧),所以这些真实的声音,以及这些声音派生出来的种种恐惧,全都被纸给关掉了。除了纸撕碎时发出的声音,在没有别的什么声音带来恐惧。
26.其实哪些关掉的声音,狗和狼的声音,扳机和车祸的声音,小偷的声音,它们并没有真的消失,它们只是被纸手铐挪移了。纸手铐:一个古怪的,存什么都行,但只能存不能取的银行账号。就像一个人可以把每一笔钱都往死人银行户头上存,他也可以把铁往纸挪移,把有往无挪移,把生往死挪移。想一想吧,一个人以死人的名义存了那么多的钱,死是富有的。除非活着的时候就成为那死人,否则他不可能花那笔钱。你是否在你自己的身上发现了这个死者呢:这只存钱不花钱的人,刀枪不入的人,绝不会撕碎纸手铐的人?没准你只是这个死者的替身。你替他活在这个世界上,自己却早已死了,要不怎么连挣脱一副纸铐的力气都没有?
27.不是那声音(纸撕碎的声音),发出来了,你才听到它,而是你听到了那声音,那声音才发出来(也可能不发出来)。
28.那人听到了那声音:纸发出铁的声音。从纸到铁,转换是如何完成的?像挪威画家蒙克那样转换——有尖叫,但没有嘴?是别的什么尖叫,尖叫本身从不尖叫。真正的尖叫是叫不出声来的。或者像加拿大钢琴家格伦·古尔德那样,将音乐从听转换成不听?他在弹奏巴赫某些艰深的赋格作品时,将双耳用棉花塞住,听转换成不听之后,也许他真的能看到复调音乐中的线条起伏,和声变化,明暗对比,数字关系。《东方学》一书的作者萨义德是个古尔德迷,正是古尔德弹奏的巴赫,帮助他完成了从听到看的决定性转换。晚年的贝多芬不也曾借助于聋的启示(是真聋),来处理音乐中纯属原理的东西,将听推进到“不听”的深处吗?选择“不听”的角度去听贝多芬的晚期作品,尤其是晚期弦乐四重奏和钢琴鸣奏曲,我们就有可能听到深处藏于他作品之中的聋,不仅是生理的,也是形式和原理上的聋:聋,即使他音乐思想的消失点,也是起点。
29.聋在这里并非听不到,而是将声音反过来听,听着某物却听见另一物——比如,听着纸却听见铁。聋,就是听见反声音,听见“不可听”。人透过聋所听到的声音,像纸一样可以折叠,有正面,也有背面。从纸的正面看到清晰字迹,从背面看只是一些乱码。在听你背面,你只能听到声音之间的临时差别和偶然联系,而听不出声音之间的意义联系,以及音与物的联系。换句话说,所有的声音都是漂移的,悬浮的,失去了固有音源。扳机的声音可以不在枪上,而是在收音机的旋钮上,在电灯的开关上。鸟叫声可以是玩具做的,可以让玩具狗、玩具猫去叫,也可以是真猫真狗叫出来的。汽车的喇叭声可以塞进笛子里吹,搁在二胡上拉。肖邦可以交给锯子去锯,锉子去锉,看能弄出些什么样的硬声音。如果你要的是一个软肖邦,你可以把他交给花朵去绽放,去凋零,交给流水去悠悠地流。至于内心的那一声尖叫,他可以在骨头里生长,折断,碎作粉末,可以像瘤细胞一样扩散,也可以在我们身体里最痛的地方结石。那么,把你内心的尖叫叫出来吧,无论你从中听到的是纸还是鉄,是现实还是虚构,是砰的一声还是嘘的一声。
30.这样的声音(反声音),得用什么样的耳朵去听?纸手铐恐惧症把我们每个人的手变成了假手,也把耳朵变成了假耳朵:登记过的、盖了公章的、神经兮兮的耳朵。问题是,谁在这纸耳朵里听呢?由于听失去了音与物的真实联系,失去了命名的基础,只剩下孤零零的听,由不听构成的听,所以,不知听者为谁。这个听者是但又不是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
31.别以为那人对纸撕碎时发出的声音的恐惧,是由他对那声音的回避加以证实的。恰恰相反,他是在所有不是纸的声音中寻找纸被撕碎的声音。就像一个有怪癖的人在一场钢琴音乐会上专听弹错的音,去掉那错音之后,他的绝对辨音力就会跟着消失。
32.法国一位当代历史学家认为“历史是关于痕迹的知识”。一双被纸拷拷住的假手在世界上留下的痕迹,有没有经过指纹确认?被纸耳朵听过的声音,有无痕迹可寻?真的声音和假的声音,词的声音和物的声音,可听的声音和不可听的声音,甜蜜的声音和恐怖的声音,纸耳朵会不会将两者之间的区别,变得像是用中文在为一部英语电影配音似的对上口型?
33.听是不留痕迹的,但用纸耳朵去听,那是另一回事。你甚至可以听到(触摸般地听到)青草生长的声音,光线变暗的声音,花朵绽开或凋谢的声音。这些声音在被听之物的表面留下了雪崩似的形状和痕迹:
周围的世界突然塌下

一种奇异而奢侈的感觉
如同被女人的手所触摸
34.纸手铐恐惧症是靠可能性喂养的。纸手铐在手上,它并没有撕碎,它只是可能撕碎。对恐惧来说,这一点点可能性就够了。可能性是借来的,问题是,还给谁?还不了的东西,就成了你自己的现实。
35.恐惧,就是恐惧者和恐惧物一起消失。这是真正的恐惧:人人对它浑然不觉。
36.减轻恐惧的有效方法是找到一种更大的、他人的恐惧。加在一起的恐惧没正面,但有两个反面。
37.哦,监狱管理人员,你拿犯人的这种恐惧,这种半是迷恋半是梦魇,半是惩罚半是儿戏,半是真实半是虚构的恐惧怎么办?真的,是鉄铐你可以打开它,废除它,砸碎它,也可以让囚犯戴上它,承受它。但纸铐呢?纸铐是“乌有”,你确用它来显现“有”。它表达的一切都意味着“是”,可它本身却是“不”。纸铐,一种本就是空的东西,打开,还是空的,扔掉,还在那儿。纸铐,一个轻如空气的名字,你用它来叫每样不是它的东西,直到它叫过得每样东西都被叫轻了,而它自己却在当中变得无比沉重。是的,必须向你致敬,尊敬的监狱管理人员,我们未来的保卫科长、人事科长或仓库主任——还有什么恐惧与纸无关,你就会让纸成为什么。
38.纸手铐,一个无所不在的漏的意向。较大的声音被较小的声音漏没了,实在被空想漏没了,复数被单数漏没了,老年被青春漏没了,句子被单词漏没了。汉语在英语里漏,普通话在方言里漏。自行车骑着骑着就瘪了,有人还在费劲地骑(以慢动作骑)。啤酒和可乐,喝上几口就没了泡沫。所有的泡沫都在经济、在互联网上漏。国家被省漏掉了,省被县漏掉了,县被乡镇漏掉了。大学用中学在漏,中学用小学在漏。到处都在漏水,漏电,漏气,漏税。加法漏没了,就用乘法接着漏。水库,池塘,合起来也不够一只抽水马桶漏。那么,索性把大海也拿来漏。“整个地中海漏得只剩几个游泳池”——这旧时代的地中海,再漏就只剩几滴眼泪了(哦有闲阶级的女士,用你幸福的黄手帕轻轻擦去它吧)。而无产阶级的鉄,也漏得只剩下一些纸,连锈都不再生。
39.那人对世界的最后感觉是撕。有纸要撕,没纸也撕,使劲撕,没完没了地撕,不讲道理地撕。我们为什么不能像他那样,将要撕的东西撕上两次,一次用纸,一次用鉄?无疑,用上帝撕过的,还得用撒旦再撕一次。将里子翻过来当面子撕。将胜利当失败撕。将荣耀当耻辱撕。用人民币去撕美元,马克,英镑。用10元小钞去撕100元大钞。
40.整个西方现代社会不都是用纸在统治吗,只不过纸没被赋予“手铐”的形式而已。到处都是纸;银行户头,账单,发票,支票,现金,生日贺卡,明信片,护照,选票,流行小说,街头小报,垃圾邮件,传真,统计表格,教科书,圣经,电话号码薄,卫生纸,餐巾纸,留言条,病历。真的,这是一个近乎疯狂的纸的世界,纸意味着一切:书写,阅读,签署,擦拭,登记,开销,支付,包装,传递。纸,究竟是民主的,还是极权的?左派的,还是右派的?大众的,还是少数人的?纸的秩序被描述为一种相互缠绕的东西,并隐秘地与一种新的肉体政治形成了对折。这种对折不仅产生结构,也产生要求。它所创造出来的形象乃是一个肉体的形象。现代性需要什么样的躯体呢?现代社会对躯体的滥用、训导、抽空,不仅简化了现实,而且缩小了自我:缩小成一小块晶片,一个信号,一个签名,一个电话,一个单词。这么一个躯体,浑身都是纸,不知怎么就挤进了历史。
41.纸手铐作为一个精神命题,恐怕很难为西方人所理解。总不能像发选票一样,给每个西方人发一副纸手铐吧。即使发了也是白搭,在西方人看来,那只是一个玩笑而已。它本来就是玩笑,不同之处在于:西方人在纸手铐的玩笑中怎么也想象不出鉄的存在(纸就是纸,不含鉄的成分,此乃西方实证主义思想的一个出发点),而东方人则可以将鉄的现实强加给玩笑似的纸手铐。
42.电脑出现了。这是否有助于我们克服“纸手铐恐惧综合症”呢?微软巨头比尔.盖茨说过:“我们大家都致力于消灭纸。”是的,在一个比特的世界里,人再也用不着和纸打交道了。问题是,多年来,我们已经习惯了纸手铐。我们都是些纸人。我们已经迷上了纸手铐:它留下的痕迹如豹子的优美条文,“至今斑斑尤在身”。
43.而且,纸手铐消失之后,数码手铐会不会被发明出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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