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再无欧阳克

光复中华

首先，在本文中，若无特别说明，“欧阳克”三个字专指08版《射雕》中的欧阳克。

开门见山，不妨就从欧阳克的出场说起。白陀山少主欧阳克一出场，排场还真是不一般。虽说不能与真正的权贵相比，但作为武林中人，这个阵仗也足够瞧的了。从全身素白的随行侍女，到他坐下的白马，再到一袭白衣的欧阳克本人，这样的场景这样的装束，让人很难不联想到一点：这男人大约是有洁癖。或者说，不是大约，根本就是。SO，对于女人来说，爱干净的男人总是受欢迎的。


但接下来欧阳克就开始不干好事，投靠了完颜洪烈。遥想当年耶律斜生来就是大辽人，自动成为反方无可非议。只是欧阳克生为宋人，主动站错队，就像后来穆念慈问他的，其真实的动机很值得探究。或者，因为他是西域人？


接着没多久，他便遇见了黄蓉。对于欧阳克来说，黄蓉这样的女子有如清晨花蕊上的一颗露珠，清新而美好，焉能视而不见？他几次和黄蓉打赌、调笑，虽然不能说是正人君子所为，到也没坏到骨子里。若因此就说欧阳克是彻头彻尾的色魔淫贼，也有些过。他要真是，郭靖早和他拼命了。总之，这男人大约是轻浮惯了。


这就像是人们常说的所谓“风流而不下流”，欧阳克自己似乎也是自负如此。但是细想之下也不尽然。举例来说，好比楚留香，也挺风流。多的是女人爱他，也是位“百花丛中常来常往”的主。但是楚留香骨子里是尊重女性的，虽风流但不“恶”（ě，第三声，下同）。相比之下，欧阳克因为少了这份对女性的尊重，这风流中就难免流露出一点“恶”来。不多，就一点点。但是就这么一点点，就足以让他从“风流公子”变成黄蓉口中的“风骚男人”。其实，也未必就是他本性中真的“恶”，而是这男人根本就是故意的、存心的。也可以说他就是无所谓、不在乎，跟女人调情调成了习惯。


比如，剧中欧阳克和穆念慈一路同行到了溧阳，在客栈投宿。欧阳克习惯发作，和穆念慈说什么“一路上相互照应，让我几乎爱上你”之类的话。出发点或许有几分真情意，毕竟欧阳克确实从没和什么女人这样相处过。但他说出来的话，加上说话时的神情语调动作，倒有八成仍是在调情。结果也立竿见影，穆念慈焉能不对他义正词严、敬而远之？


所以，欧阳克的这个习惯真不是什么好习惯。这个习惯会让他恶名在前，好女人都会主动和他保持距离。即使真遇见了好女人，这习惯也刹不住车，错过了后悔都来不及。这就叫“造化弄人”！


所以，当欧阳克一边说着“那些女人不配”的同时，一边却发现有一个好女人就站在他眼前，她和她们都不一样。穆念慈不但容颜秀丽，气质如兰，更重要的是心性高洁，外柔内钢。别的不说，她和黄蓉就不一样。欧阳克没见过黄蓉这般聪明灵动的女子，他更多的是觉得新鲜有趣；但欧阳克没见过穆念慈这般情深似海的女子，爱杨康爱到“非如此不可”！如果说欧阳克的内心早已固若金汤，那么穆念慈的这一句“非如此不可”就有如核武器，应声敲开了他的心防。很显然，欧阳克震动了，震动之后是感动，再往后就像他自己说的：“请你以后不要轻易感动一个男人，因为他会因此爱上你的。”


此时此刻的欧阳克对穆念慈或许尚未达到深爱的地步，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动了心。在动心之后，深爱之前，他留书一封，走了。这封留书在穆念慈看来还是轻浮孟浪，但说真的，这回其实正相反，欧阳克已有八成真心。若非真心，他干嘛落跑？这几句话是有多难？那么，当着穆念慈的面讲一遍，不敢吗？


可是他敢跑去和欧阳峰说，他要上桃花岛去去求亲。欧阳克，你这句话说得也忒直截了当了一点，真是惊煞我也。哪知更惊的还在后面，欧阳峰直接就报出了穆念慈的名字。这一家姓欧阳的果然都是狠角色。


接下来，从桃花岛求亲到流落荒岛，这段原著中的情节突然变得有点别扭。因为当欧阳峰说出穆念慈的名字的时候，欧阳克明显地乱了心神。这一笔描写其实很萌，因为基本上可以理解为：虽然要向黄蓉求亲，但那是为了《九阴真经》，其实欧阳克心里喜欢的是穆念慈。有了这非常萌的一个细节在前，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就真的看着别扭！可是，这段情节的作为陪衬郭靖的主角形象的手段，必然存在。SO，没办法。


在我模糊的记忆中，欧阳克在荒岛上对黄蓉欲行不轨的这个情节，在83版中好像是欧阳克放倒了黄蓉，点了她的穴，自己坐在了黄蓉腿上，去解她的衣带。小时候看到这里真的很着急，因为首先，欧阳克是坏蛋，其次，这个动作超级猥琐。但是在这一版中，且不说我觉得欧阳克根本就没对黄蓉怎么样（不过是靠得很近的拿扇子转了一圈，并没有实质性的接触，威胁性也不是很强），而是欧阳克明显是被黄蓉的那句“贱人”激怒了才会有此动作。倒是黄蓉，为了骗欧阳克，主动的把他的手一牵，还说欧阳峰来了。在没有重遇穆念慈之前，欧阳峰就是欧阳克最大的死穴，黄蓉一击即中，欧阳克才叫被骗惨了！看着那个巨大到让人无话可说的石头，只能感叹：克兄，你真歹命！


其实，无论对黄蓉还是对穆念慈，在情感中，欧阳克反而是天真的那一个。黄蓉送他一块巨石还算好的，穆念慈更是亲手斟酒送他上黄泉路！


在08版《射雕》的改编下，欧阳克对黄蓉和对穆念慈的感情根本就不在同一个水平上，表现在欧阳克重遇穆念慈之后。回想一下在桃花岛，欧阳克像是很有真心的样子么？虽然他对黄蓉确实也满喜欢，但是怎能和他对穆念慈的关切相比？说白了，那叫“原著要求他必须那样”。然而，在牛家村，穆念慈一出现，虽然是蒙着面，但是和杨康一样，欧阳克还是在第一眼就认出了她，神情立即为之一变。这大概是向来“蒙住脸就死活认不出”的古装剧的一次里程碑式的突破！之后，当有人对穆念慈的身份表示怀疑，而杨康没有办法的时候，出言相救的也还是欧阳克。甚至于，他因此还搭上了自己的名声，成为被人调侃取笑的对象。就这样，欧阳克也没多说什么。这样的一个欧阳克，让人说什么好呢？人生自是有情痴啊！


随后，欧阳克穆念慈和完颜洪烈一道回燕京。路途艰险不提，在燕京城下的一战，最后关头，欧阳克用了蛤蟆功。可以说他既是救人也是自救，但别忘了他的腿，他已不再是从前那个欧阳克。


痴人！痴人！“这世上的痴人又何止穆姑娘你一人？”——能说出这样话，欧阳克今生今世彻底沦陷，万劫不复！他安慰穆念慈，说的却是杨康会回来，世上有几个男人会这样？穆念慈被过身去掩面而泣，他也陪她站着，甚至不敢站得太近，便只是站着——在这个大雨倾盆的夜里，欧阳克心里远不止一声叹息。


一旦陷入爱里，欧阳克是真的真的太天真！原本，在穆念慈的默许下可以进入杨家旧宅的他，有的是大把的机会和他心爱的女子相处。至少，穆念慈还愿意和他说话。以他欧阳克的聪明才智，怎会不知如何讨的女孩子的欢心？他以为穆念慈和其它女子不一样，但其实天下女子都一样。比如穆念慈，只要你尊重她，她也没有机会翻脸。那么，和她说说话，安慰她，尽量避开国仇家恨的话题说点别的……总之慢慢来，重塑你在她心中的形象，缓和你们之间的关系，人是会变的，时间会改变一切。而这些，对于欧阳克来说，很难做到么？


可惜的是，欧阳克没有。或许他是真的不懂爱。就像他自己说的，虽然从不缺少女人，但他从来没真心爱过。所以他不知道，爱一个人，若没有真心固然是不行的，然而，爱一个人，同样需要方式方法。欧阳克的方法不对，操之过急必然引起逆反。比如一个男孩在街上遇见一个女孩，一见钟情，走过去就说我爱你，嫁给我吧。就算他是一片真心，人家也只会当他神经病。欧阳克的情况虽然没有这么夸张，但他就这样对穆念慈坦白，他的勇气他的真心勿庸置疑，感动了所有人却唯独没有感动穆念慈！


他没有错。这不是错。他只是太爱了，爱到愿意将自己的心亲手捧上，然而结局却是被自己最爱的女子狠狠地伤害，将他的心狠狠的踩在脚下。


38集，欧阳克第一次对穆念慈正式表明心意，看得人心痛。穆念慈是未免太绝情了些，心肠硬的简直判若两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人物形象的塑造在剧本阶段就已经是硬伤。但是这是注定的，编剧恐怕也没办法手软，因为如果穆念慈的态度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软”，欧阳克的“注定一死”要如何收场？难不成真的成全“克慈恋”，那杨康咋办？杨过咋办？

  终究难免的，是“欧阳克之死”。

包括这八分钟在内的整个42集看得人惊、心、动、魄！至此，欧阳克已是大大的抢戏。且不说他已比原著中多活些许时日（原著中在郭靖黄蓉密室疗伤之时，欧阳克死于杨康手中），死也死得一波三折。这一死有如凤凰浴火，涅磐重生，欧阳克终于和书中的那个他彻底决裂开来，从此你是你我是我，再无半点瓜葛。欧阳克死了，终得解脱。


欧阳克死后留下的最大的问题是：他到底是喜欢穆念慈哪一点？他到底是爱穆念慈这个人，还是爱穆念慈这份情？

这怀疑绝非事出无因。在对待“情”之一字的态度上，欧阳克相当矛盾且口是心非。由表及里的分析，大致可分为三层：第一层是表象，是他的伪装，到处调情，貌似多情；第二层是常态，是他自己认为的主观意识，就像他对完颜洪烈说的，不能有情，而当无情；第三层才是核心，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潜意识，其实他一直是一个渴望感情的重情之人，无论是亲情还是爱情。


欧阳克的心防很深，可是他遇见的是穆念慈，她对杨康的情，唤醒了欧阳克内心深处隐藏的潜意识，引起他的共鸣。心理学中有“移情”的学说，有时人会因为感受到他人强烈的感情而引发自身的感情。如前文所说，穆念慈的“非如此不可”绝对是核武器！而且可以肯定的是，她是从未喜欢过欧阳克。


从与欧阳克拉扯之间，穆念慈欲举剑自刎，到她一杯接一杯斟酒劝欧阳克饮下，从头到尾她都没有用心听过欧阳克对她说的那些话，认真听了的大约只有观众们而已。所以，当欧阳克说着“你明天就跟我走吧，到我家乡去。你知道吗，那儿美极了。那儿有辽阔的草原，遍地的鲜花，到了秋收的季节我们还可以闻到满山遍野葡萄的香味。到那个地方，没有世俗的烦扰，我相信你一定会喜欢的，从今以后那儿就是我们的家。”——作为观者，心痛不是一点两点。而穆念慈，她若认真听了他说的话，她若认真瞧了他说话时的神情，就该知道欧阳克绝非戏言，句句发自肺腑源于真心！这一切，傻子都知道，而穆念慈不知道，还是只有观众们知道。


所以，观众们知道：欧阳克痴心错付，冤哪！若穆念慈只是拒绝他也就罢了，可是欧阳克到底是做了什么要搭上性命？做人要厚道，你不喜欢他不接受他也不至于害死他，换了今天是要判刑的呀！所以，欧阳克真正是冤！


自然，动了杀心的不是穆念慈，而是杨康。39集，杨康知道欧阳峰只能有一个传人的时候，就已然生出了这样的念头，并在42集得到应证。


直接动手不行就得来阴的。只是，在常规情态下，论使阴招，杨康同样不是欧阳克的对手。这个人，无论是心智、历练还是手腕，都在杨康之上。可是这一回合的较量显然是在非常情态下，而杨康超水平发挥，直指欧阳克的死穴。


可叹的是欧阳克，一面是站在眼前的杨康满脸坏笑，一面是穆念慈遣人递上书信，他居然都没把这两条线索连起来好好想想。他是太过相信穆念慈了，相信这女子一身正气，怎么看都不像会是阴谋害人的人。

  而他曾经说过的话，一语成谶：

“最傻的，是明知她骗你却还是甘心被骗”——欧阳克品出酒中有异仍默默饮下；

“最笨的，是被骗之后，下一次还是会重蹈覆辙”——“你让我喝，我便喝。”

三杯迷酒下肚，他仍是不信，终于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做？你难道真的忘了我是什么人了么？我是西毒的儿子，天底下所有的迷药，我都清楚！”

此时此刻，欧阳克心中的挣扎，已经让他痛不欲生了，姑且将这一事实对他的杀伤力看作30％；

接着，欧阳克掐拄了杨康，穆念慈一把椅子拍碎在他身上，他难以置信的看着她，不相信她会这样对自己，这是又一个30％；

接下来，杨康眼看被掐得快不行了，穆念慈说道：“不要！”欧阳克明白了，自始至终，她担心的爱的只有杨康，于是再追加30％；

至此，欧阳克彻底绝望了。在他的眼中分明写着四个字：“我心已死”。于是，刀锋急转间，欧阳克给了自己一刀，完成了最后的10％。

对杨康来说，不管他是怎么死的，总算死了，死了就好，欧阳克的心情对他来说不重要。而对欧阳克来说，他的死，一半是绝望，一半是解脱。这个为爱付出了生命的痴人，我相信他在那千钧一发的关头，终于看破了一切。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我也相信，欧阳克即便不死，此生也再无牵挂，极有可能遁入空门。只是，他选择了死亡。是的，死是最好的、最大的、最后的解脱。


虽然情感上不愿意，但是理智一点说，欧阳克的死是戏剧的必然。是完成对其人物塑造所渲染的最浓重、最华彩的一笔。最后一笔。
  爱，终不悔。

或许，在未来的某年，金庸先生的《射雕英雄传》还会再一次被搬上银幕。到那时候，白驼山少主也许会选择抗起“回归原著”的大旗，做回他的好色之徒；又或许会在改编的道路上继续走下去。编剧猛于虎，谁知道呢？只是不知下一回，他的情路上会遇见谁？但除非仍是唐人重拍——这件事本身的几率就很渺茫——否则应当不会出现相似的编排。


所以，请记得：08版《射雕》中的欧阳克与众不同，独一无二！
  世间再无欧阳克。
  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