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彭氏兄弟的恐怖世界

达奚熙华

彭顺彭发兄弟俩最早分别以胶片调色师和剪辑师的身份入行，很快就在各自的领域里达到了顶尖的水准，据说在各自的专业里两人都是香港影坛薪酬最高的技师，不过身为土生土长的香港人，兄弟俩却没有在香港直接走上导演之路，而是转道泰国“曲线救国”，在哥哥彭顺执导了几部成功的动作片后一炮而红（在此之前亦曾导演过许多广告片），反而扣开了香港影坛的大门。2002年哥俩得到陈可辛的慧眼识珠，被力邀回港拍片，结果彭氏兄弟立即以一部《见鬼》横扫票房，成为新世纪以来不可多得的华语恐怖片新晋制作人，历经五年的打拼后更是成功杀入国际市场，令好莱坞为之侧目。可以说，现在彭氏兄弟的作品已经能被称之为带有鲜明个人风格的“彭氏恐怖片”而在世界恐怖片市场上占有一席之地了。

如果要问在彭氏兄弟的恐怖片里可以感受到的最直观的情感诉求是什么？那么我的答案是：第一是亲情，第二是亲情，第三还是亲情。其实恐怖片的类型很多，而且其中蕴含的情感表达也是多种多样的。譬如很多美国恐怖片，其经典模式就是讲一群人被困在某个怪异丛生的地方，大家需要一起努力，逃出升天，像《隔山有眼》、《电锯惊魂》、《女巫布莱尔》等等，都是这种，其间恐怖的感觉大都来自于处于暴露、弱势状态的主人公，而隐匿在黑暗中的强势力量成为则引发一系列恐怖故事的根源，矛盾双方搏斗时往往直来直去，而且涉及到敏感的人与人之间互相信任与否的关系，在我看来，这是大多数美式恐怖片的基本情感模式。即使是像《死神来了》、《我知道你去年夏天干了什么》、《惊声尖叫》这些青春恐怖片，也是把学生们集合为一个弱势的群体，进而让他们在恐怖的力量下渐次凋零，并以此达到最大的恐怖效果。相较而言，日本恐怖片则显得更加“纯粹”得多，我不敢妄言日本恐怖片制作者的集体心理，但在观影感受上，其实许多日本恐怖片甚至可以被说成是“无来由”的，也就是“为恐怖而恐怖”，譬如大名鼎鼎的《午夜凶铃》和《咒怨》系列，说实话在其间看不到太多的情感内涵，如果有，可能也被创作者们有意无意的尽量淡化了。但是彭氏兄弟的恐怖片却截然相反，首先，他们的影片中一定会蕴涵着丰富的情感内涵，绝没有那种纯粹的“为恐怖而恐怖”的作品，基本上可以把彭氏兄弟的恐怖片全部看成是披着恐怖外衣的家庭伦理片，如果把那些惊惧、恐怖的元素去除，其实跟温情的文艺片无异；其次，凝结彭氏恐怖片中主要人物的情感线索，往往就是亲情!

当然，说彭氏恐怖片强调亲情并不是说哥俩只描述亲情，像爱情、友情等别的情感类型在其作品中也屡有提及，但在我看来，别种类型的情感要么处于陪衬地位，要么实质上也是“变种”了的亲情。应当说，这个显著特点从《见鬼》就已经肇始了。贯穿《见鬼》始终的戏剧冲突核心就在于主人公那一双看透阴阳的“鬼眼”，这个桥段并不新奇，在坊间也经常流传着类似的传说，只不过在彭氏兄弟的操控下，《见鬼》的故事并没有仅仅围绕在这个“特异功能”上打转，而是很快流变为主人公汶追寻眼角膜捐献者的艰辛旅程。在汶的追寻下，一段乡下女孩玲生就“鬼眼”的辛酸往事逐渐浮出水面。由于这个“特异功能”太强大、太出人意料，玲生下来就被排挤、被孤立、被欺侮，她被认定为是不祥之物而屡遭打骂，而且在屡次救人无门后心灰意冷最终选择了悬梁自尽。必须注意的是，在描述玲不幸遭遇的过程中，玲的母亲始终居于叙事的中心位置，在汶找到玲生前居住和自尽的小屋后，她的母亲正面无表情的坐在那里——连母亲也无法容忍玲的怪异和偏执，以至于楼梯上玲的鬼魂总在吱嘎作响，直到汶泪流满面的恳请玲母理解这一切，才最终安抚了玲的灵魂。其实汶在这里无非是玲的转世还魂而已，从本质上讲，《见鬼》所讲述的，还是一个母女沟通的故事——别人都可以不理解玲，但唯有母亲的不解，才是对玲真正致命的一击。汶千里寻玲，无非是玲千里寻母的另一种表现方式罢了，可叹汶所经历的艰难险阻，也正暗示着玲母女俩消除心结的坎坷与崎岖。

接下来的《见鬼2》更加清晰的把母女情感直观的铺衬在观众面前。片中的女主角Joey也是因为自杀未遂以及怀孕而炼成了一双“鬼眼”，剧情的核心线索与《见鬼》无异。只是这一次彭氏兄弟直接把“鬼魂”跟主角紧密挂钩在了一起：卧轨女子的冤魂要投胎到乔依的腹中。可以说，这是对母子关系的一次新型解构，而在峰回路转之后，《见鬼2》以Joey忘却一切有关鬼魂的“幻觉”母性十足的怀抱着婴儿落幕，究其实质，也就是讲述了一个家庭的悲欢离合而已，Joey所经历的心路历程，也不过是对家庭感受的一次心灵回归，相信经历过“鬼眼”憧憧后的Joey，一定对家、对亲情有了一份刻骨铭心的真切体会。相较而言，可能《见鬼10》是见鬼系列中唯一没有直接涉及家庭关系的影片，但我们必须注意到，《见鬼10》中的几个年轻人其家庭背景都是被虚化的，在观众看来，他们就像是一家人一样亲密，而他们的禁忌游戏破坏了整个大家庭的平衡，所以他们才会舍生忘死的拯救同伴，挽救即将沉沦的“大家”……
彭顺在2004年单飞拍摄的《死亡写真》走的是美式惊悚的路线，其间也糅合了日式变态杀手的桥段，女主角咏淇在迷恋上关于死亡意象的摄影后，却逐渐发现自己被一个杀手暗中盯梢，当然剧情最后只是一个稀松平常的勇斗坏人的故事（当然少不了血肉横飞和SM虐杀），但隐匿在咏淇心灵深处的，还是她与母亲的隔膜与沟通，由于童年时的噩梦经历，咏淇对母亲的误解始终不能释怀，而母亲在物质上处处满足咏淇，却在情感上疏于交流，咏淇所经历的恐怖经历，与其说是变态杀手一手策划，毋宁说是自身家庭情感缺失所致。所以，影片最后的一幕，也是咏淇对母亲说出了隐藏心中多年的秘密而告终，可见剧情转来转去，其中的内核依然是家庭亲情的重建。

在彭氏兄弟所有的影片中，还要数《异域》（《鬼域》）最能体现亲情的主题。当女作家徐寻在鬼魅、奇幻的异域世界里跌撞前行时，只有那个小姑娘陪伴在身边不离不弃，而当她最终得知小姑娘其实是自己未出生的女儿（堕胎）时，方才发现那个早就出现为自己指明道路的老者原来是自己的爷爷。我想，看到这里大家都能体会彭氏兄弟的良苦用心了：最恐怖的东西不是外界的力量，而是来自自己的内心，特别是内心中对家人、对亲情的淡漠。这个主题即使在兄弟俩远赴好莱坞拍摄的《鬼使神差》中依然得到了延续：父亲事业失败，女儿和父母间一直因没能照顾好弟弟的往事而充满隔阂，妻子不满于丈夫无力改变现状的事实……当然，当全家人齐心协力的解决掉一个变态杀手后，这些矛盾也都迎刃而解了。那些不断闪现的鬼魂只不过是善意的提醒而已，影片最后，全家人都沐浴在阳光中、沉浸在丰收的喜悦里，而漫山遍野的向日葵散发出金色的光芒，一家人重新找回了失去的家庭温情与欢乐，看来，彭氏兄弟借用恐怖片题材成功的对美国观众进行了一次家庭心理辅导。

彭顺单独执导的《妄想》从剧情上看也是直接的以爱情为主题，但是，《妄想》的女主角同样是孤苦伶仃一个人生活在破败的小阁楼里，她的爱恨杀戮都是因为自己没能得到一个温暖的家，当她关于家的全部希望都被自己的好友夺去后，她开始进入到自己臆想的世界里不得自拔，最终让另一个男子成了替死鬼。所以，在《妄想》中依然是围绕着“家”，围绕着亲情来做文章。相较而言，可能彭发执导的《森冤》是唯一的例外，在这部片子中基本是以恋人间的感情复归来做线索，不过这种情感也并非纯粹的爱情，其实更像两个老夫老妻重归于好的模式，从这个角度上看来，将其理解为亲情的重建也未尝不可。

彭氏兄弟对女性角色的钟爱由来已久，几乎所有的彭氏恐怖片都是由女性来担纲的，李心洁、舒淇、蔡卓妍、2R组合等，都曾在彭氏恐怖片里粉墨登场，即使是为了符合美国观众口味而做出改变的《鬼使神差》一片，其中的主要戏分还是集中在了小女儿的身上，是承担了不白之冤的小女儿挺身而出，最终才拯救了整个家庭。当然，以女性为主角是符合恐怖片的一贯创作规律的，毕竟女性比较柔弱，一般居于弱势地位，容易把剧情引向惊悚、恐惧的氛围里——试问，如果银幕上的人物一个个都五大三粗得跟加州州长似的，估计看那身腱子肉观众们就知道地球有救了，还有谁会去替主角担惊受怕？

不过彭氏恐怖片以女性为主角并非纯粹的只是基于构建戏剧矛盾冲突的考虑，事实上，除了《鬼使神差》和《死亡写真》中那两位孔武有力的变态杀手以外，彭氏兄弟所拍摄的恐怖片中的恐怖因素也绝少这种强大有力的形象。即使是游魂怨灵，也往往是小孩、女人、老者等等，特别是“女鬼”的角色，几乎在彭氏恐怖片中随处可见，她们跟主角其实是一枚硬币的两面，在戏剧冲突中并不居于太过强势的地位，在大多数情况下只是挑动剧中人和观众的心理神经而已。当然，这也与东亚文化的气质一脉相承：在儒家文化圈中，但凡有这种灵异、恐怖的角色，也大都看似柔弱，而这种外表柔弱的形象一旦被注入了异样的力量，可能比强壮的大男人更加令人不寒而栗。

彭氏兄弟在影片中对女性心理的挖掘也可圈可点，我一直认为其实女人比男人更坚强、更有责任感，看来哥俩也赞同。例如《见鬼》中的汶，最后还是放弃了重见光明的希望，宁可拄着一根探盲棍来与恋人相会，因为她知道自己无法承担一双“鬼眼”给自己所带来的压力，汶不能将就，一旦承担下的责任汶就决不会放弃，所以当她发觉自己无法沟通两个世界拯救生命时，她宁可选择让自己看不见（这是不是有点像春秋时的左丘明？）。同样，《见鬼2》中的Joey也以自己强大的母性最终战胜了对鬼魂的恐惧，无论自己的孩子来自何方，母亲始终是会无条件接纳的。这两部电影中其实也寄托了彭氏兄弟对女性命运的深刻同情：汶和Joey本来都是命运多舛的不幸女子，她们生来就已经不幸，汶好不容易治好眼疾却承受了更为可怕的后果；Joey是爱情失利以至轻生，而在人生的低谷中，两位女子还要承担常人难以承受的恐怖局面（见鬼），不过她们凭借女性的坚韧和博爱最终度尽劫波，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两部《见鬼》其实也是一曲伟大的女性赞歌。

《异域》同样站在女性视角来展开全片，彭氏兄弟在本片中细数了一个当代城市女性所面临的一系列生活难题（婚姻、爱情、家庭等），女作家徐寻只不过是将这些问题推到了极端而已。当徐寻在写作过程中体味着人生的悲欢离合时，她其实也是在逃避自己的处境：一个被抛弃、生活中没有什么快乐可言的孤寂女子。当然，在经历了异域的诡异经历后，徐寻最终还是自己拯救了自己，当她发现自己也遗弃（忽视）了生命中众多美好的事物后，她最终找回了失落的自己……看来，在彭氏兄弟的心目中，女性最终只能依靠自己来拯救自己，男人在大多时候都起不到什么建设性的作用。

强烈的女性意识在彭顺单独执导的《妄想》和《死亡写真》中表述得更加淋漓尽致。《妄想》就是一首女性的悲歌，患有妄想症的女主角其实在事情水落石出后并没有让观众感到厌烦，相反，更让观众们为这个弱女子深感命运之不公；而《死亡写真》则是把女性的困境空前放大了，咏淇对同性伙伴的迷恋、与母亲长久以来的隔膜、童年时被兄弟侵犯的心理阴影……种种不幸因素叠加在一起，让我们对咏淇迷恋上死亡意象的拍摄不禁多了几分理解，可惜自古红颜多薄命，不仅咏淇的好姐妹死于非命，她自己也历经九死一生才最终回复平静。不过好在彭氏兄弟对于女性的悲剧命运终归还是抱有希望的，不管怎么说，在彭氏恐怖片的结尾，女性总是成为战胜了命运的强者。

由于受到东南亚特别是泰国浓厚的宗教氛围影响，彭氏兄弟总是在片中透露出一些关于鬼神的内容。早在十年前，哥哥彭顺的导演处女作《疾走英雄》也涉及到了关于前世今生的说法，明显是受到佛教关于六道轮回传说的影响。而令兄弟俩声名雀起的《见鬼》系列也是建立在人死灵魂不灭这样的基础上，特别是《见鬼2》中的那个高僧，曾告诉Joey：“幽魂只是和人类共存的一股能量，就像是一棵树、一只苍蝇，和你我其实没什么两样，如果你能以现在的形体存在的话，那么他们也可以。”这句话可以说是对《见鬼》系列中世界观的明确阐述，正是在这种思想的指引下，彭氏兄弟俩才最终构制出了三部《见鬼》的故事。值得一提的是，《见鬼10》几乎就像是一本东南亚民间召鬼文化的教科书，连什么午夜梳头、屋内打伞这样的段子都用上了，可以说也把有神论的精神发展到了一个极端——不仅仅是人死有魂，简直是万物皆有灵了。而这种手法也是彭氏兄弟运用最为娴熟的一套恐怖桥段，所以在好莱坞拍摄的《鬼使神差》中兄弟俩也依样画葫芦，老屋中到处恶鬼幽灵出没，把恐怖氛围营造到了极致。不过可能是太专注于鬼魂形象的塑造，用得太多了反而有点影响剧情的发展。

小乘佛教（泰国国教）中那种善恶有报、因果相随的思想也贯穿在彭氏兄弟创作的始终，彭氏恐怖片展开时往往诡异、惊悚，但是万事皆有因果，当我们跟着主人公经历了一段苦苦追寻的历程后，就能顺藤摸瓜的揪出一大串隐匿在后的故事，事情的来龙去脉搞清楚了，其实也就不恐怖了，从这个角度来看，彭氏恐怖片还是充满了导人向善、回归美好生活的良好主旨的。

值得一提的是，此处所谓“有神论”的“神”并非单一的指那些超自然的元素，有时候也会表现为人们的心理异变。譬如《妄想》中的女主角，在她的世界里总是有着种种怪异的形象，乌云会冲进窗内、木偶人会变大后轰然倒地……到了后来连主人公自身都换来换去，用哲学上的话讲，这已经是主体置换的问题了。其实所有的事情归根结底都是通过人们的心理来表现出来的，如果彭顺在《妄想》里不交代主角身份的置换，那故事也就这样结束了，所以，这里人物的心理变异，也就像那些幽魂一样联系着事情的前因后果——事实上，如果把《见鬼》中的那些幽魂理解成心理幻相也未尝不可。而彭发所执导的《森冤》一片最后出现的那个外星人形象，在我看来却是个败笔，不仅于剧情上不伦不类，也破坏了全片的整体氛围，还不如沿袭《见鬼》系列里涉及超自然因素的处理方法可能会更自然些，当然，这也可能是彭发顾虑审查政策所不得不做出的让步吧。


彭氏恐怖片片单
合作导演：《见鬼》2002、《见鬼2》2004、《见鬼10》2005、《异域》2006、
《鬼使神差》2007
彭顺导演：《鬼债》2001（合导）、《死亡写真》2004、《妄想》2006
彭发导演：《森冤》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