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氏的左手

二爷

戚氏的左手

　　明末，在宣化境内，有一寡妇叫戚氏，丈夫病死时，她才二十三岁，膝下有三子一女，皆未成家。等到她守寡守到八十岁时，地方官因其为妇至贞，嘉以旌表，至其死后，当地百姓还特意为她立了贞节牌坊，她的后人也得享诸多尊荣，以有这样一位先人而备觉骄傲。但其中尚有不为外人所知的情由，根据她的长媳宁氏记载，戚氏在二十四岁那一年，突然中风，导致左手蜷握成拳，至死也没摊开，长媳宁氏为其更衣时，曾掰开左手，看见中间有一铜钱大小的疤。

　　宁氏想起婆婆临终的时候，曾对她和另两位儿媳说：“我想今天我大概就要走了，倘若家门不幸，你们年纪轻轻就守寡了，那么，一定要早点改嫁，别去守什么寡了，做个节妇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至于这番话因何而说，宁氏与另两位儿媳也不得而知。

　　在阴司衙门，戚氏对阎王道出了其中的款曲，我身为判官，一一将其记录在案。戚氏十七岁那年经村里人介绍，嫁给王满贯为妻，六年下来，为其育得三子一女，她虽有几分姿色，却不通男女之道，以致王满贯对其生厌，与邻家妇人暗中勾搭，王满贯也不知邻家妇人的底事，出入她床榻的男子，全村十有八九。不出数月，那邻家妇人得一恶疾，王满贯贪色心切，冒然寻欢，以致自己跟那妇人一样，染上恶疾，没几天，两人先后暴病而死。这等丑事，也不宜宣扬，村里人各自心中有数，尤其是那些个男的，都庆幸死的那人不是自己，那些个晚上，他们几个人等在墙底下，想着等王满贯走了，再溜进去云雨一番，谁知那晚竟是鬼门关。

　　王满贯和邻家妇人死后，据说都在油锅里浸着，佛家所设的报应，今世前世，无非都是现世中的投射。

　　话说埋了王满贯之后，戚氏就成了寡人，前几个月，村里的那些混帐男人，就像苍蝇见了漏缝的鸡蛋，整天里围着戚氏的门口转，哼着下流的小调，有一句没一句的往墙里扔，可戚氏一概不搭理他们。这样，半年下来，村里人都觉得戚氏是个正派的人，即使再混帐的男人，也懂得几分道理，再也不去纠缠。

　　六月的天气说变就变，早上还晴着呢，下午就噼里啪啦地下起雨来，这时，有一书生刚巧路过这里，站在戚氏的门廊下躲雨，又恰巧戚氏出门想去杂货店里买点东西，两人撞了个正着。戚氏抬眼一看，羞得立马躲进屋里，拴上门。这么一个俊俏的后生，她做梦也不曾见过，一下子胸口跟压了把铁锤似的，怎么也透不过气来。那书生在门外，也慌忙说道：“姑娘，刚才小生多有冒犯，望请恕罪。暂且借姑娘的屋檐避避雨，一旦雨停，小生即刻赶路。决不让姑娘为难。”

　　戚氏听在心里，也不作声，就这么等着雨停，她才开出一条门缝，见那书生不在了，慌忙拉开门拴，四处张望，只有一溜子鞋印朝着南边的小路上延伸过去，她慢跑了几步，又踌躇起来，终于失望地回到屋里，把门拴好，连刚才想去杂货店的心思也一并都没了。

　　夜里，她靠着桌子，上面摆着王满贯的遗像，供着几盘水果蔬菜，红烛高烧，孩子们吃完晚饭，都自行睡去。戚氏手上捏着还没纳好的鞋底，倚靠着桌子，心底里尽是那俊俏后生的影子，一时迷糊也就睡着了。

　　梦里那后生竟然回来找她了，两人觑看了一会儿，那后生忒大胆，一把将她抱住，亲个没完，她羞得左手一推……“呀”地一声，她疼得跳了起来，左手按在红烛上，掌心烫出一个铜钱大小的疤，念及梦中事，不觉羞惭，子女闻声跑出来看个究竟，她只好把左手捏成拳头，之后，六十年如一日，从未摊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