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氏春秋》：一个女人的史诗

大槐树

《齐氏春秋》：一个女人的史诗


柯赛

2008年末，在低迷的书市上，一本小说《齐氏春秋》吸引了我的目光，因为它淡雅的装帧，再加上封面上醒目的“现代中国版《乱世佳人》”几个大字。我知道这样的宣传语或许只是噱头，但是从前往后翻阅寥寥数页，竟然被这本书吸引而久久不能放下，最终决定买下拿回家细读。


“齐氏春秋”，从书名来看俨然是一个大家族的兴衰史，然而看完整本书，我发现其实这本小说是关于齐胜男一个人的故事。主人公齐胜男走过风雨沧桑七十年，从北平辗转到湖南，其一生经历了起起落落、人事变迁，无论是时间的跨越、空间的转换还是人事的变化，这个世界仅仅是充当她人生的舞台，甚至家骏、瑞兰、平福这些重要角色在书中来来往往，都仅仅是作为点缀，作者要写的是一个女人的历史。生命是体验世界的一个道具，当我们的女主人公一步步走出学堂，走出自己小小的家，学堂里的高贵公主终于跌落凡尘，她会在这长长的人生里体验了什么，收获了什么？


作为齐家大小姐的胜男自小出落不凡，上天给了她良好的出身，美丽的外貌，给了她受教育的机会，在那样一个年代，这样的女子注定是有故事的人。要说她的个性，是清高、野性、世俗？还是都有一些？可能不是简单几个词语能够说清楚的。


她非常聪明，很有一些心计和手段，从孩提时代就“学什么都一点拨就会”，算盘打得飞快，小小年纪的她凡事心中有数。她懂得讨大娘的欢喜，虽然心里有些怨恨大娘害死了亲娘。她长成了一个好看的大姑娘，却艳若桃李，冷若冰霜，绝不虚掷自己的时间，也不浪费自己的感情，每一步都算计得明明白白。城头的旗子在换，她果断地让家里把产业变卖，换了金子，因为她已经嗅到乱世的气息。抗美援朝的募捐会上，在声情并茂的演讲后，她大方地捐出了自己的传家宝镯子，这一爱国之举立刻使她在学校和军旅闻名，她为自己博取了信誉资本，也把丈夫张家骏从死伤无数的朝鲜战场抢回来，最后的实事无比铁血地证明了，正是这一行为，拯救了家骏的生命。


她身上有股气势，有股不服输的倔强。本来奢望着能有份美好的爱情，可是无奈却嫁给了军代表，作为新时代的大学生却没有享受到自由恋爱的滋味，半是自愿半是被迫糊里糊涂地成为人妻。王子和公主的童话没有出现，她马上从自怜自艾中走出来，这就是胜男，就算是被迫接受的命运也要给自己争口气，活出个精彩。当然其中也有她的运气，家骏这个丈夫还算体贴温存，先结婚后恋爱的模式在他们身上还行得通。婚后她得知丈夫家骏早在参军之前在农村就有一个妻子，这无疑对她是个重大的打击，明白了家骏的苦衷，她妥协了，爱情需要宽恕、婚姻不能放手，于是她开始了与家骏的农村妻子瑞兰的斗智斗勇，甚至在其中表现出几分毒辣。当红卫兵来抄家时，眼看就要搜出金条，她勇敢地站出来喝退红卫兵，这种气势是男子都没有的。


她始终头脑清醒。在千红同艳的“文革”时代，每一个人自出生就都被打上印记，确定了人生方向，每个人都企图在群体的精神麻木中慵懒地生存，只有她能够保持清醒，她的生命始终属于自己，她不妄想灵魂的崇高，但是也不会愚蠢到失去自我。在两个儿子军军和民民在家里打斗的时候，她大声警告“什么是最重要的？不是革命不革命，保皇不保皇，都不是。命最重要！没了命，什么都白搭！”与摇摆不定的时局相对应的，是胜男内心的坚定，尽管在小说中没有直接道明，但是我们能够从经历的一次次事件中强烈地感受到……在这一切的背后，是一个小女子始终明确无误地以自身幸福为目标，她要在这个乱世为自己赢得一个生存空间。这个女子，不愿意充当大时代的祭品，努力摆脱家国命运对个人的干扰，你可以说她是众人皆醉我独醒。


在中国传统文学作品中，对女性的定位大多是美丽、纯洁、善良，似乎只有这样的女性才能得到大家的喜爱。而有别于以往女性形象，我们的女主人公胜男散发着独特的气息。我们从胜男身上看到的是一种生命力，这使得她与众不同，在千人一面的女性形象中发出了异样的光彩。她是无法从道德层面上探讨的。如果非要探讨其道德魅力，至少也有两个闪光点：一是胜男对于爱情的坚守，对家庭的坚守，这似乎是女人的天性，在旧时，对爱情和家庭的完善就是一个女子生活的全部内容，但她凭着自己的机敏和魄力，一次次把自己的家庭带出了危机的泥沼，她的付出是常人难以做到的。一是无论历经多少磨难都能坦然面对的豁达，她的生命矫健如飞鸟，只把风雨当作洗礼，她给我们展示了人生的优雅，甚至于在今天，她的优雅和从容仍可以作为面对人生失意的一个教材。


当时间的列车从暴风骤雨的动荡时期开进了风平浪静的新时代。家骏去世了，孩子也都长大成人，各自成家立业了，儿孙的事情可以暂时放在一旁。作者似乎是特意为我们拂去日常生活琐事，撇开其他人的干扰，在洋洋洒洒近三十万字的小说最末，在主人公经历了几度悲欢离合之后，为她特意制造出一片孤独的境地来，让她能直面自己的内心。当年的繁华或者落寞都已经走远，而这一幕终曲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演员，那就是胜男，只有她自己的内心独白作为台词。或许这是一个人在步入老年必然要经历的，要克服死亡的恐惧，要追求某种程度上灵魂的超脱。然而正如谚语所说“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她始终在各种信仰之间摇摆不定，最终变成怀疑和否定，她企图与上苍与造物对话的努力终告失败。这世界上最大的骗子，岂不就是“意义”？既然这一生都走得这样痛快，何必要在垂老之年去寻找一个答案？我庆幸她的思索没有一个结论，因为无论什么样的结论，谁有本事用片言只语去概括这漫长的一生？正如一位西方作家所说：所谓人者，无非是其经验的总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