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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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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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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4 10:59:5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司马迁


深夜了,只听见蝉虫“叽叽叽”的叫鸣声。风拂过杂草,发出轻微的声响。大院里,一名小丫头端着一个白瓷壶伫立在屋外,她心急如焚的看着窗户上踱来踱去的身影。她伸出手,似乎想开门进去,但是看了看那窗户上踟躇的影子,又把手缩了回来。

屋子里黄晕的烛光渐渐的暗了,犹如白昼走向了黄昏,黄昏走进黑夜一般。不久,只见那踱来踱去的人影停了下来,从桌上拿起另一支蜡烛,在弱光中点亮了,屋子里立时明亮了起来。灯亮了,屋子里的人影又开始踱步,他似乎满怀心事而无处发泄,只得靠身体的移动来思考。

“吱!”

门开了,一名瘦弱的年轻人走了出来。他颜色憔悴,形容枯槁,眼睛里的泪痕还没有干。他发现小丫头站在门前,不觉吓了一跳,定了定神,看清楚之后,说道:“是你啊,盈娘?这么晚了还在这里做什么?”

“大人,我给您送参汤来的。”盈娘说。

“好,你放到桌上吧。”

“是。”盈娘说完,便端着参汤进屋去了。

年轻人顺着院子的长廊走了一圈,又走到屋前,盈娘正好放下参汤出来,两人又碰了个正着。

“盈娘,你等一下,我有话要问你。”年轻人对盈娘说完,便迈步走进屋去。

“是,大人。”

盈娘跟进屋去,中年人正抱着头伏在一张陈旧的桌案上,地上撒满废弃的纸团。

“大人,您保重身体。”盈娘关切地说道。

年轻人放下手,猛一下抬起头来,紧紧地盯着盈娘。他的眼神尖锐,像一把刚刚打磨好的利剑。

“盈娘啊,你也李将军叛国了是不是?”年轻人问盈娘,他的声音像是没成熟的柿子,有些涩。

“大人,这是朝廷之事,奴婢不敢乱说。”盈娘立刻紧张起来,匆忙说。

“不碍事,你只要说出你自己的想法就是了。”年轻人说,眼神柔弱,似乎是在哀求。

盈娘静静的想了想,知道不说是不行了,才说:“李将军是大将军李广的孙子,李家一门忠良,李将军定然不会叛国的。”

“嗯,我想也是如此,我与李陵也算有些交情,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他即便是死也不会叛国的。”年轻人点点头,说,“好,你下去吧。”

盈娘慢吞吞的走了出去。年轻人一个人呆呆的看着眼前的烛光,一会儿眉头紧皱,一会儿又颜开眉顺。过了一会儿,他站了起来,打开窗子,月光如流水一般流了进来。年轻人叹了一口气,然后走到桌案旁坐下,拿起笔静静的写了起来。


“圣旨到,太史令司马迁接旨。”

在司马迁递上奏章的第二天清晨,大将军卫青便来传旨。

“臣司马迁接旨。”盈娘扶着憔悴的司马迁柔软的跪在地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史令司马迁不尊圣意,胆敢上书为叛国之臣李陵求情,目无君上,罪无可恕,今判其处以宫刑。钦此!”

“大将军!”司马迁激动地站起来,哭着大声对卫青喊道。

“大胆司马迁,还不谢恩。”卫青怒斥道。

司马迁一惊,“嘭”一下跪在地上,身子像一边倒去,盈娘赶紧跪上前扶住他。

“大人,小心。”

司马迁在盈娘的搀扶下,强振作起精神,叩头说:“臣司马迁领旨。”

说完,只见门外走进来两个卫士将司马迁架起,托了出去。

“大将军,求求您救救我家大人。”盈娘一下跪倒在卫青面前,抱住卫青的腿,哭着说。

“大胆。”卫青喝斥说。

盈娘没有被吓住,抱着卫青的腿,苦苦的哀求。

卫青万般无奈,只得扶起盈娘,安慰说:“姑娘别哭了,司马迁能够保住一条命,已经是圣上的恩典了。李陵叛国,早成定论,皇上曾三令五申,为李陵求情者杀无赦。司马迁没有杀头,只是受刑。”

“大将军,我家大人忠直不阿,有谏必言,望将军向皇上求情,放过我家大人吧。”

“唉,皇上是谁也不会听的,他决定的事就是圣旨,谁违抗圣旨,那可是要杀头的。即便现在皇上肯
听,也晚了。”卫青长叹一声,说,“这样吧,我向皇上力保司马迁太史令一职,以免日后露宿街头。”
盈娘听卫青这么一说,冷冷的说了一句“谢谢”,眼里的泪水又滚滚而出,痴痴呆呆的向屋内走去。卫青带着卫队,离开了太史令府。

盈娘宛如一朵莲花,苍白,脸色苍白。神情恍惚,热泪盈眶,发髻零乱,衣衫不整。一步一步地走着,她也不知道她要走到哪里去。盈娘走着走着,不觉就来到了书房门外,她想起了两天前的晚上,司马迁踟躇不安,踱来踱去的样子。叹息了一声,打开房门走了进去。桌案上零乱不堪,似乎晚上被老鼠野猫血洗过。她发现零乱的桌上的乱纸中间桌上有一打纸,字迹工工整整。
盈娘走过去,拿起那打纸,看见纸上写道:

“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谗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离骚者,犹离忧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间之,可谓穷矣。”

盈娘再往下看,只见纸上有一个很重的墨点,仿佛是想写一个字,但是起笔了很多遍都没有写下来。她忽然又流下泪来,心想,大人才高如此,对古人之事如此了解,却也做了屈原。


不久后,司马迁被卫士送回府来。瘦削的脸上总是笼罩着一团愁雾,眼里饱含着凄清的泪水。盈娘静静的看着他,衣衫不整,只穿着一件白麻内衣;头发零乱,似乎被水浸泡过一样;目光呆滞,已经没有一点光明;心事重重,但是一言不发。呆呆的躺在,似乎在看什么,可是又找不到他眼神的落脚点。盈娘仔细看了看,发现他的下身残留着几滴血迹。盈娘实在忍受不了心中的悲戚,含着泪,转过身,一下跑出去了。

司马迁猛然一惊,叹了一口气,又痴呆起来。

晚上了,司马迁还躺在床上发呆,只见他猛然起来,走到离床不远的的旧衣柜里取出了一匹白绫,嘴里不停的念叨着:“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

他从大圆桌旁搬来一个凳子,站在凳子上,将白绫挂在横梁上。哼哼,司马迁啊司马迁,你自以为你侍奉的是一个明君,你错了,错了,他根本是一个不明是非,假公济私的昏君。人啊,都是一个样的,除了自私自利,还是自私自利;除了自己,别人都是错的,别人都是错的啊;怒而乱刑,不辨忠奸,好听谗言,好大喜功。哼哼,天下间的人都是一个样的,君王也一样,他唯一了不起的地方,就是他出生在皇帝家。出生在皇帝家就了不起吗?出生在皇帝家就可以草菅人命吗?出生在皇帝家就可以把别人当作玩偶吗?秦始皇残暴,二世而亡,这是历史,这是教训啊!可是谁听呢?历代君王,除了昏聩之外,就只剩下残暴了。司马迁啊,这些道理你又何尝不懂,可你为什么还要上书为李陵求情呢?李陵是忠是奸,后世定有定论,又何劳你来操这份心呢?现在好了吧,做了太监,断子绝孙了。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对不起我的父亲,我对不起我的祖先,我对不起司马家。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死吧,死了一了百了,死了全世界都清静了。我还有什么理由活着呢?

司马迁把白绫打了一个结,伸出脖子套了进去。


盈娘从司马迁的房间里跑了出来,便一头扎进自己的房间,用被子捂住自己的头,放声哭了出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上天为什么这样不公平,大人是一个好人啊,好人是不该受到这样不公的待遇的啊!为什么?老天爷,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痛过了,哭过了,伤心过了。盈娘忽然想起司马迁来,大人,大人,大人现在是最伤心的,我不能在这里伤心了,我应该去陪着大人,他现在一定有很多话想和人说,我应该去听他说话,让他把所有的痛苦与伤心都说出来。他不应该将伤心积压在心里,他必须要找一个人释放出来。

盈娘到厨房里做了一碗参汤,强作欢笑,端到了司马迁的房间。

“啊?大人。”一碗参汤落到地上,“嘭”一声,碗摔得粉碎。

司马迁正将脖子伸进白绫,见盈娘进来,立即用脚踢到脚下的凳子,决心自尽。

盈娘大惊,呆呆的没有反应过来。只见司马迁开始在白绫上挣扎起来,他的脚一直往下踢,他很痛苦,脖子被勒得很痛苦。盈娘呆呆的站着,她已经忘记了世界的存在,在她的心里只有惊恐,只有无法理解无法接受的现实。

盈娘猛然回过神来,正准备去抱住司马迁的脚,不料“啪”一声,司马迁从白绫上摔了下来,盈娘赶紧扑到地上扶起他。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连死我也不能?”司马迁抱住头,大哭着,撕心裂肺地喊道。

“大人,你不能死啊,你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啊。”盈娘大声哭着说。

“我还有什么事情没做,我还能做什么事情?”

“你还没娶妻,你怎么能够死呢?”

“娶妻,你是在嘲笑我吧,我现在这个样子,娶妻又有什么用呢?何况有谁会嫁给我这样一个人呢?从前别人就看不起我,自上古以来,巫史不分,在别人眼里,我就是一个只会装神弄鬼糊弄别人的人,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怎么会呢?大人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一定能找到一个很好的姑娘。”

“你骗我。”

“奴婢不敢。”

“即便如此,我娶妻又有什么用呢?难道娶妻来让她守活寡吗?你走吧,我可能是活不长了,你赶紧出去找一个好人家嫁了。”

“不,大人,盈娘要服侍您一生一世,一辈子也不离开。”盈娘抱着司马迁的头,大声哭着说。

“盈娘,你……”

“大人,盈娘是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你的。”

司马迁静静的躺在盈娘的怀里,泪水一滴又一滴的流了出来,他的心忽然亮起了一盏灯,可是灯光十分微弱。

“大人,您还有您的《史记》啊。”盈娘说。

“《史记》?是啊,这是父亲的遗愿,我怎么能忘了呢?我已经对不起司马家了,我不能再辜负了父亲。父亲临终时,再三叮嘱,一定要完成这部书。好,不死了,我要完成父亲的遗愿。”

盈娘忽然破涕而笑,静静地看着怀里的司马迁,他觉得司马迁就像一个孩子,一个天真可爱的孩子。


司马迁急匆匆地走进书房,点亮了蜡烛,在乱纸堆里找出了《史记》的手稿,屈原列传,写到屈原列传了。他研好墨,拿起笔,他忽然发现纸上有一个墨点,会心一笑,顺着墨点写下:

“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笑道:“好,好,好!想了多少,就这句最好。”

“大人,什么事这么高兴啊。”盈娘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参汤。

“这句话简直巧夺天工啊,把屈平的心境写的淋漓尽致。”司马迁拿起手稿,指着对盈娘说。

“好,好!果然是天成之作啊。”盈娘笑着说。

“以后,我也要像写这句话一样,写完整部《史记》。”司马迁看着自己的手稿兴奋地说道

“嗯。”

司马迁一抬头,猛一惊,紧紧地盯着盈娘。盈娘,她今天晚上怎么这样美呢?

“大人,怎么了?”盈娘发现司马迁盯着自己,问道。

“你真美。”司马迁顺口而出,说。

盈娘脸一红,害羞的低下了头。

司马迁绕过桌案,走到盈娘身旁,握紧盈娘的手,说:“盈娘,如果是几天以前,我一定娶你。”

“不,大人,奴婢从来不敢这样妄想。”盈娘紧张地说,她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你走吧,出去找一个好人家嫁了,我不想连累你。”司马迁说。

“大人,盈娘不走,盈娘要一辈子留在你的身边服侍您。”盈娘赶紧跪下,仰望着司马迁说。

司马迁急忙弯下身子,扶起盈娘。当他的手接触到盈娘,他不觉心里一动,他很想把盈娘搂在怀里,亲吻她。但是心里一想,现在自己已经是一个废人了,怎么能这样呢?

盈娘在司马迁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她紧紧地看着司马迁,司马迁也紧紧地握着她的手看着她。

司马迁忽然一惊,心里的渴望像烈火一样燃烧着自己,可是下体一点感觉都没有了。脸色一沉,缩回手,冷冷地对盈娘说:“你出去吧。”

司马迁转过身假装去喝桌上的参汤,他把参汤放到嘴边,可是怎么也和不进去,他的手似乎已经不是他的手,他的嘴已经不是他的嘴。他心里很沉重,觉得自己的确是一个不该活着的人,长了一副男人的模样,却没有男人的能力。

想了一会儿,司马迁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很无聊,竟会想起这些事。可是司马迁一直有一个不安的问题,到底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活着,真的是为了父亲的遗愿吗?自己也不是很确定,他自己也常常在怀疑。是为了什么呢?或许自己根本就是怕死,或许是为了盈娘,或许仅是为了自己身上得不到满足的欲望。可是,每一样都不像,每一样似乎都有那么一点点。


“大人,有信。”

司马迁正在书房里写着,忽然听见盈娘在外面叫道。他打开门走出去,看见盈娘急匆匆的拿着一封信走进来。

“谁的信?”

“是任安大将军的。”

“任安,他怎么会给我写信呢?”司马迁有些不解。
盈娘快步走过来,把信递给司马迁。司马迁快速撕开信封,看了看,长叹了一口气,转身向书房走去。

“大人,什么事?”

“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

司马迁走到书房里,又辗转不安的踟躇起来。他心里有沉重起来,李陵的事情还萦绕在脑际,又出来的一个任安。到底自己应不应该说话呢?自己已经沉默了很多年了,皇帝也习惯了我的沉默,我此时说话又怎样呢?我已经不能再受宫刑了,皇帝会将我怎样呢?杀了我,我可不愿意,我要活着,我要和皇帝比比,看看是这个千古一帝活得长,还是我司马迁长命百岁。现在看来,无论如何,我是不能再说话了,我的《史记》还没有写完,我不仅要完成父亲的遗愿,我还要把这个千古一帝的是非功过都写出来,我要后世之人看看这个皇帝,看看这个了不起的千古一帝。

想到这些,司马迁走到桌案坐下,拿起笔,开始回复任安。

半天过去了,司马迁一直在忙碌着他的回信,他明确的告诉任安自己已经没有能力在皇帝面前说话了,自己仅有的一点能力仅足以慢慢写下一部《史记》,告诉后人今天的事情,让后人来做评判。

司马迁沉默了,彻底沉默了。没有人在和他通信,他也不再和别人通信。每天盈娘给他送参汤,他自己则躲在书房里,根据自己年少时的考证,写下历史的沧桑与自己人生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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