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司马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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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晨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司马迁的名字。
窗外的葱翠远山，在氤氲云烟里久久沉默，层峦叠嶂之中，显得那样悠远深邃。假若它能有语，一定会告诉我在久远的记忆里那个积郁于囹圄，发愤于文牍的汉代儒生的故事吧！
那是一个兵戈戎马的岁月。李陵北伐匈奴，不幸被俘，念汉室大业，诈降单于。朝中奸佞乘机大进谗言，汉帝大怒，欲炒李陵满门。时任史官的司马迁虽与李陵无十分交好，但君子相惜之心使他冒着巨大危险毅然进谏，为李陵求情。汉帝一叶障目，迁怒于司马迁，革去他史官之职，施以腐刑，囚于蚕室，而李陵一家，最终也难免劫难。

那样年轻的司马迁，经历的该是怎样一场恍如噩梦的变故啊！

想他司马家族世代史官，必定是一个家风严谨、文墨生香的清高门第。而他作为嫡传独孙，背负着祖宗著史兴传、留名青史的宏愿，十余年来在卷籍中孜孜躬耕，游历大江南北考迹访录，只为完成祖先大业，显赫司马氏族。这对于那个时代的读书人而言，是多么崇高的追求、多么值得自豪的志向啊！他自幼受到良好的教育，才富五车，温文儒雅，以一颗善良、正义的君子之心坦荡做人，却怎知自己的一片赤诚，换来的竟是如此惨绝人寰的待遇！从四品御从沦为阶下囚，终日与蝇蝇宦官为伍，因自己的卓然不群，饱受欺侮虐待，在他的心里，该是积攒着多少悲愤、屈辱、怨恨与不甘啊！

以他的出身来猜测，定是一袭雪杉，几缕青髯，脸庞清瘦而隽俊，谈吐儒雅，才华横溢。不然怎能在二十几岁就官居要职，执掌朝廷笔柱呢？他几番南下考迹寻访，一叶扁舟，游历于江南古镇，穿梭于姑苏河道，在如同今早的迷蒙烟雨中，一定也留下过他兴致勃发时的豪情亦或感时伤世时的长吟吧！

无法想象，在那儒学盛行的时代，一个男人被革去官职，施以腐刑，该是何等的奇耻大辱！忠义孝悌，无一能全，对这样一个志存高远的好男儿来说，无疑是毁灭性的否定。如我是他，一定早就自行了断，以死抗争了。而那样冰清如玉的他，又怎么能伏下高贵的身子，甘心沉寂于龌龊低俗的宦官之流呢？在阴暗潮热的蚕室，他是怎么历经了痛苦的煎熬，在苟活的残生，隐忍不发，凝血泪屈辱而著成《史记》的呢？
悠悠历史，总是一个奇怪的法官。在毫不留情地用残杀、掠夺、鲜血宣告强权者胜诉的时候，却又在身后断然忘却叱咤一时的人物，把更高的荣誉授于那些为了追求真善美而不惜付出生命代价的弱小者。
司马迁——最终是胜利了，虽然这份胜利来得迟了一些。

那些迫害过他的人早已化为烟尘，但他的《史记》，却活在了中国的历史中，成为无数朝代乃至现今文学的扛鼎之作。他的思想，他的才华，还有他忍辱负重、发奋图强的铮铮傲骨，如星辰一般闪烁在历史的天空，被后世子孙久久景仰，久久尊望。

一如今天的我。

窗外依然烟笼层翠。我忽而想：茫茫上苍，会不会因感应到我的怅怀，而在氤氲的深处回荡起他当年的声音呢？倘若真的有平行的时空，他会不会也在此刻注视到我的追忆，而在九重之外淡淡一笑，欣然释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