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问司马迁

taishici

叩问司马迁
我来了。

穿过千年万年的风雨，越过邈远苍茫的山川，我终于可以接近你了。也许是上天的旨意，在我接近你的这一瞬间，天空飘着绵绵春雨，脚下是绵远悠长的青石小路。躲开了游人如织的喧闹，踩着千年石板，我向你一步步走来。经过雨水浸润的千年石板，曾响起你走过的声音，留下你回归故乡的身影。虽然小路的两旁有新修的台阶，但我不愿踩踏，我只想循着你的足迹上山。哪怕摔倒，哪怕滚落山脚，也一定要真切体会你登临时的感受。
一路与你同行，走向你的终点。你拥有一个怎样的归宿，是否能从这里读懂你？山巅之上，我愕然了。一座小小的土丘，五棵粗壮的古槐，这就是你的一切？这就是你的归宿？

我默默地站在你的墓前，不知你是否愿意，穿过邈远的时空，来解答我心中就存的疑虑？

你有一位身为史官的父亲教育过你。你读了多少书，行了多少路，为父亲的教诲做了多少不懈的努力。也许你的事业已有了起步，可你怎么会卷入李陵事件中，导致自身的悲惨命运呢？

如你所言，你和李陵并没有什么关系，只不过同朝为官罢了。你与李陵也没有过多的交往，哪怕是日常应酬也是少而又少的。可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要为这样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得罪至尊呢？

在你的墓前，燃起一炷香，袅袅的烟霭中，我看到了你的面容。那棱角分明的脸上，写满了我所要的答案。

作为太史令，你知道自己职责是秉笔直书；作为受过传统文化熏陶的人，你保持着文人的正直和善良。你的一切罪过在于你只会披露事实而不会曲意逢迎。皇帝想让自己的小舅子立下战功，给他一个奖拔的机会，而李陵的一败，把这个机会丢掉了，这是多么的令人难堪。而李陵失败的原因，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来，大家唯恐躲之不及，你却要一而再、再而三的为李陵开脱。你也许认为，自己只不过说了实话，可在朝堂之上，实话只能违逆圣意，最终让自己落得一个身陷牢狱的结局。但你一定睁大困惑的双眼，质问自己：我错在何处？难道你不明白，你错就错在你太正直，你太善良。你总以为真理会站在你的一边，你就可以心安理得了。是的，心安理得。即使在你困守牢狱的时候，你虽然有困惑，虽然也伤心，但你始终不会良心不安的，是吗？

你在黑漆漆的牢狱中，仍坚信圣恩浩大，总有一天，皇上会清醒，你会重见天日，可是你盼啊盼啊，盼来的却是死罪。也许在良知的帮助下，皇上“宽宏大量”，免你死罪，却要赏你一个宫刑。我不知道你在死刑与宫刑之间是如何抉择的，但我却看到你抉择的结果---放弃死刑，选择宫刑。于是，满朝的讥讽如狂风般吹刮着你的身心。我不明白，难道你甘心屈辱而愿苟活于世吗？

开启我愚钝的心智吧！也许，你对死的看法是很达观的。你不是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难道你珍惜这生还的机会，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死是多么容易的事情，但你不愿如鸿毛一样在天地间飘飘荡荡随风而逝，哪还有什么能换取你生命的泰山之重呢？你的眼前闪现着慈父期待的目光，你的脑海飘过“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梦想，于是你选择了隐忍而生。这是多么伟大的选择啊！你握住了笔，任屈辱的泪水横流，把自己的生命释放在历史的长河中。你成功了，不是吗？直到今天，你的名字仍然活跃在人们的口中、心中。可是，那一段日子你是如何度过的呢？你无言而笑，是的，你借助《史记》挡住了一切诋毁，而留下一曲动人的生命之歌。

最后，你的生命该走向终点了。你完成了《史记》，常常的出了一口气，你可以安然闭目了。此时的你，无论选择哪一处的名山大川作为你的栖息之地，它们都不会因你而蒙羞，只会因你而增光，可你为什么选择了家乡这一方水土呢？

也许家乡苍茫的山能掩盖你受辱的躯体，家乡浩荡的水能荡去你痛苦的泪滴。你回来了，木马的车轮碾过青石，送你到这高高的土丘；你回来了，栖息在一抔黄土之中。任凭我有多么丰富的想象力，也无法相信眼前这一抔黄土掩埋着一位历史奇才。我见过秦陵，到过昭陵，上过乾陵，无论那种王家气象曾多么让我震惊，也不及你的坟墓此时给我的震撼。在那里，站立着一个王朝，而你只凭一己之力，就收束了古今的目光。直到今天的教科书中，陕西韩城这几个字还因你而活跃在学子的案头。

见到你，解读你，是我由来已久的愿望。当一切疑虑冰释之后，我离开了你，又踩着千年石板下山。回头望你，你在高高的云海里。司马迁，我仰望你，不只因为你的《史记》，更因你的人品，你的执著，你的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