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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司马迁笔下的牛人们-李广(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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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4 10:55:3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转帖:司马迁笔下的牛人们-李广(2)

(六)大丈夫有仇必报:耿直的狠毒

史书不是小说,所以在史书上并没有描写李广下岗后的心路历程。但是从《史记》和《汉书》对李广的诸多描写当中,我们可以推断李广并不是一个功利心很重的人,——虽然对于不能封侯他也耿耿于怀了一辈子,但是以我对李广的理解,他对封侯的执着与其说是功利不如说是面子。


一个随时可以弯弓射杀猛虎的人,一个敢于孤军面对数十倍匈奴大军的人,决不可能患得患失。

所以,精力旺盛而又性情豁达的李广很快就适应并学会享受下岗后的生活。
从此以后的几年当中,在长安郊外的山间野外,李广走马射猎,纵酒放浪,流连于山水之间,度过了他从军以来最轻松、可能也是最快乐的一段时光。纵观中国名臣名将的传记,可以发现在他们周旋于权力角逐的人生当中,最开心的日子往往都集中在他们因各种原因下岗或放逐后的人生阶段。所以史上也有很多牛人主动放弃权势和富贵,寄情山水,终老林泉。后来随着儒家思想逐渐成为帝国的主流价值观这种牛人越来越少,不知是因为统治者的心眼越来越小,还是牛人们越来越势利。当然人才不仅属于他们自己,他们是帝国的财富,必须承担帝国的责任,从这个角度来讲这也是文明进步的一种必然趋势。


后来因为一个势利而又倒霉的灞陵尉,让我们对李广、刘彻的性格又有了更为全面的了解。

李广下岗后的某年某月某日,李广和当时颖阴候灌婴的孙子灌强结伴到长安郊外的山中打猎。晚上李广应某人邀请去附近的山村里喝酒,中国的名士都喜欢在村子里喝酒,有点现在农家乐的意思。邀请李广喝酒的人史书上没有明确记载,按照李广的性格,只要他高兴,他可能会和任何一个过去的部下,甚至农夫、山民喝酒。这本来是个高兴的事情,我们可以想象在长安郊区的山村野店里,李广把酒临风,吃着山民养的走地鸡,看着夜幕下的远山近水是多么的惬意。本来酒后的李广完全可以找个老乡家休息一晚,第二天再回去,习惯了戎马生涯的李广应该不会太在乎住宿条件。但是那天李广却非要一个人骑马回城,不知是什么原因,当然性情中人做事有时候不需要太多的原因。喝高了的性情中人很容易动情,动情的李广也许当时突然思念自己家里的夫人,于是就急匆匆地踏上了回家的路。从李广喝酒的山村回到首都长安城要经过灞陵,这是长安郊区的县城,隶属于首都,类似现在的大兴县。与现在的大兴县不同的是汉朝的首都郊县到了晚上都要关门,所以等到李广赶到灞陵城下的时候城门已经关闭了。这本来非常正常,毕竟规定又不是针对某个人的,如果人人夜里都能随便出入,那么灞陵的城门也就失去了它存在的意义。但问题是李广不是普通人,在他以前的军事生涯里不要说一个县城,就是皇宫也可以随便出入。不巧的是那天主管灞陵军事和治安的一个县级干部灞陵尉也喝高了,喝高的县级干部遇到了同样喝高了的前军区司令,对于整个帝国来说这种事不可避免而且毫无意义,但对于灞陵尉来说却实在是人生中最大的不幸。


李广到灞陵城下的时候连下马的意识都没有,于是被灞陵尉拦住了,不是现在小区门口保安那种敬个礼然后拦下,而是“呵止”(《汉书》记载“还至亭,灞陵尉醉,呵止广”)。从这简单的记载来看,灞陵尉的确霸道,一句客气话都没有就直接呵止,没有一点文明执法的意识。李广和灞陵尉的对话非常经典,——今天的秦地语言仍然或多或少地继承了秦汉的古风,从李广和灞陵尉的对话中我们能品味到这种简练而犀利的语言风格。《汉书》中记载“李广骑曰‘故李将军’,灞陵尉曰‘今将军尚不得夜行,何故也!’”李广答话的时候连马都没有下,作为一个已经被削官的平民,这样分明是在摆谱,“故李将军”,那意思更明显了,凭你一个县级干部也敢呵止我老李?老子打匈奴的时候还没你呢!从李广当时的行为和语言来看,老李分明已经不高兴了。可是偏偏灞陵尉是个陕西人说的愣松、二球,他说出来的话充满了刻薄的杀伤力。现在的将军都不能夜里进城,何况是以前的将军?作为把守首都长安门户的灞陵尉,他也许见过太多这种牛比烘烘的权贵,其中不乏李广这样倒驴不倒架的没落权贵。可以想象李广此刻一定百感交集,从前为了帝国最高利益的铁血拼杀和皇家荣誉在老李的眼前闪过,再看看城头上蛮横的灞陵尉酒气熏天,老李当时就动了杀机。但是此刻的老李毕竟已经不是将军了,此时为了这样一个理由射杀灞陵尉等待李广的只有死路一条。


于是李广只好忍气吞声蹲在灞陵城下等待天亮。

那个夜晚一定是李广人生当中最屈辱、最闹心的一个夜晚,甚至比他曾经带领一百骑兵对峙匈奴数千铁骑的那个夜晚更加难熬。当年的李广毕竟拥有权力、尊严、荣誉和骄傲,而此刻的李广孤身一人,茫然四顾,陪伴自己的只有无尽的黑夜。


如果没有后来匈奴的再次入侵和汉帝国的军事失利,李广对灞陵尉的仇恨可能只能永远埋藏心底了,除非同归于尽,否则一个平民怎么可能报复一个县级干部?


“居无何,匈奴入辽西,杀太守。败韩将军。韩将军徙右北平,死。于是上仍召拜广为右北平太守。”匈奴的入侵和韩安国的失败让武帝想起了下岗的飞将军李广,李广再次恢复了右北平太守的职务。


匈奴来了,灞陵尉离死不远了。

李广上任后向皇帝提出的第一个要求不是级别待遇也不是粮草辎重,而是向武帝指名道姓要灞陵尉到军前效力。这样的时刻,武帝当然不会拒绝前线的军区司令调一个县级干部到前线协助工作的要求,于是灞陵尉很快就到了李广的大军,很快就掉了脑袋。“广请灞陵尉与俱,至军而斩之。”


客观地说,灞陵尉的确死的实在相当的冤枉,平民李广的one night in
灞陵就让坚持原则的灞陵尉丢了小命,这灞陵尉还是人干的活吗?当然这是灞陵尉“小我”的客观,如果从帝国国家机器中的“大我”来看,这样的结果也非常客观。在战争频繁的年代,“小我”永远需要牺牲,成全国家的“大我”,这才是最大的政治觉悟。灞陵尉的性命是小我,右北平太守的仇恨是大我。


当然,李广在毫无理由的情况下,仅仅因为自己的个人恩怨就杀掉灞陵尉仍然犯了严重的错误。从李广杀灞陵尉的事件来看,李广这事做的实在是二球,跟灞陵尉半斤八两。如果换个人完全可以派灞陵尉完成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然后找个茬把他名正言顺地杀了,甚至可以更阴险地借匈奴的手干掉灞陵尉再给他追封一个烈士的称号。但是李广就是这样耿直,连狠毒也如此耿直,这样的人让皇帝也哭笑不得。李广杀了灞陵尉主动向武帝承认错误,要求处分,为了跟一个县级干部赌气,李广居然押上了自己来之不易的再次上位的机会。


武帝的回答不仅非常具有理论水平,而且洞悉人心,从史书上的记载来看帝国第一首长的政治境界高度和思想工作的深入的确不愧于武帝这个称号。


上报曰:“将军者,国之爪牙也。《司马法》曰:‘登车不轼,遭丧不服,振旅抚师,以征不服;率三军之心,同战士之力,故怒行则千里竦,威振则万物伏;是以名声暴于夷貉,威棱惮乎邻国。夫抱忿除害,捐残去杀,朕之所图于将军也;若乃免冠徒跣,稽颡请罪,岂朕之所旨哉!将军其率师东辕,弥节白檀,以临右北平盛秋。”刘彻这段话说的太有才了,主要有四层意思:第一是让李广明白自己的定位,将军就是帝国的爪牙,只有用你的时候才需要你锋利,不用你的时候你最好老实点。第二是指出李广的错误,著名的兵书《司马法》都说了将军应该抛弃自己的个人情感,登上战车就不能扶着轼(车前面的横梁),家里死了亲人也不能穿孝衣,这样才能服众带领三军战无不胜,威震匈奴和邻国。李广你再反省一下自己,为了跟灞陵尉赌气就公报私仇、毫无顾忌,这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第三是卖人情,你犯的错误根本不是写个检查就能过关的,应该摘掉帽子光着脚来磕头请罪,可是这不是我刘彻想看到的。你要面子我就给足你面子,这些都可以免了。第四是提出希望,现在你李广已经在右北平上任了,你不是自负很有本事吗?我就期待你在右北平开创和平安定的局面,迎来硕果累累的金秋。这番话既打击又肯定,既鞭策又鼓励,既严肃又活泼,可谓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其用意可谓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其效果可谓深入浅出、恩威并用。刘彻这段短短一百四十一字的讲话充分显示了历史上知名皇帝刘彻过人的驭人之术,以及过人的领导智慧和心机,不愧是中国历史上与秦始皇比肩的征服型领袖。


这次李广又欠了武帝一个天大的人情,如果让李广脱帽赤脚磕头请罪比杀了他还可怕。
只是欠了皇上这么大的人情到哪辈子才能还得清啊?

记得有个学者评论李广杀灞陵尉的典故的时候说李广太狠毒,让汉武帝都有些心寒甚至忌惮,以至于对李广后来的命运产生了非常消极的影响。对此我却不敢苟同。实际上,作为自负神勇的帝国第一英雄李广,应该是从灞陵尉事件以后通过学习武帝的讲话精神才真正从心理上被刘彻收服,而在此之前李广对这个儿辈的老板的服从仅仅是出于对前任老板的尊重和忠诚。死了一个灞陵尉,换来了李广发自内心的感激和敬畏,对刘彻和帝国来说灞陵尉的脑袋太有价值了。


李广果然不负刘彻的殷切期望,顶住了匈奴的疯狂进攻和嚣张气焰,再次创造了右北平安定、和平的局面。

史书记载“广在郡,匈奴号曰‘汉飞将军’,避之,数岁不入郡。”

李广杀灞陵尉事件在《史记》和《汉书》中都有记载,但是李广杀灞陵尉以后武帝刘彻对此事的处理以及他那段精彩的一百四十一个字的讲话却没有在《史记》中出现,而只有《汉书》中才有记载。我认为这段讲话是最能体现武帝领导能力和人格魅力的重要史料,司马迁在《史记》中的忽略让武帝作为历史上著名皇帝的光彩大打折扣。甚至让更多后世读者在看待李广家族与武帝几十年恩怨上更多地倾向了悲剧色彩的李广。作为历史爱好者,我不得不怀疑这与太史公的小JJ有关,可见统治者要想青史留名就必须尊重知识分子,否则那如椽巨笔完全可以来个技术上的误差让千古大帝自食其果;作为太史公两千年以后的粉丝和一个正常的男人,我对太史公这种处理却非常理解,李广杀了灞陵尉不影响李广作为名将的风采,司马迁遗漏了领导重要讲话也不影响后世对他的崇拜。


毕竟从心理和生理上来说,他们都曾经是和你我一样的男人。
(七)帝国的英雄标准:杀人而不是救人

如果把大汉帝国比喻成一个大型黑社会组织,那么李广在这个组织里的作用是看场子的角色,而不是出去砍人、收帐的角色。但不公平的是,这个组织的价值导向和人力资源制度只奖励出去砍人的兄弟,而对于看场子的功劳却视而不见。从积极的角度来讲这是一种鼓励进取的价值导向,如果人人都能御敌于国门之外,那么帝国也许就根本不需要看场子的,但是我们不得不承认有时候从积极的角度考虑的事情完全是一种完美主义的想象。如果从黎民百姓、和谐社会的角度来考虑,这种价值导向反映的是一种残忍的帝国主义思想,——帝国对因为匈奴野蛮入侵而被屠杀劫掠的平民的苦难视而不见,导致了帝国对李广这位看场子英雄的价值的视而不见。


帝国只关心英雄们的雄才伟略、快意恩仇,直到今天史学家们和文化人士津津乐道的仍然是卫青、霍去病远征大漠,斩杀匈奴数万的数字。而对这一百年间遭受战争涂炭的边塞平民的苦难从来没有人真正关心过。在司马迁这位富有人文情怀的史学大师的巨著《史记》里,对历次匈奴入侵的劫掠当中边塞平民遭受的生命和财产损失也只是进行了简单的记述。孝文帝十四年,也就是年轻的李广从军的那年,“匈奴单于十四万骑入萧关、朝那,杀北地都尉?,虏人民畜产甚多”。而后来尝到甜头的匈奴频繁地入侵劫掠,“匈奴日已骄,岁入边,杀掠人民畜产甚多,云中、辽东最甚,至代郡万余人”。从以上记述可以看到,在屡次匈奴入侵被杀戮劫掠的百姓就是一笔糊涂帐,唯一的数字不过是个大概的概念“至代郡万余人”。


“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这句充满民族主义情绪的口号出自汉元帝时期的名臣陈汤之口,至今仍然让不谙世事的热血青年激动神往。热血沸腾的青年们在引用这句豪言壮语的时候仿佛自己就是那强汉,而其他令自己不爽的一切都可以虽远必诛。因此年轻人钟爱这句名言的原因也就不言而喻了,年轻的人们每次说起古人的这句名言都能在心理上获得一次穿越历史的快感,更加牛比的是一切遭到挫折的凡人都可以与两千年前的古人一起快意恩仇,在幻想中同步高潮。


但在扶栏客看来,这话颇有要脸不要命的意味,——当然雄才大略的皇帝和文韬武略的大将要的是自己的脸,不要的是别人的命。

可以想象在李广镇守右北平等地的时候,由于飞将军的威名导致匈奴“数岁不入”,百姓因此得以休养生息,安居乐业。

所以不难理解,当后来这位白发老将自刎于大漠之后,当噩耗传来,大汉帝国的子民为什么自发地举国哀悼。人民不会也不应该忘记李广,在那个人命如草芥的疯狂时代,因为有了这位神奇的飞将军,多少百姓免遭杀戮迁徙,多少家庭免遭颠沛流离,多少孩子可以长大成人。


遗憾的是,甚至连对李广推崇倍至的司马迁对其如此伟大的功德也处于完全的无意识状态,——这个民族后来两千年间杀戮轮回、治乱更替的命运可想而知。


当然由于历史的局限性,这种价值观的偏颇并不能怪司马迁,事实上,即使是当事人李广当时对自己的价值也是茫然不知。按照李广射杀猛虎的武功和胆色,加上手下士卒“为之死”的团队战斗力,大汉帝国以砍杀匈奴首级论功行赏的制度其实对李广来说是非常公平的。但是奇怪的是,李广仿佛天生不具备主动出击、斩敌擒虏的能力和运气。事实上在李广的军事生涯当中,凡是抵御匈奴进攻都能迎难而上、克敌制胜,而主动出击不是无功而返就是寡不敌众。


元朔六年,到这一年汉武帝登极已经十八年了,这是个吉利的数字,然而汉匈之间的战争仍然看不见尽头。

这一年,大将军卫青统帅大军从定襄出击匈奴,李广以后将军的身份参与了出征。
通过文景两代的休养生息和长达几十年的战争历练,汉帝国的军队积蓄了充足的物质基础和战争资本,这次出征汉军斩获颇丰。“诸将多中首虏率,以功为侯者,而广军无功”。这次匈奴的脑袋和俘虏再次成全了一批帝国的军事干部,很多年轻同志得到了封侯,从此依靠或大或小的封地进入了不劳而获的剥削阶级。而李广的这次出征更像是一次驴友的野外旅行,——自始至终匈奴都没有出现在李广的视线当中,李广经过长途跋涉最后又回到了出发的地方,洗净征尘,一无所获。


又过了两年,元狩二年,李广再次以郎中令的身份带领四千骑兵从右北平出发进攻匈奴,这次李广的搭档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旅行家、丝绸之路的开拓者张骞。这时的张骞因为协助大将军卫青征讨匈奴而立了大功,已经被封了博望侯。后来不可思议的事情再次发生,当郎中令李广和博望侯张骞兵分两路深入匈奴腹地几百里的时候,匈奴左贤王率领的四万铁骑突然出现在李广的周围。


四千对四万,这个数字对比对李广军中的所有人来说意味着两个字:死亡。

让我们回到两千多年前,西汉武帝元狩二年初夏的那个下午。
当天的天气相当晴朗,蓝蓝的天空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
问题是白云下面跑的不是几匹马儿,而是四万多匹战马,这就让人们不由得胆战心惊了。
“匈奴!是左贤王的旗!”,有人惊呼。
四千个人的舌头在一瞬间彷佛被炙热的太阳烤干,四千个人的尊严被匈奴剽悍的铁骑践踏在畜生脚下,死亡的焦灼气息在年轻的汉军中迅速蔓延。


面对十倍于己的强敌,一个人的恐慌是自然的心理和生理反应,而四千个人一起恐慌那就足以构成灭顶之灾。

这时至少有两个人没有感到恐慌,而是感到愤怒。他们是老李家的两个男人,一个是李广,一个是李广年轻的儿子李敢。面对如此突如其来的灾难,说什么都是废话,只有果敢的行动才能稳定军心。

李广看了儿子一眼,父亲坚定而愤怒的眼神激活了李敢体内继承的战争荷尔蒙。
“谁跟我来?”,李敢大喝一声,拔出战刀,两腿一磕战马,单人独骑窜了出去。
在李敢的身后又有几十个年轻人跟了上去,他们是李敢在军中的死党,此时坐视不顾必将带来比死更可怕的耻辱。
四千个恐慌的年轻骑兵在阵前看到了有生以来最震撼的场面,——几十个和自己一样年轻的伙伴在李敢的带领下像箭一样射向大海一样辽阔的左贤王大军。

很快李敢带领的勇士们仿佛沉入大海的小船,消失在黑压压的匈奴铁骑当中。李敢杀入的敌阵左侧骚动了起来,对面那淹没一切、不可一世的匈奴铁骑组成的大海终于开始涌动。

远处传来兵器的碰撞和恐怖的惨叫,这样的视死如归的突袭勇气固然可嘉,然而理智一点看待这个问题,这种突袭又与自杀有什么区别呢?

死亡和生存,荣誉和耻辱,在四千名士兵们年轻的心中开始了博弈。
“李敢?李敢!”
汉军和匈奴的骑兵们同时惊呆了,他们看到一匹浑身沾满鲜血的战马从匈奴大军的右侧突了出来,战马上是浑身沾满鲜血的李敢,而李敢的身后十几名同样鲜血淋漓的骑兵紧随其后,从匈奴大军中鱼贯而出。

李敢的战马像狂风一样飙到汉军的阵前,带回来了匈奴的鲜血和汉军的荣誉。敌人的血从李敢的战刀和盔甲上滴下来,染红了脚下的青草。
李敢在阵前挥刀大喊“胡虏易与耳!”
四千骑兵欢呼雷动,生存还是死亡在此刻没有那么多选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作为久经沙场的老将,李广知道儿子的胜利只是打了左贤王一个措手不及,四千对四万的遭遇战不可能如此容易对付。
四万匈奴铁骑只要同时放箭就足以吞没四千条年轻的生命!
刻不容缓!
李广马上下令士兵们围成圆环形战阵,一致对外举起盾牌严阵以待。这是匈奴牧人们在草原上遭遇狼群摆出的阵势,非常简单却非常实用。
果然,此刻回过神来的左贤王暴跳如雷,四万对四千,居然被几十个年轻人在自己的阵中打了个通关,这正应了那句老话:猛虎入羊群,这要是传到单于王廷自己岂不是成为草原上的笑柄?

“前进!”左贤王一声令下,四万铁骑同时向李广的阵前突进,烈日下的草原仿佛一个无边的露天迪厅,匈奴的铁蹄奏响了重金属的死亡乐章。

“放箭!”,进入有效射程的匈奴铁骑同时举起了弓箭。
那箭雨遮天蔽日,太阳仿佛被一只巨大的手掌遮住,匈奴帝国二号首长左贤王的愤怒作如来神掌状从天而降。
汉军的骑兵和战马如同遭到冰雹袭击的庄稼顿时倒下了一片,哀号不断。
还击的时刻到了!
另一个箭雨云团从李广这边向左贤王大军飘了过去,左贤王大军也倒下了一片。
这样的对射拼的是实力,反复几次对攻,很快汉军一半以上的骑兵倒下了。
烈日下的草原变成了红色,血腥的气味熏得年轻的士兵止不住地呕吐。
更要命的是汉军的箭消耗掉了大半,剩下的箭根本不可能支持到黄昏。
黑暗,生存下去的唯一希望就是黑暗降临。
只要能坚持到太阳落下,月亮升起,汉军就能获得喘息的机会。
双方反复的对攻使得两军的距离越来越近,此刻李广看见了对面左贤王在众多将领的簇拥下正指挥军队进攻汉军。
战机就在眼前!
李广命令大家弯弓搭箭,蓄而不发。
李广自己悄悄地拿起了那只著名的“大黄”弓,开始向对面瞄准。
“大黄”弓长六尺三寸,周身发出暗黄色的金属光泽。传说大黄弓能在百步之外伤人,三十步之内射出的箭可以洞穿青铜盾牌而射杀对手。
偏西的阳光照耀着大黄弓和它的主人,古铜色的弓和古铜色的男人,像一尊雕塑,在落日的余晖下发出低调而坚硬的光芒。
左贤王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大吼一声侧马掩入阵中。左贤王身边的一员裨将“应弦而倒”,箭从背后穿了出来。在紧接下来不到二十秒钟的时间内,大黄弓如同自动步枪一样连续发射出了七箭,左贤王身边的七名裨将以不同的姿态从马上摔了下来,并发出了七声不同音色和音高的惨叫。

左贤王的中军乱作一团,开始回撤。
左贤王的怯懦导致了匈奴大军的溃退,很快四万铁骑就撤离到了大黄弓的射程之外。
李广又一次以自己对决于两军阵前的勇猛顽强和面对死神的从容不迫,为自己的属下争取到了一个仍然活着的夜晚。这次帮助他实现奇迹的还有他同样出色的儿子,年轻的李敢不愧于这个阳刚的名字,他和父亲一起继续了家族的传奇。

夜色降临,一轮弯弯的明月高悬在血腥的黑暗当中,显得异常孤独。
月色苍白,勾住过往。
这样的月色,这样的景象在李广的四十多年的戎马生涯当中不是第一次经历。然而对于那些年轻的骑兵们来说却是第一次。
故乡如此的远,死亡如此的近,
在那个与死神为邻的夜晚,幸存下来的士兵非常惨,而他们的统帅李广的表现非常帅。
“会日暮,吏士皆无人色。而广意气自如,益治军。军中自是服其勇也。”

第二天身心疲惫的汉军再次迎来了左贤王的疯狂进攻。
如果以这样的战绩回到单于王廷,李广必然会成为草原人民心中的雄鹰,而左贤王必然会成为可怜的兔子。
可是他是左贤王,在广阔的匈奴草原上仅次于单于的左贤王!
四万人拼不完四千人?不可能,绝不可能!必须吃掉李广,否则匈奴人民绝不答应!可以想象第二天左贤王是在怎样悲愤甚至恐惧的心情下对李广的残部发起进攻。这场战争关乎一个草原英雄和帝国王者的声誉,哪怕对方只逃出去父子二人对于左贤王来说也是不能逃避的耻辱和失败。

惨烈,除了惨烈还是惨烈。
幸存下来的士兵渐渐意识模糊,只有手中的战刀和长戟还在挥舞,每个人都只有一个信念:黄泉路上多拉几个匈奴作伴!

就在李广残部快要被左贤王大军彻底吃掉的时候,草原那边出现了博望侯的大旗。
张骞到了!
这时精神已经紧绷到极限的左贤王大军彻底崩溃了。
漫山遍野的匈奴铁骑丢下漫山遍野的尸体向他们来的方向逃窜。

这一次张骞因为没有及时接应李广而遭到了与李广被俘逃脱后同样的惩罚。“汉法,博望侯留迟后期,当死,赎为庶人。”
而李广不奖不罚,白忙活了一场。
(八)飞将军的结局:士不二辱

元狩二年那场以四千骑兵对抗左贤王四万骑兵的遭遇战无疑是李广一生中最惨烈的一场战役。这次战役不仅对李广来说前所未有,对整个帝国来说也是空前的。这个记录一直到天汉二年才被李广的孙子李陵打破,这一年为了接应和配合武帝大舅子李广利的军事行动,李陵带领五千步兵吸引单于主力,遭到了单于八万多主力军队的合围。李陵率部激战八昼夜,最终在杀伤单于主力万余人后全军覆没,李陵也投降了匈奴,成为了匈奴单于的女婿。


这是后话。

让今天的人们感慨的是当年遭遇十倍于己的左贤王主力的时候,李广已经年过六旬,而这一年李陵还没有出生。

又过了两年,元狩四年,此时的李广早已是一个老人了。
到这一年汉武帝已经登极二十二年,此时的刘彻已经从一个精力充沛、好勇斗狠的少年变成了一个深谋远虑、好大喜功的中年皇帝。帝国多年积累的力量在这一年得到了爆发,也就是在这一年,汉帝国迎来了与匈奴单于决战的历史性时刻。


大将军卫青即将率领汉军主力出塞寻找单于主力决战,帝国上下一心,决心一战消灭匈奴的主要军事力量,让匈奴失去与大汉帝国抗衡的军事资本。


消息传来,众将纷纷请战。马踏单于王廷、消灭单于主力、活捉单于本人,这三件事对汉代的职业军人来讲其意义可比今天的职业网球运动员获得三大赛事的大满贯冠军。没有人愿意放弃这个空前辉煌的历史机遇,帝国的将军和士兵们等待这一天已经有快一百年了。

老将李广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亲自向武帝请缨,李广的要求不是从军出征,而是担任前将军,也就是远征军的先锋。

对于李广的请战,武帝刘彻是有所顾忌的,最初他只是赞赏老将军的勇气和报国忠心。但是李广毕竟已经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于情于理皇帝都不愿意让李广再披战袍。从感情上讲,让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上战场去拼命很不人道;从理智上讲,这次决战只能胜利不能有任何差池,皇帝不敢把首战胜利的希望寄托在一个命运坎坷的倔强老头身上。


一开始武帝对李广的积极请战只是好言安抚,“老将军该享享清福了,让年轻的同志上吧。”但是李广不答应,正因为李广知道自己老了,所以这也许就是老将军的最后一战。

皇帝不答应,李广就反复请战。对于李广的请战史书上没有过多的描述,但是我们知道李广不善言辞,所以他的请战应该是质朴而执着的。面对这样一位为帝国拼杀了一生的老将军的焦虑而渴望的眼神,皇帝最终妥协了,任命李广为远征军的前将军。


大军出塞,征尘滚滚。
汉军将士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这次出征对帝国来说是非常顺利,甚至是非常幸运的。在出塞后不久,汉军就遭遇了小股的匈奴部队,并将其一举击溃。从俘虏的口中大将军卫青获得了单于主力具体位置的重要情报,这意味着出征大军正在沿着正确的方向一步步逼近单于。

大将军卫青立即召开了战前部署会议,令李广难以接受的是卫青命令李广与右将军赵食其合兵一处从东路合围单于,而把本来属于前将军的位置给了中将军公孙敖。对于这样的安排,《史记》和《汉书》都提到了两个原因:第一是武帝刘彻任命李广为前将军实在是出于无奈,武帝实在无法信任李广的年龄和运气,于是他下密诏给大将军卫青,密诏的内容主要是
“以李广老,数奇,毋令当单于,恐不得所欲”。意思是说李广年纪太大,又总是运气不好,提醒卫青不要安排李广作为先头部队进攻单于主力,以免造成军事上的失利。对于帝国一号首长的指示卫青当然要照办。第二个原因是当时的中将军公孙敖刚因为犯了某个错误而失去了侯爵,所以卫青想让公孙敖立下重挫单于主力的大功,以成全公孙敖恢复侯爵的待遇。从第一个原因来看老板虽然看似重用了李广,但是对他的能力特别是运气很不信任;而从第二个原因来看李广的直接领导大将军卫青和公孙敖的关系显然要比和李广的关系亲密得多。


搀了水的信任和打了折扣的关系把老将李广排除到了圈子之外,最后加上一贯的坏运气和超常的自尊心,终于把名满天下、威震匈奴的飞将军逼上了绝路。


当时李广对这样的安排当然不服气,他据理力争“臣部为前将军,今大将军乃徙臣出东道,且臣结发而与匈奴战,今乃一得当单于,臣愿居前,先死单于”。史书上说李广“呐口少言”,但是这段话却精炼有力,说出了三层意思:第一是讲道理,我李广是皇帝封的前将军,大将军凭什么让我和右将军一道从东路出击?;第二是摆资历,我从成年以后就开始和匈奴厮杀,凭这个老资格大将军也不该这样冷落我;第三是表决心,我愿意作为前将军和单于拼命,即便死在单于前面也在所不辞。


李广的三个道理掷地有声,却没办法与皇帝和大将军的两个道理抗衡。当官的和平民讲道理永远是当官的有道理,比如灞陵尉和削官为民的李广;当官的和当官的讲道理永远是官大的有道理,比如大将军卫青和前将军李广。


卫青没有和李广争论,而是说组织上已经做出了决定,命令已经下达到李广的军中,他要求李广立即赶回去执行命令(大将军不听,令长史封书与广之幕府,曰:“急旨部,如书”)。此刻的李广知道一切已经不能改变,站起来怒气冲冲地走出了大将军卫青的大帐,甚至没有跟卫青行礼辞别。


大将军卫青分配给右将军赵食其和李广的东路是一条很有难度的路线,准确地说那里不仅没有路,甚至也没有草原和水源。
从东路到达合围单于主力的地点必须穿越戈壁沙漠,即使在今天这样的路线也是凶多吉少。
还没有看到单于的影子,李广和赵食其就分到了一个死亡之组。这样的安排谁都知道结果会是什么,可是谁也无法抗争,对李广来说这简直就是哑巴吃黄莲饺子,——多少苦只有心里有数。


这样的行军唯一的希望就是依靠熟悉地形的向导,然而李广和赵食其的军中根本没有熟悉这条路线的向导。
一切只能依靠经验和运气了。
李广和赵食其率领汉军将士开始了在茫茫戈壁沙漠中的艰难跋涉,迷路是不可避免的,只有不断地摸索前进。
当须发皆白的老将李广和面色焦黄的赵食其率领部队拖着疲惫的身躯出现在约定合围的地点的时候,传来了大将军卫青大破单于主力的消息。大将军卫青率领的主力早已击溃了单于主力,单于带领残部仓皇逃窜,此刻的大将军卫青建立了汉匈开战以来最辉煌的不世功勋!


从史书上的记载来看,大将军卫青似乎不是个刻薄的人,他派来的长史给李广和赵食其带来了干粮和酒。这样艰难的行军虽然谈不上功劳,但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受到责备。


然而帝国的法度森严,李广和赵食其并没有在约定的时间内赶到合围地点,必须说明情况、承担责任。大将军派来的长史要求两位疲惫的将军具体说明行军和迷路的细节,因为大将军需要给武帝刘彻写一个详细的工作汇报。


李广沉默了,对他来说无论怎样解释,最终出现在卫青报告中的内容都是大将军如何英名神武,而李广和赵食其如何倒霉晦气。这样的情况还需要说明吗?然而帝国的制度和流程不允许李广沉默,大将军的长史一再催促李广的幕府上交情况说明的文字材料。平心而论,这样的要求并不过分,即使这种情况发生在今天,不要说是军事行动,即便是企业行为,人力资源部也一定要求李广写一个《关于前将军、右将军所部行军途中迷路导致未能按期到达会战地点的情况说明》。但是李广没有强调那些显而易见的客观原因,他承担了所有的责任“广曰:‘诸校尉无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薄。’”


李广回到了自己的参谋部——幕府,最后一次召集手下的将领召开会议。“广谓其麾下曰:‘广结发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而大将军又徙广部行回远,而又迷失道,岂非天哉!且广年六十余矣,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


说到此处,李广拔出了斩杀无数匈奴的战刀,横刀自刎!

白发银须的老将军倒下了,倒在了单于曾经盘踞横行的塞外草原。

士卒们的哭声传遍了整个汉军,跟随老将军出征的汉军士卒从小听着飞将军的传奇故事长大,而此刻这个传奇自己杀死了自己!

“百姓闻知,知与不知,无老壮皆为垂涕。”

翻遍整部《史记》,李广是唯一获得百姓自发哀悼的将军,作为一个以杀人为职业的将军,能得到如此众多的百姓爱戴是对李广人品和能力的最高肯定。无论是谋略深远的卫青、少年天才的霍去病还是权倾天下的霍光在这方面都无法与李广相比,飞将军才是真正活在人民心中的人民将军。


后来右将军赵食其独自面对了帝国的惩罚,本来也该斩首,花钱消灾,“赎为庶人”。

无论以现在还是当时的价值观来看,李广本来可以不死,皇帝和卫青都没有要逼死李广的动机和必要。实际上李广的死让皇帝和卫青承受了巨大的道德和舆论压力,直至今天人们仍然对李广非常同情,而觉得刘彻和卫青很不厚道。如果李广能写一个情况说明,他完全可以不死,而所谓“复对刀笔之吏”的耻辱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因为那本来就是个制度,所有的牛人都要面对。


后来李陵投降匈奴后若干年,霍去病的弟弟霍光掌权,霍光一向和李陵交好,非常欣赏李陵的才干。于是霍光派使者出使匈奴,希望能争取李陵反正,回归汉朝。李陵的回答跟他祖父遥相呼应,——“丈夫不能再辱”。


以老李家坚持价值观来看,一个男人一生只能被侮辱一次,在扶栏客看来这是一种真正的中国士的精神。

子曾经曰过“君子不二过”,扶栏客也狗尾续貂曰一下“士不二辱”。

太史公对李广的评价非常高,太史公曰:“传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其李将军之谓也?余睹李将军悛悛如鄙人,口不能道辞,及死之日,天下知与不知,皆为尽哀。彼其忠实心诚于士大夫也?谚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此言虽小,可以谕大也。”


李广一生的积累下来的经验教训很多,同时他的优秀品格也足以独步古今名将之林,司马迁对李广的盖棺定论主要有两个:一是以身作则的工作态度;二是诚心诚意的做人态度。态度决定了李广在史书上的地位,这位生前不得封侯的将军死后被太史公专门开辟了专栏——《李广列传》,而其他生前比他风光无数倍的卫青、霍去病等人却被太史公放到了一个《卫青、霍去病、。。。。。。列传》当中。这里的省略号代表了十六个将军,他们中的大多数生前都曾经封侯。


“士不二辱”,不管这种精神是否偏激,但不可否认,在中国长达两千多年的治乱轮回的历史长河当中,这种精神成为支撑士大夫阶层坚持下去的信念和价值观的一部分。自从秦始皇发明了皇帝这种头衔直到末代皇帝溥仪搬出紫禁城,这一段中国历史上时间最长的时期的社会秩序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皇帝轮流做,今天到我家”。历史上的大大小小的野心家们争夺皇位就像显微镜下的精子争夺卵子一样,毫无规则和道德可言。在这样十年一小乱、百年一大乱的暴力岁月当中,每个人的生命都异常脆弱,即便那些所谓的英雄也不例外。在这种毫无新意的政治规则和社会秩序之下,任何人都必须面对自己的家族可能隔代就会遭遇战火和杀戮的现实,财产可能转眼就化作灰烬,地位转眼就可能颠倒,只有尊严可以成为后代可以继承和引以为傲的财富。


李广的死为他的家族留下了值得骄傲的资本。

正如西方伟大的征服者凯撒说过的名言“你可以杀死一个男人,但你不能征服一个男人”。

李广,真正的男人,生的威猛,死的爷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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