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司马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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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话说司马迁  古今中外的书籍难以数计，但真正的好书其实并不太多。有些书是垃圾，没有必要浪费时间去阅读；有些书只可简单地翻一下，了解个大概意思即可；有些书认真地读上一遍，知其来龙去脉或有何主要观点，也就可以了；可有些书籍，那是极品，如陈年老酒，愈久愈香，你要认真地品，一次不行，两次也不够，每读一次都肯定有新的感受新的收获。西汉时大史学家司马迁的巨著《史记》，就是书中的极品，让你永远读不够。 以世界史学史而论，虽然古希腊希罗多德的《历史》、修昔底德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史》，比司马迁的《史记》要稍早一点，虽然古罗马恺撒《高卢战记》的名气因作者的身份而显赫，但在我的感觉里，太史公的《史记》才是史书中的大作，也难怪柏杨先生在《中国人史纲》中把司马迁称为中国史学之父，而伟大的鲁迅先生更是以“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来高度评价《史记》。我大学时的老师———著名秦汉史专家安作璋教授在给我们上课时也曾讲过：中国史学家中当首推司马迁，他的《史记》是每一个有文化修养的人的必读之书……  司马迁能够成为千古不朽的大史学家，有着多方原因，首先我觉得与他父亲的教导和影响分不开。他老爹名叫司马谈，是西汉时夏阳人（今陕西省韩城县），在汉武帝建元至元封年间（公元前135———前110年）任太史令，是当时有名的史学家、思想家。他知识广博，曾论述儒、墨、名、法、道等六家理论要旨，指出其各家所长与长短，但他自己则信奉道家。公元前110年，武帝刘彻到泰山封禅，司马谈随行前往，走到洛阳时病倒。临终时给他在外地游历的儿子写了封遗书———“我家祖先是周朝的太史令，在虞、夏两朝时执掌天宫，功名显赫。你再做太史令是继承祖业。今天子承千年传统，到泰山举行天地大典，而我不能随同到达，这是命呀！我死后，你必定当太史令，一定不要忘记我想撰写史书的事。孝始于奉养父母，忠始于奉侍君主。树己立身，使自己名传后世，显扬祖先，此最大孝行也！天下的人都称赞周公，是说他歌颂文王、武王的功德，宣扬周召的遗风，表达了先祖的思想。幽王、厉王之后，王道缺、礼乐衰。孔子为了修复振兴，整理《诗经》、《尚书》，作《春秋》，后世学者至今效法他。从获麟到现在已四百多年，诸侯兼并，历史记载中断。而今汉朝兴起，海内一统，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的诸多事迹，在我为太史令时未能加以记录整理，这让我感到非常惶恐。你一定不要忘记这件事呀！”年轻的司马迁读了父亲的遗书，悲痛不已，他决心继承父亲的遗志，完成其未竟的事业。  一个人，要想在有生之年干出一番能在历史上划出一点痕迹的事情来，那着实不易，而要创出千古伟业，或在某个领域内独树一帜，经久不衰，那更需各种条件。个人的天赋努力是一方面，能得到好的机遇，更为重要，有人重用你提拔你，也不可缺少。家庭的影响虽有极大的关系，可并不是说没有一个有名的父亲，儿子就一定不行。其实，历史上许多大英雄出身都很贫贱，家庭条件不仅谈不上好，而且是非常糟糕，比如朱元璋，父母是一个大字不识的老农民，他因家穷而当过和尚，可这并不妨碍他成为一代开国之君。类似的事例不胜枚举。  司马迁他老爹当过西汉王朝的太史令，也从小就对他重点培养教育，可假若司马迁本人不是这上的“虫”，那他父亲再怎么弄，即使整天在家看着他学，恐怕也不会有多大效果。因为在历史与现实中，我们常常发现，有些儿子是继承其父的事业，也能发扬光大，而有些儿子的兴趣志向却与其老子的大不相同。比如东汉时史学家班彪的两个儿子———班固与班超，前者的心中英雄是司马迁，想成为大史学家，后来也果然如愿，这一点也同他父亲极为相似；后者心中的英雄则是开辟丝绸之路的张骞，后来投笔从戎，到了西域，并在那里活动了30多年，他的性格与爱好与其父兄完全不同。  可以让司马谈闭上眼睛的是他儿子司马迁不仅非常像他，而且比他更聪明更执著更勇敢更有大气魄。这位史家之子，从小就刻苦读书，10岁时能背《左传》、《国语》等古代史籍，在学问上打下深厚的基础。20岁时，为了开阔眼界和搜集第一手资料，他开始了漫游大江南北。南到浙江会稽，查看了大禹当年召开部落首领会议的地方和禹穴；又去湖南九嶷山，看了安葬舜的地方；顺流而下去长沙，到汩罗江凭吊了屈原；往东，司马迁来到齐鲁大地，去曲阜实地考查了孔子当年给学生讲学的地方。他还到过战国时齐孟尝君的封地薛城（今山东滕州）、楚霸王项羽的都城阳城（今江苏徐州）、汉高祖刘邦的故乡沛等地，这次大规模的游历考查，让年轻的司马迁广泛接触了社会各阶层，获得了大量的实际知识，又从民间语言中汲取了丰富的营养，为其以后的创作打下了基础。他还随武帝到过许多地方，每走一处，汉武帝往往就当地的历史询问他，司马迁如数家珍，对答如流，深得刘彻赏识。  在司马谈死后三年，司马迁继承父职，正式担任太史令，这使他有机会阅读整理宫中所有的藏书，为写作《史记》，创造了很好的条件。  天有不测风云。正当司马迁全力以赴地投入创作时，却因“李陵案”而惨遭横祸。李陵是汉朝武帝时被匈奴称为“飞将军”李广的孙子，这位青年将军，在卫青、霍去病和他爷爷李广之后，是大汉王朝抗击匈奴的重要将领。他曾多次大败匈奴兵，立下赫赫战功。可一次，他带兵同匈奴作战，以五千军马抵挡不住十多万匈奴精兵，在弹尽粮绝、孤军无援的情况下被迫投降。汉武帝岂能容忍这样的叛变行为？他立即下令将李陵全家斩首。  正直而又不谙官场之道的司马迁，感受到李陵是被迫无奈投降，是不得已的行为，就在朝中为他辩护了几句，这让刘彻大怒，定司马迁死罪。按当时法律规定，被判死刑的人，一是可以拿五十万钱赎罪，二是受宫刑。司马迁官小家贫，没有那么多钱，只好甘受宫刑。宫刑，又称腐刑，就是摧残人的生殖器官，让人不成为其人，这是最让人难以忍受、最令人感到奇耻大辱的一种刑罚。一个胸有大理想，一个欲做出一番大事业的正直的读书人，怎能接受这样的耻辱？他想到了死，苟活于这样的人世，还有什么意思？但是死容易，可父亲的遗志、自己的理想谁来实现？多年的努力与准备不就付之东流？不能死，不能就这样中断自己未竟的事业。  他在《报任安书》中写道：“假令伏法受诛，若九牛之一毛，与蝼蚁何以异彩？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趣异也。”他想到了历史上那些忍辱负重发愤著书的人———周文王被商纣关在牢里，写了一部《周易》；孔子一生不得志，写了《春秋》；屈原屡遭流放，在颠沛流离中创作了《离骚》；左丘明双目失明，还著述了《国语》；孙膑受刑被割去膝盖骨，仍写出了《兵法》；吕不韦迁到蜀地，才有了《吕览》；韩非子被囚在牢中，留下《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孤难中发愤的古代贤人，成了司马迁心中的榜样。他把一切忧愤与悲思全都化为内在的自强。 司马迁受刑出狱后，其夫人已含恨病逝，惟一的亲人就是已出嫁的女儿妹娟。经此磨难，他观察事物更深刻，为写好《史记》打下了思想基础。从此他忍受着痛苦的煎熬和无限的悲愤，夜以继日地著述《史记》。经过十多年的奋力拼搏，他用生命和血汗创作的空前伟大的巨著“太史公书”（后人称为《史记》）终于完稿了。 用司马迁的话说，《史记》是他“网罗天下放失旧闻，略考其事，综其终始，稽其成败兴坏之纪，上计轩辕，下至于兹（汉武帝时），为十表，本纪十二，书八章，世家三十，列传七十，凡百三十篇。以欲此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应当感谢刘彻，他明知司马迁在《史记》中对他有些不恭之词，但他还是有胸怀使这部伟大的史书流传于后。  大浪淘沙。自古迄今，多少帝王将相、多少所谓的名著佳作早已蒙上厚厚的尘埃，但司马迁和他的《史记》，则永远有着令人不忍释手的魅力。这部巨著，不仅在史学史上占有永恒的地位，就是在文学史上也会永远大放异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