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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迁的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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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4 10:54:5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司马迁的尴尬




余志刚



人们读《史记》,通常以《游侠列传》为热门,傅山会作《杂记》,内中有一段颇具趣味的言论:“贫道岑寂中,每耽读《游侠传》,便喜动颜色,略有生气矣。”持相反意见的如苏辙,他说:“太史公所传游侠,皆豹翻之类耳。”豹翻指齐豹与孙翻,是周朝的杀父弑君之徒,《春秋》里提到他们皆书“盗”而不表其名,警示此二人“欲求名而终不得”。——太史公的笔墨里一再写到他们,言之津津,心有戚戚,这是怎样反常的事情呢?

《游侠列传》凡3000字,其多半篇幅写了一个名叫郭解的“布衣之侠”。司马迁这样描述郭解:“解少时阴贼,慨不快意,身所杀甚众。藏命作奸剽攻不休,及铸钱掘冢固不可胜数。”从字面上看起来,郭解是个杀人魔头,且在平日里公行剽掠、私自铸钱、掘墓盗宝,与政府结下了很深的“梁子”。但他却很注重在江湖上立德,敢于藏亡匿死、活贼匿奸,把犯有死罪的亡命者容留在自己门下,往往是官府千里追缉,马蹄得得,郭解家里却“贼匪满座,弹冠声声”……这位武断乡曲、横行闾里的匹夫细民,竟在政权和法网之外,扮演了一个“振人急难”的救世主角色。

司马迁喟然而叹:“且缓急,人之所时有也!布衣之徒,千里诵义,为死不顾世,故士穷窘而得委命……侠客之义曷可少哉!”他是说人活在世上,总不免陷于急难穷窘,倘没有郭解辈站出来排难解纷,又怎能脱离苦海而得活命呢?世道如此,侠客们的高义真是少不得呀!


《史记》里的这一段笔墨颇见平民性情,人们抚卷踌躇,不禁发远神、费思量。

李景星撰《史记评议》,分析太史公“辟游侠传而详叙郭解”,是因为他曾“亲见其人,深悲其死之冤,故言之津津,不胜感慨”。这一说看起来无关痛痒,却对史官修史的基本态度提出了温和的质疑:煌煌史乘,光照北斗,光凭一己悲喜,真能左右史家笔底的风云气象?!

参看《汉书》,班固笔下也曾写到郭解,文字要古奥峭拔些,内容并无大的变动,但作者劈头就是一句:“郭解之伦,以匹夫之细,窃杀生之权,其罪已不容诛矣!”笔走风雷,辞锋十分凌厉。班固与司马迁同为汉家史官,时代间隔不过二百年,臧否人物的立场竟出现这样大的分歧,比如薰莸同枝,实在是悖乎常理的。

宋代稗官搜集风俗故事,称司马迁“二十而南游江淮,北涉汶泗”,其间“混迹闾巷”、“数通轻侠”,以致后来秉笔演史未免夹带了“任侠之气”。类似于这样的街谈巷议,附会的成分多多,但它至少给读者透露了另一种消息,即韦尔斯所谓“大部分中国人灵魂里斗争着儒道侠三家”(《人类的命运》)的说法在古代中国知识分子的身上能否找到合理的印证?

司马迁十岁诵孔孟,恐怕受儒的影响会多一些,但他在《太史公自序》里却称儒术为“博而寡要,劳而少功”,以为道家的教义才是“约而易操,事少而功多”,与武帝一代的“崇儒风气”似有较大的疏离。耐人寻味的是,太史公对“救苦救难”的侠者情怀却投注了过于饱满的用世热忱,他说:昔者虞舜窘于井廪,仲尼困于陈、蔡,罹灾蒙羞,饱经厄难,谁去救他们?谁去救他们呀?!司马迁于执笔演史的同时,似乎在披发捉剑、对天索问——呼唤着皇权之外的法力庇护和精神拯救……

恐怕只有历史,才能回答司马迁的发问。

汉武帝元封五年,司马迁受太史令,太初三年,司马迁修史之初猝遭李陵之祸,受腐刑、陷囹圄,阳光雨露倏忽远逝,孤寂与黑暗弥漫了阴冷的皇家狱舍……鲜血淋漓、大痛大悲之后,司马迁只好静下心来“述往事,思来者”。黄钟毁弃的伤情很快过去了,深宫望月的期盼最终化为泡影,也是秀才牢骚笔墨间,他只能捏着别人的“话把儿”吐块垒、叹命途,祭起游侠的青锋剑发悲歌、刺时政——“作罢剑侠书,壮气增百尺”,俯仰天地间,风云东复西啊!

即使不能自救,也算慰情胜无。

时至东汉,史学家荀悦披览《史记》,看到“游侠列传第六十四篇”,突然大喝了一声:“德之贼也!”历朝历代的皇家史官吓得尿了裤子,自此正史不传游侠。说来也是,史官不同于稗官,“发愤”自然是可以,倘要“发私愤”,就难防后世会有“失德”之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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