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司马迁差不多是一部百科全书

甜橙

中国史学第一人——司马迁

张耀南撰（约2002年7月）


在“唐诗晋字汉文章”一句话中，代表“唐诗”的是杜甫，代表“晋字”的是王羲之，代表“汉文章”的就是司马迁。

“文章”已足以令司马迁不朽。他文章中表现出的广埔学识、深刻眼光、丰富体验与雄伟气魄，盖过所有同样堪称“伟大”的文章家；他文章中同情之博大、讽刺之有力、笔锋之具史诗性、旋律之似抒情诗，中国文坛，更是无第二人能及；他笔下的人生，有寂寞和不平，但却永远带有生命，永远常新。

“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司马迁的不朽是在“立言”上。司马迁能让雄才大略的汉武帝（汉武帝又与亚历山大比肩）黯淡无光，凭的就是他的“立言”

在史学上，班固曾指责司马迁“是非颇缪于圣人，论大道则先黄老而后六经，序游侠则退处士而进奸雄，述货殖则崇势利而羞贫贱”，郑樵曾指责司马迁“博不足”（史料不广）与“雅不足”（文笔俚俗）。其实这些指责，是多么的不上台面。其所指责者，正是司马迁之特立独行之所在。司马迁之可贵，不在其广，而在其深，不在其博，而在其约，不在其学，而在其识。“识”决定一个人之高下。史随“识”而变，而非“识”随“史”而变。没有“识”，历史只是一堆死料。司马迁的伟大在“识”而不在“料”。

赵翼《二十二史札记》谓司马迁之功在立“正史”之规模，创“通史”之体列，“自此例一定，历代作史者，遂不能出其范围，信史家之极则也”，虽为赞颂，但远远不够。司马迁之“识”早已超出“正史”与“通史”之外，早已超出“历史”之外，而上达天地宇宙。“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才是司马迁之理想。

司马迁知识之广博，可上比于孔子。他参与过订历，有历法之知识；他巡行过全国，有地理（包括政治地理、文化地理等）之知识；经济学、社会学、民俗学等等，他都留意并理解；哲学上他有见解，政治学上他有主张，社会生活上他有他之理想；他还巧于用字，熟于为文，语言学上之训练与技术，既精且高。他不是亚里士多德，但却是亚氏那种类型的人。亚氏是一部百科全书，司马迁也差不多是一部百科全书。

楚文化的精神，是“发愤以抒情”。西汉承绪这份遗产，并集中而充分地发挥这份遗产的，也许只有司马迁一人。感情、生命、浪漫，才是司马迁之本质。因了司马迁，他生活的那个世纪，成了一个浪漫的世纪；因了司马迁，他生活的那个民族，成了一个也不缺乏抒情诗与浪漫主义的民族。楚文化的精神在《诗经》里，在屈原之《楚辞》里，在老庄之宏文中，同时亦在司马迁之《史记》中。中国文化因为有了楚文化的存在，才显得与众不同，异彩纷呈。

司马迁是在极度的屈辱中与世长辞的。他确切的卒年，已经无从考证了。他46岁（即公元前90年）以后的生活，已经变得相当模糊。他的家庭生活的样子，没有人记载。有人说他有两个儿子，有人说他有一个侍妾，都不可信。

唯一可确知的，是他有一个嫁予杨敞的女儿，这女儿生得儿子杨恽，爱读《史记》，颇得外祖之气象与文格，可惜却因口祸而被腰斩。司马迁一生的“悲剧”，竟也得了“遗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