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园3 含泪的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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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氏园3






陆游，《钗头凤》之后……



陆游，伟大的爱国主义诗人。由于读中学时候所学的陆游诗篇都是抗敌复国的豪情之作，所以留在印象中的尽是那些“铁马冰河入梦来”铿锵激昂的诗句。然而读了《钗头凤》之后，才知道，伟大的陆游，也还有柔肠百转，对爱情忠贞不渝的另一面，也才有了伟丈夫的立体的形象。

为《钗头凤》所感动，好多年以来，我一直在收寻这首词作之后的诗篇。为了有一个完整的印象，那就还从《钗头凤》说起吧。

陆游二十岁的时候，娶了舅家的表妹唐婉。夫妻两个恩爱有加，如胶似漆，可是母亲不喜欢这个侄女兼儿媳，逼迫离异。然终是两情难舍，陆游给唐婉另外安排了住处，便于私下往来。母亲侦知此事，突然搜查。虽然扑空，却是好事难继，绝了来往。以后陆游另娶了王氏，唐婉也改嫁了本城的赵士程。
离异十年后一个明媚的春天，陆游到禹迹寺南的沈园游玩，恰巧遇见了唐婉和赵士程。唐氏征得后夫同意，给陆游送去了黄封酒和果馔菜肴，以表达自己的心意，陆游伤感莫名。为了答谢唐婉盛情，作了《钗头凤》，题写在沈园的墙壁上。这是绍兴乙亥（公元1155）年陆游三十岁时的事情。（当然，我们真该感谢赵士程的大度，如果他有丝毫的醋意，可能就不会有这传流千古的佳作了呢！）



钗头凤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此后，唐婉也作了一首《钗头凤》应和：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
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
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妆欢。瞒，瞒，瞒！
这感情的波澜，这内心的苦痛，摧残着人的身体和灵魂。作了这首词之后不久，唐婉因愁怨而去世。

时光在战争、动乱中流逝。三十七年后，绍兴壬子（1192）年，陆游再游沈园，感慨万端。他写道：“禹迹寺南，有沈氏小园。四十年前，尝题小词一阙壁间。偶复一到，而园已三易主，刻小阙于石，读之怅然。”诗云：



枫叶初丹槲叶黄，河阳愁鬓怯新霜。

林亭感旧空回首，泉路凭谁说断肠？

坏壁醉题尘漠漠，断云幽梦事茫茫。

年来妄念消除尽，回向蒲龛一炷香。

时间是秋季，陆游已是两鬓斑白，岁月的久远，并不能割断揪心的思念，却使人变得无可奈何，只有奉上心香一瓣，祈祷祝福黄泉中的爱人！
陆游定居在绍兴鉴湖畔的三山。每次入城，必定登寺眺望沈园，悲情不能已。

在庆元己未（1199）年，七十五岁时候，曾经写过两首绝句：
其一：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飞绵。

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
往日温馨恩爱的情怀，已经过去四十年了，那沈园的柳树也朽老得不能再扬花飞絮。衰迈的我行将化作稽山的一抔黄土，依然悲怆地来凭吊当年留下芳踪的地方！
其二：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无复旧池台。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城头上斜阳里，传来画角（涂着彩色的军中号角）凄凉悲怆的声音，沈园中水池台榭早已不再是当年的模样。伤感地看到桥下的春水依然碧波荡漾，那里曾经是我心爱的人儿欣赏自己倒影的地方！
割不断的柔情，除不尽的思念。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开禧乙丑（1205）年末，年逾八十，陆游又在梦中游沈氏园。为此写下了两首绝句：

路近城南已怕行，沈家园里更伤情。香穿客袖梅花在，绿蘸寺桥春水生。

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犹锁壁间尘。
两年后，另有一首绝句《城南》，诗云：



城南亭榭锁闲坊，孤鹤归来只自伤。尘渍苔侵数行墨，尔来谁为拂颓墙？
这时的陆游已经八十二岁了，看来墨迹犹在，危墙将倾。
八十四岁的陆游，也许是最后一次游览沈园，留下了最后一首怀念唐婉、歌颂爱情的一首诗，名曰《春游》：

沈家园里花如锦，半是当年识放翁。也信美人终作土，不堪幽梦太匆匆。
也许来沈园的次数太多，那如绣似锦的花草树木，大半早就认识我陆放翁了。唐婉依然是原来那动人的美人形象，活在自己的心中。是坚贞爱情滋润，使唐婉去世这五十多年的漫长的岁月，依然令人觉得“太匆匆”。
嘉定二年（1210），八十五岁的陆游，在对国事、家事的忧愤中，与世长辞！
陆游一生所写的万余首诗里，没有一篇提及自己的母亲，更不要说歌颂了！那是一个儒家孝道占主导地位的封建时代，人生孝为先。不允许对长辈提出批评，但是不颂扬你，也就反映出了内心的反叛。母爱深如海。可是，爱情在陆游的心目中，应该比海还深！
有文章考证说，唐婉并不是陆游的故表妹。至于是与不是，与爱情无关，这些动情的诗篇，就是最好的证明。
也还有人说，唐婉的和作是伪托的。这个还没有足够的证明，我宁肯相信它是唐婉所作。如果一定要说是伪托，那么，我们也应感谢作者给我们留下了这么深情的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