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蝴蝶 李苏氏（1）

worldhua

李苏氏

1895，扬州，李园

海棠花开的时候，李苏氏请了全城最好的木匠漆匠进园。
全扬州人都知道，李家最小的女儿初七要出嫁了，嫁的是南门马家。
马家是什么人家？那是首屈一指的扬州大盐商，冬虫夏草当饭吃。扬州百姓对这桩婚事的兴奋度甚至超过了当事人本身。平凡人家教育女儿：谁让你时运不济，没有投胎到李家当小姐呢？认命吧你。
李家花园里忙忙碌碌，惟有初七像个没事人。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把丫头金粉赶出李家，并且狠狠抽了她一个嘴巴。
滚！
就一个字，再无其它。没有人敢问为什么。
李苏氏是懒得问——16年都没管教，现在也来不及了。反正好景不长，你先折腾着吧。她不问，李沚中更不会问。
外人都知道李家小姐娇生惯养，刁蛮任性。但很少有人知道她的刁蛮已经到了不需缘由的地步。看样子南门马家也是被蒙在鼓里，倘若他们知道即将迎娶的是个活菩萨，不知还会不会攀这门亲事。
马家更不知道，李苏氏一口应允的这桩婚事，事实上还没有得到李家小姐初七的认同。

初七一直等着李苏氏。
初七……爹不能照顾你一辈子，马文斋……是个不错的小伙子，马家……也不会亏待你……
夏日书房里那场剑拔弩张的对话，李沚中不会忘记，初七更不会忘记。
李沚中的头上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可初七根本没有打算把他的话听完。
真心话？你真的希望把我嫁过去？
李沚中面色发灰，突然变白，又变灰：
其实爹也不情愿……可是……
行了！
初七仍然没有让他说完，接下来的话她已经不需要听了。
她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撂给李沚中一句话：
这就行了。她不会得逞的，看看谁先出李家的大门——谁留在-——你身边。
她狡黠一笑，笑容令李沚中不寒而栗。

这是一个焦灼的年代。太阳是昏黄的，月亮也是昏黄的，白天迷钝，夜晚诡异。整个时代都在溃烂腐化，所有价值观都失去了规则的外型，歪歪斜斜，一触即倒。
所有的放纵与扭曲都说不清缘由，然而无法逃遁。

从这一天开始，初七就在等着李苏氏的到来。
这场较量迟早都要来的，初七做好了一切准备，她倒想看看这个享有他父亲“太太”名份的女人，究竟能对她怎样。
她设想了若干种可能性，而每一种可能性的结果，都是李苏氏乘兴而来、拜兴而归。她不过是初七的手下败将。
种种设想让初七兴奋不已，她摩拳擦掌，年轻的脸上充满了莫名其妙的光辉。

李苏氏却迟迟没有来。
好比你积蓄了全部精力，准备给敌人重重一击。敌人却没有来，你的拳头挥不出去，也收不回来。这场面令少女李初七焦躁无比。
她只知道她的敌人是李苏氏，而其它呢？她是李家的大太太，李家长子的生母，对李沚中言听计从的女人，充其量不过是个摆设吧。这是初七对李苏氏的全部了解。
这点了解更坚定了初七必胜的信念，因为在李家，初七是李沚中言听计从的人。这使她陡然间觉得比敌人高出了两个筹码。
她致命的弱点就是轻敌。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她对自己的了解永远多过对敌人的了解。而李苏氏不同，初七不过是个在她眼皮底下长大的小丫头，每一根肠子她都一清二楚。此刻，她一边有条不紊地和马家商谈婚事，一边不紧不慢地留意初七的举动。
她知道火候就要到了，一切尽在她的掌握中，她胜券在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