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氏兄弟（回忆录55）

华毅

我随母亲生活，其实母亲只比我早进邵家一年，而且也从没住过同和里的老宅，父亲来不及把邵家的故事告诉我们就去世了，因此，我对邵家长辈的事知之甚少。小时候，只知道若以享乐为衡量标准而言，祖父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少年公子老封君”，年少的时候靠长辈积下的财富，尽情挥霍，年老的时候靠小辈供养，因为那时我五叔又赚了大钱。祖母比祖父死得更早，她的遗像是一位中年妇女的模样。据说祖父母嗜赌，夫妻俩每天出去赌博，由使女随意带上一包金银首饰，作为赌资，具体的数字自己也不清楚，直到偌大一份家产全都输光；又听说祖父的麻将赌技很高，但对方是三家串通好做了圈套来赢他，他也知道对方在做圈套，但他执意要看看他们做的是怎么样的圈套，要尝试怎么样破解他们的圈套，以此为乐，就这样，心甘情愿地把钱往无底洞里扔。

我从懂事起就没有了父亲，但我在出生前就已有了二个父亲。我大伯的大伯英年早逝，大伯就以二房的长子嗣给大房作为儿子，二房的全家人人都羡慕他多得了一份继承权。我五叔是六兄弟中最魁梧高大的一位，他却因隐睪症而不能生育，父亲只大五叔一岁，二人较最亲近，母亲有孕后父亲就答应把长子送给五叔。父亲暴毙后五叔五婶不能让母亲丧夫又失子，所以我仍一直留在母亲膝下。

祖父在过着坐吃山空的日子，大伯以长房长孙的资格分得了比祖父还多的曾祖父遗产；二伯分工管理家传的企业，有开设在镇江的二片典当赚钱入账，以此维持大家庭的用度；三伯从家里支了一笔钱去法国留学；小叔年幼，留在庶祖母身边无温饱之虞，只有我父亲和五叔较最窘迫。父亲因患气喘病，没有进入大学，五叔在复旦大学结识了同学、前浙江总督蒋伯器的大女儿，做了他家的乘龙快婿，还凭着自己舅父和妻子舅父的关系，进入税务局当差，这二位舅父都是税务局的局级干部。他把我父亲带在身边，同去了福州，他当科长，我父亲当科员，回上海后，索性把我父亲也带到了蒋家，同在他们家暂住。

很多年以后，已是50年代初期，在复兴西路蒋家的客厅里，有过一次少有的邵氏兄弟茶会，因为在整个40年代大伯和五叔是没有可能见面的，那次大伯、二伯、三伯和五叔都在，我正好听到他们的谈话。他们回忆自己走过的人生，说邵氏六兄弟的经历可以写成一部同项美丽著《宋氏三姐妹》比美的纪实小说，他们说可以把老四（我父亲）写成一位传奇人物，他们半是回忆半是虚构地讲述了老四的故事，说他在大伯的印刷厂里同工人们打成一片，他与工人们一起吃大饼，工人们不服厂长圆圆（盛毓贤，大伯母族中的堂弟）的调遣，却愿意听从他的吩咐……

母亲和我的同一卧室里挂着他们36寸的着色结婚照片，父亲永远是笑瞇瞇的形象，放在五斗橱上镜架里的是父亲在福州与三位好友的照相馆合影，并有各自的签名，肩靠着肩，父亲在最左边，也是最后边，只他一人穿着军装，佩短剑，英武中透露着他儒雅的本色。更多关于父亲的传说来自我的奶妈（乳娘）和母亲的娘家亲戚，她们一致地称赞父亲，说他多么和气多么大方多么善解人意，只可惜上天没有保佑他长命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