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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睡的村庄被一声鸡鸣吵醒了。天空裂开一道缝,抖落一粒蛋黄。娃儿们都已早早起了床,眼角上还挂着一粒米大的眼屎,便眯着眼朝着走过几千遍的小路上学去了。外出打工的壮汉,舌头还在嘴边打转转,也已踏上自行车,呼啸一声出门了,气势恢宏得像一只迎亲的队伍。新婚不久的小俩口,还如胶似漆地缠在被子里,任阳光跌进屋里摔得粉碎。只有寡妇单氏和几个行将就木的老头窝在门前。有抽着旱烟的,形容枯槁,像在绝望中等待牛鬼蛇神,嘴巴一张一合,吐出团团青烟,有的便驾着这烟雾,畅游仙境去了。有的眼睛似闭微睁,像在偷看,雕塑般安静。所有的这些,都只在一只烟一盏茶的工夫。此时,整个村子又如同死去一般,安静下来了。
单氏记得清清楚楚,就是在这一天,不过是几年前了。新婚不久,单氏和丈夫仍沉浸在甜蜜中,却又不得不为结婚的这一大笔花销发愁。不过,这一切都算不了什么,丈夫看来,凭借着他那壮实的身体,只要埋头苦干几年,还完债,添置家具的日子便不远了。想着想着,他又想到了白面馍,热炕头......
村里的汉子,除打工的外,大部分都集中在了离村子不远的一个小煤窑上。虽说是一个小煤窑,却造就了一批富人,每天剩的酒菜挑回去喂猪,猪都大醉,两脸发红,呼呼睡死。跟着刨煤的汉子们,也都玩命的干,几年下来,没有媳妇的就有了媳妇,有了媳妇的就置了房子,日子过得轰轰烈烈,红红火火。赶上这千载难逢的好时机,丈夫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只见一口唾沫唾在手心上,双手一搓,拈起一把锄头和一只粪箕便直奔煤窑了。单氏虽然有所顾虑但却没有阻止。她深知他也是为了这个新家,为了她呀。只是想不到的是她的顾虑很快就变成了现实。这临走时的背影就成了永恒的阴影,笼罩在这新居的上头。留下来给她的,不过是一间房屋和他的尸首。
丈夫是被坍塌下来的煤埋掉的,一切皆像从前一样在意料之中发生,却又在意料在外。待到发现尸体时,却已不可分辨了。只有他背上的一颗黑痣依然清晰可见。单氏一见便昏倒在地,悲恸得像死了的是自己。连同一起的还有五个汉子。“可惜了,又多了六个寡妇,都是有一个挨千刀的在里面吃烟害的”。不过,所有的这些都已不可考证了。有五个寡妇,还没等到抚恤金发下来,就早早改嫁了,只有单氏,可怜的单氏,一拿到抚恤金就扔到火里,火苗发着蓝,像鬼火。她说她只要丈夫,她要把他找回来。
接下来便有人说她疯了。成天神经兮兮的。没人敢,也没人愿意接近她,偶尔又一只乌鸦停在门前的树上,也只是“呱”的放出一声,像看见了鬼似的飞走了。单氏不知道自己是从哪来的,也不知道要往哪去。她兴许已经忘了他是被拐卖来的,也忘了自己以前是何等的风韵逼人,就算是一个精神病患者看见她也会产生性冲动的。她身体微胖,但胖得均匀,屁股一翘一翘的像一只要下蛋的母鸡。奶子圆得诱人,活脱是两个白面馒头上安了两颗黑豆。不过,所有的这些。她都不知道了,她唯一会的,只是坐在门前守着,或者站在门前踮着脚尖望呀望,等待丈夫归来。待到双眼望得发肿,果然穿透了门,只要有汉子经过,她就像被点燃的火苗一样窜到面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汉子往里拉,口里嘀咕道:“你才回来,饭菜都凉了。”汉子们就借机在她的屁股上拧一把,果然丰腴,顿时就变成了一只狼,把单氏往里叼。待到出来时,就头发蓬乱,完全没了人样。有的就有了贼心,也没有贼胆,害怕万一被老婆发现,那就不是扒扒耳朵这么简单的了,就算你变成了肥皂,也难洗清,总算是彻彻底底洗不干净了。事实的确如此。不到一年的工夫,门前的小路便分了岔,俨然一个英文字母“Y”状,小路旁边的草就发了疯的长着。有草就有老鼠,白天不出来,晚上就打洞,有老鼠就有蛇,一条条大白蛇。
单氏晚上把门关,是丈夫的就知道门其实从来就没有关过,只要双手轻轻一推,门便开了。有时单氏会替他们开门的。他们便大摇大摆的进去了。妇人们路过,是很少往里看的,瞥一眼就晦气。往里头看的,不下两种人,一种是对自家的汉子不放心的,一种是长舌妇。偶尔在寡妇门前停一下,竟绊上了石头,啃可一嘴的泥,便大放厥词:“操×!多余的×!,悻悻走开了。
娃娃们是不敢乱闯的。即使他们可以去坟边玩捉迷藏,也绝不可以在单氏门前拔一颗草。狗娃有一次进去捡玻璃球,被母亲发现,打破了脸,破了好,破了就长急记性了。长大后却变成了一个大疤,瘤子一般寄生在身上。其他的娃儿们汲取了教训,便开始憎恶这是非之地。有时路过,便跟着大人吐一口唾沫,骂一句,心里爽快得很。有时又成群结队的围在门口,放下裤子,拿出“小水枪”看谁尿的远,便一个个憋足了劲,“哧哧”的向前去了。屙毕,看着上面泛起的白泡泡,便疑心是不是有人在呼吸,步子,脚步也会呼吸啊!返身跑得没了踪影。单氏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却象一面镜子似的,又反射了出去。偶尔的一声喝斥,吓得娃儿们裤子都来不及提,就光着白花花的屁股蛋子逃命般跑了。
单氏一直相信他的丈夫将从不远处归来。那时候他带着微笑,带着怜爱,带着希望,带着一切她想要需要的东西,从家门前的小土堆里走来。曾经不止一次,两次,她从梦中呼唤着丈夫的名字醒来。醒来却发现床头多了一个人,点亮了灯却什么也没有,伸手摸了摸,仍是,什么也没有……
昨天,有人说在黑夜里看见有一个人影在墙角攒动,像单氏。果然,她出去了,她要去找她的丈夫,每一个汉子都是她的丈夫,她一定要找到她的丈夫,然后带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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