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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拓跋树娥》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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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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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3 00:14:2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第一章 在绥德

尔时,世尊引领大众,直往南行,忽见路边聚骨一堆。尔时,如来向彼枯骨,五体投地,恭敬礼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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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难合掌白言:“世尊,如来是三界大师,四生慈父,众人归敬,以何因缘,礼拜枯骨?”

佛告阿难:“汝等虽是吾上首弟子,出家日久,知事未广。此一堆枯骨,或是我前世祖先,多生父母。以是因缘,我今礼拜。”
  ————《佛说父母恩重难报经》
001下冷子

地处黄河中游陕西北部的黄土高原十年有九年旱。每到雨季,周边其它地方的雨水再多,这里也是干旱少雨。从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之交开始,连续几年,黄土高原上干旱、暴雨、冰雹和霜冻等各种自然灾害接二连三、交替出现。其中1971年的持续干旱竟然长达8个月之久!这是百年不遇的。

一九七三年的春天,陕北中部的绥德地区却出奇地风调雨顺,随着春小麦的返青、拔节、抽穗和灌浆,老天爷适时地下了几场透雨。

陕北夏粮的成熟期较南边的关中平原晚一个月左右。进入农历七月,就到了忙跟前了,春麦子等夏粮作物开始陆续成熟,麦农即将开镰,进入繁忙的收割期。各种豆子也都长好了,铁豆、豇豆、扁豆和豌豆等都结了荚了,鼓鼓囊囊的,高梁、糜子也好……

大晌午,正是歇工的时间,大山里的天空一片晴朗,炎阳四射,太阳在薄薄的云层中时隐时现。“算黄算割——,算黄算割——”不知名的鸟儿清脆的鸣叫声回荡在成熟的田野。

南山坡的基建工地上热浪滚滚,几个被饥饿困扰了大半年的庄稼汉子蹲在地头的树荫下面,眼望着黄土高原上高低起伏、一片连着一片的麦子,心满意足地咂吧着旱烟袋,算计着各自的收成,估算着开镰收割的具体日子。大家都很兴奋,一个个眉开眼笑,七嘴八舌地说:
“今年像是成了,就能吃了,收呀!”
“唉,看来今年不用操心没粮吃了!”

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就在这时,有人看见从北边的天空突然飘来了一股子黑云,那云迅速地向南移动,悄悄地向这里压顶而来!

平常日子,陕北天上的云彩总是个平和的,很少刮风,下一回雨也特别难。庄稼汉们早就盼着老天能痛痛快快地下一场透雨,好降降这难耐的暑气。起初,大家抬头看见有云朵飘过来,还兴奋地说:“收麦还得几天,这个时节人跟庄稼一样,正需要雨呢。你看,云来了,下了就是好雨!”

话音刚落,南边的天空已经完全被黑云笼罩,一直明亮的天空骤然暗了下来!紧跟着又起风了,狂风卷起漫天的灰尘一路南扫,大风吹过,人睁不开眼睛。乌云越积越厚,眼看着那云的架势就不对劲儿了。大规模的云块在天上翻滚着、涌动着,让人盯在眼里,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害怕,胸口憋得发慌。

闷雷在远处的天空上轰鸣着,一阵儿紧逼一阵儿。忽然有人说:“云不打散就是个冷子!”

这话把大家一下子提醒了。在乡下,人们把冰雹叫“冷雨”,也叫“白雨”或者“冷子”。老辈人们还把冰雹毁伤农作物和牲畜看成“白龙降灾”,把冰雹打死了童男童女说成“白龙招亲”。俗话说“六月年馑一晌午”,这时候庄稼人最害怕冷雨。

遏制冰雹灾害最有效的手段是人工增雨防雹作业。其实为了应对恶劣天气,大队里的人也提早防备着,工地附近就有这样一个作业点。大队长刘得粮起初还比较犹豫,不敢轻易叫打。但是最后看着天气越来越向恶性方向发展,也实在没有其它的办法,“龙口夺食”呢,就赶紧叫人。几个村干部很快跑来了,人员到齐后,立即架起大炮,朝黑云里一阵儿乱打。

老拓跋家的二女子树娥和“铁姑娘队”的姐妹们正蹲在帐篷里吃饭,听见外边不远处的天上“嗵!”的一声闷响,都被吓了一大跳。树娥以为是天空打雷,把头探出帐篷一看,天气果然开始不对,只听见满山的人都在喊:“哎呀,今儿个天不对,不敢出去!”紧接着又听见“嗵嗵”几声闷响,也不知道是什么炮,就听隔壁帐篷的人纷纷说:“放大炮呢!说是震云呢,把云往散里打呢。”但是“嗵嗵嗵”几声上去,那黑云没有被打散,倒是下起雨来了,并且还刮起风来了。风扯得帐篷的帆布“呼啦啦”地响。在狂风的带领下,黄豆粒大的雨点儿划着斜线“噼里啪啦”砸了下来,象排子箭一样齐唰唰地射在地上和人的身上。地头立即响起一片惊叫声,人们纷纷找地方躲避,能躲避的地方全站满了人。

刘得粮领着大队里一帮子人披着雨衣上坡了。工地里正在做活儿的人一个个赶紧往回跑,放羊的也慌乱地把羊往一块赶……,很多人挤在土崖下,身子已经挨到崖壁了,还使劲儿往后靠。大家都很奇怪,有人抱怨道:“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下雨了?叫人一点儿准备也没有。”
人们都在议论:“是啊,也没听天气预报说有大风、雷雨么。”

正说着,天空已经开始下起白雨来。白雨越下越大,风也越刮越猛。突然,白雨好像“急”了一般,开始加大了频率,争先恐后般地密密匝匝往下砸。蚕豆大小、白色的冰晶混在雨中,在地面上跳跃着。仅仅几分钟时间,闪电、惊雷、暴雨和冰雹把天地搅和得一片混沌……

村民们恐惧地望着黑沉沉的天空,可怜巴巴地说:“好好地下雨呀,不要给咱下这个冷子么。哪怕不下呢,都不要下这个冷雨嘛!”
002天收人

树娥的父亲拓跋文平因为天生的一脸络腮胡,加之生性豪爽,村人都喜欢称他为“老拓跋”或者“老拓”。其实他的第四个本命年还没有过。老拓跋从小就勤快,他有个特殊的爱好,就是植树。十几岁时,他就整天在山上栽树。寨子村村东的这整个儿一条沟两边山坡上的各色杂树(其中大部分是青冈木、紫穗槐、核桃和柿子),都是老拓跋栽的。就连自家的自留地和家里的院墙内外,老拓跋也栽下了一排排泡桐、柳树和杨树,而今都长得又高又粗。

天突然暗了下来时,老拓跋正撅着屁股挥舞着斧头在东山坳里伐树。这几天,已经开始有人给在省城西安走亲戚的大女子树华提亲,老拓跋和婆姨汪氏想,陕北的条件差,自家的儿女多,家里又穷,为了一口吃,能打发着逃出去一个是一个。叫娃娃们享福,再不要象自己一样,一辈子守在这穷山沟里受罪。

老拓跋想,过了中秋节,二女子树娥就满十六岁了,树华出嫁后,也就轮到给树娥找婆家了。把这些大树伐了,到时候请人像像样样地做几件家具,也算是给娃娃们的陪嫁。

老拓跋放下手里的斧头,挥手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刚准备抽袋烟歇歇气,无意间抬起头,就看见南边的大山上空乌云翻滚、狂风骤起。阴沉的天空中响着阵阵儿闷雷,紧跟着就是一道道的闪电。看着天色不对,老拓跋赶紧提起斧头往山下走。

老拓跋紧走慢走,一颗颗黄豆大小、白色球状的冰晶伴随着零星小雨已经开始滚落到地面上。老拓跋低头仔细看了一眼,赶紧脱掉上衣包住脑袋,口里兴奋地喊:“下冰雹了,下冰雹了!”一边慢跑,一边四处张望,寻找能躲避的地方。

老拓跋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出山沟时,头顶的天空夹杂着震耳欲聋的雷声,密密麻麻的冰雹倾泻而下,向地面拍了下来,前后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大一点儿的冰雹有拳头那么大,打在地上“噼啪”作响,摔开就是四牙子!一颗鸡蛋大的冰雹砸中了老拓跋的左脚踝,他打了一个趔趄,差点儿跌倒在地。脚跟刚站稳,脑袋上又着了一块,这一下砸得老拓跋眼冒金花,几乎要晕了。

由于冰雹来得特别突然,许多路人躲闪不及,头部、手脚都被砸伤了。一个60多岁的拦羊老汉惟恐被冰雹砸了,赶着八、九只羊匆匆忙忙躲到了路旁一块凸出的山崖下面。老汉看见老拓跋狼狈逃窜而来,连忙侧身招呼他进去一块躲避。

突如其来的冰雹一直持续了十来分钟。冰雹结束后,山里的树木大部分变得光秃秃的。老拓跋赶紧往家里赶。一路上全是樟脑球大小的冰雹颗粒,两边庄稼地里的油菜、小麦等作物的茎叶全部被砸乱了,路边的一棵碗口粗的杨树也被风折断了。

刚开始变天时,老拓跋的三女子树枝在学校还没有回家。大儿子树林引着树叶和树根在院子里互相追撵着,胡乱地玩。树叶和树根是一对龙凤双胞胎,两个孩子的身量、个头儿一模一样,姐弟两个从小穿着一样的衣服。树枝的性格也跟男孩子一样,常常让村里人区分不来男女,因此闹出了不少笑话。

三个孩子正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突然天空乌云密布、狂风大作。紧接着大风裹挟着冰雹倾泻而下,像机关枪的子弹一样射在地面上。树林的小脑袋上着了一颗冰粒,疼得呲牙咧嘴,双手抱着小脑袋便大声嚎叫起来。树枝和树根被吓得赶紧往窑里跑。树林一手捂着脑袋、一手抹着眼泪跟在后边,嘴里大声哭喊着:“妈呀,爸呀!”

汪氏正坐在灶火里拉着风箱做饭,出去上厕所的三女子树枝忽然提着裤子跑回窑说:“妈呀,快些!俺哥的头叫冷子砸了!”汪氏右手里的火钳子掉在地上,惊叫道:“啊?下冷子?外边咋下冷子呢!”急得丢下另一只手里捏着的柴火,起身走到门前向外观望。果然天上正“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冷子,地面上的冰雹已经落了好厚的一层。

四个孩子陆续都回来了。母子几个紧紧抱做一团。汪氏把树林揽在怀里,用手心轻轻揉着他的脑袋瓜儿,口里不停地哄着。

汪氏的婆婆胡氏已经七十多岁了。老人受了一辈子苦,前几天中了暑气,吃了两副中药,还没有完全好,一时还下不了炕。胡氏的眼神不好,但是耳朵特别机敏。胡氏怀里搂着刚刚满月的小孙女树苗,昏昏沉沉地坐在土炕上。小树苗刚刚睡稳了,两个鼻翼微微一张一合,小嘴里拉着轻轻的鼾声。

树林、树根和树叶三个蹬掉鞋袜,一个个爬上土炕,继续嬉笑闹嚷。树林已经忘了头疼,用棉被蒙着头,在里面乱拱乱窜,树根撅着小屁股在炕上翻起了筋斗。吓得胡氏手忙脚乱,唯恐惊吓了怀里的小树苗。
一时间,小土窑里人欢马叫。

树林在被子下面乱钻乱拱装猴耍,一头把树叶碰倒了,树叶的小脑袋磕在了炕沿的石狮子上,立即扯开嗓子嚎了起来!小树苗被惊醒了,胡氏赶紧把树叶也搂在怀里,一起哄着。树根和树林安宁了一会儿,又在炕上摔起跤来。树叶立即忍着眼眶里面打着转儿的眼泪花儿,停住了哭声,从胡氏的怀里挣脱出来,也参加到两个哥哥的“战斗”中去了。

外边的白雨继续下着。乒乓球大小的冰雹敲得地面“呯呯”作响。不一会儿,院子里已经是白花花的一片了。最大的雹子有鸡蛋大小,那冷子打在院子西边的石碾子上,溅起有两尺多高,又弹到屋里。有的冰雹砸在窗框上,窗户纸被震得“啪啪”直响。其中一块冷子竟然穿窗而过,差点儿砸在小树苗的脑袋上!

胡氏被这个冷子一下子惊过神来。胡氏神色慌乱,赶紧颤声叫汪氏说:“唉,树娥娘呀。”汪氏正坐在柴礅子上给锅底下喂柴火,听见婆婆叫,连忙答应道:“唉,妈,咋了?”胡氏歪着干瘪的嘴巴,声音颤抖着说:“妈呀!下冷子呢,树娥娘的,怎么办呀?”汪氏用手指笼着鬓角杂乱的头发,满不在乎地说:“噢,就是下冷子呢。”

胡氏把树苗移到旁边,盘起两腿坐在炕上,哭丧着脸,微微闭着眼睛,嘴里自言自语地小声念叨:“唉,老天爷咋不想要这一茬子人了,想收这一茬子人呢,咋不叫人吃这一茬子粮呢?!”汪氏看见,一边忙活,一边劝慰胡氏说:“妈,也不是咱一家,整个队都成了这样了,噢,妈。”胡氏口里含混地答应:“噢,噢。”汪氏想了一下又说:“妈,咱也打上把火,撂出去,噢,妈。”胡氏抿着嘴连连点头说:“噢,噢!”

汪氏于是站在窑门里,口里念道说:“爷呀!平平安安下点儿雨,不要给咱打庄稼!龙口夺食呢么,人都快吃到嘴里了。求你老人家叫人把这点儿粮食吃了。”口里正说着,猛然拿起锅台上老拓跋刚刚磨好的一片镰刀,使劲儿往门外边一扔!胡氏依旧跪在土炕上,对着窗外阴沉的天空,闭着眼睛,神色凝重地祷告着:“好我的天呢!你再不要下了么,你真格儿是收这一茬子人呀么!?你老人家别再下了嘛,你看看,我们山上活着三千人呢,你再看看这些大人娃娃,就没活路嘛。你是真格儿饿死我们呀?!”老人跪在那儿,不停地给老天爷说话,央告它千万不敢再下了。

正是午饭时间,村子里大部分人也正在做饭。婆姨们都用火钳子夹一把柴,直接在火塘里引一把火,从门里随便撂出去;不做饭的也点一把火往冰雹地里扔。家家户户都往院子里扔刀子。有的人把火把一扔,还手里拿着刀子在院子里胡乱地抡,胡乱地砍。一边砍,口里一边重复着:“朝南走,朝南走!朝南下,朝南下!”村子里到处都是人声,大家齐声吆喝着:“过去了!过去了——”叫老天爷赶紧过去,不要下白雨了。娃娃们也都跟着大人喊:“过去了,过去了——”

雹子下大了,下得满世界白花花的。冰雹落在屋顶上,到处是瓦片被击破落地的响声。村里好几户房子上的瓦被冰雹砸得稀乱。村民们都不敢出门了。大家一个个心惊胆战地待在窑里,浑身冷得发颤。住在村边的人家透过窗户,能看到狂风从村子的西北角卷了过来,所到之处一片狼藉。

老拓跋的二弟安平是村上有名的贫困户。前年村上组织修河堤时,安平的左脚被石头砸跛了,走起路来一拐一拐地,村上人给他起了几个外号“半导体”。安平行动不便,每年都吃救济。

这天一大早,安平不知道为了什么事情,又和自己的婆姨许氏吃了气,挺尸般地躺在炕上睡大觉。安平一觉醒来睁开眼睛,没有看见许氏和她带来的那个娃娃,只听见外边好像下着雨,雨点打得茅草屋顶的塑料布“嘭嘭”直响。安平心说:“把他家的,可下雨呢,叫人也出不去,串不成门!”于是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准备继续睡觉。

当时陕北的大部分农村里还没有通上电,到了晚上,人们都是点着煤油灯照明。安平的锅头就放着一盏煤油灯。就在这时,一块冷子猛然从窗子外边掉了进来,“啪!”的一声,端直砸在锅头上,一下子就把那个煤油灯给砸飞了!灯油和玻璃渣子溅了安平一头一脸。安平被吓了一大跳,失声惊叫道:“吆,咋下到屋里来了?我的妈呀!看这再打到我的头上可就不得了了!”
安平爬起来往外边一看,院子里的冰雹下得正欢呢。

这场冰雹连续下了有十五分钟左右,这才逐渐稀疏起来,响声也渐渐小了;随后,天空又下起了小雨;几分钟后,雨也小了,整片的黑云开始断裂,西边的天空有了一丝亮色。雨过天晴,太阳仿佛终于从骤黑中“喘息”过来。一丝霞光给断裂的云边镀上了一层金边,紧接着阳光普照。
003看灾情

人们都从屋里跑了出来,纷纷说:“哎呀,这怎么办呀?做不成啥了,走,咱看庄稼走!”一个个成群结队往地里走。

路旁树上的小枝都被雹子打折了,村头的一棵直径几十厘米的榆树被狂风连根拔起,横在路上。不远处的一棵大柳树的树杆像被巨人的手生生地折断了,树冠倒在麦田里。村外一家果农的苹果园的苹果因为个儿小,大部分还挂在树上,但是全部被冰雹打成了麻脸。

大家到了地里,各人看各家的庄稼。春种作物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损坏,冰雹摧倒了大片大片的麦田。已经成熟的麦子有的被风刮倒,又被冰雹压住了;有的被冰雹打得一团一团的,平展展地铺了一地;黄豆、豌豆等豆类作物的叶子和新结的荚还有高梁、玉米的叶子,都被冷子打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了光杆儿,已经没有庄稼的样子了;正在生长期的西红柿、葫芦等蔬菜和刚开花的水晶梨,还有刚出青苗的萝卜,都被冰雹和暴雨摧毁了;南瓜的蔓已经长得好长了,头被齐茬茬地打掉了,蔓身断成了好几节;茄子也被打得浑身窟窿,稻黍的穗子都倒在地里……
整个山野白茫茫的,跟雪山一样,成为一片银色世界。

大家面对着齐刷刷倒地的作物都发了呆。几天前群众还高兴地说:“老天帮忙,这回能吃上丰收粮,落个肚儿吃个圆了。”想不到老天爷又跟老百姓捉了一个大迷藏,开了一个大玩笑。
冰雹,无情的冰雹再一次熄灭了庄稼人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

老辈人都说没见过这场面,惊叹说:“这比蝗虫还厉害啊!蝗虫过去还给我们剩下一些。这是一个不剩,全部撂倒,连个秆儿也不剩!整个秋天让我们可怎么办啊!”一个个熬煎着,这冰雹把粮食打得没了,这下可吃啥呀?

有的人站在地头顿足捶胸,仰天长叹:“老天爷呀,这叫我们吃什么呀?你把我们往死里饿呀!”

有的人当下就哭了:“看这老天爷收人呢,这咋不想要这茬子人了,叫这茬人咋活人呢?”

到了晚上,天空又下起了小雨。村里的干部们害怕冷子再下下来,又赶紧组织人架炮打云。庆幸的是,雨下了一阵子就停了。

第二天是星期天,公社里值班的干部接到灾情报告后不敢怠慢,立即派人前来查看。

村干部领着乡干部到了地里。这时平地上的雪已经就消得差不多了,但是塄坎底下还有被雨水冲积在一起的很深的雪包子。乡干部到跟前拿尺子一量,竟然有一尺五厚,用手一挖,里面还是很大的雪粒!公社的干部老李惊得目瞪口呆:“奇了,俗话说夏天的雨‘隔牛背’,你们这儿下得这么厉害,曹庄和这寨子村连畔种地,那边一颗雨点都没落!”

公社领导了解情况后,赶紧给县上领导汇报,县上领导又立即给省上打电话。

从三队过去,山上的半坎上长满了杏树。每年麦收前,树上都结满了黄灿灿的果子。树枝和村上几个同龄的姑娘们都不上学,树枝爱吃杏子,到了下午,就把大伙儿叫到一块说:“咱到南坡吃杏子去!前天我去看了,有的已经黄了。”几个姑娘于是就结伴儿来到了南坡。

姑娘们围在树下,这才发现树上的果子已经被冰雹打得一干二净。大家正在沮丧之际,坐在树叉上的树枝眼睛尖,猛然说:“咦,看,小车来了!咱看小车走!”

当地人都没见过小车,小伙伴们听说省委领导开着小车来了,都很稀奇。于是大家又全部跑到大队部看热闹。

寨子村大,村民们住得都很分散。老拓跋的家在山上边,沟底下还住着很多人,村上的办公室在半坡上。村办公室前的路上围着许多村民,大队部的门前停着两辆吉普车,前后车门敞开着,象大鸟的两双翅膀。树枝她们看见从翅膀下边的钻出来几个人,有人数了一下,一共有十一个,都是省上来的人和镇上的干部。娃娃们也不知道车的档次高低,只知道看谁的车子大,一个个睁圆眼睛叽咕说:“看那大车子多气派!”树枝几个就听村民们叽叽喳喳地在议论说:“看人家咋能行很,有本事很,说是省上来的!”其实谁也不知道省上是个啥。

村长刘得粮和乡上的干部们簇拥着一个领导模样的老人来到地头。那个老人弯腰从地里抓起一把冰雹,用手指使劲儿捏了捏,摇了摇灰白的头,痛心地说:“砸成这个样子,乡亲们咋生活呀?!”

几个胆子比较大的村民立即围着上去,七嘴八舌地说:“你看这就不得了!”“你看这一下子把粮食打成这样子了!这农民就没有收成了。”旁边几个省上的干部看到地里受灾的情形也震惊,口里吸着冷气连声说:“哎呀,这也就是,太厉害了!没见过,这多年来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冰雹!”

从地里回到村里,村支书王文举和村长刘得粮等几个村干部又领着省上领导分头到村民家里看望。许多群众前呼后拥地跟在后边看热闹。那领导模样的老人首先来到村边土崖下一户人家。这是一个破败的小院,土垒的三间小房,门框很低,墙角堆满了杂物。老领导弯腰进了屋。大白天,这家的婆姨和二个女孩还在土炕上躺着,身上盖着一条分不出里面的破被子。母女三个冷不防看见许多人进了自家的屋子,吓得连忙扯着被角,蜷缩在炕头上不敢说话。
老领导叹了一口气,赶紧退了出去。

省上来的人分头走访了几家村民,他们也不在村上吃饭,只是在村办公室开了一个简短的座谈会,就坐着吉普车走了。
村民们散开后,就三个一堆、两个一堆地议论起来:
“这一点儿粮食都不收,咱就完了。”
“咱的粮食被打了,看人家省上人来了咋解决这个困难呢。”
立即有人附和:“对,这就看人家咋办呀。”
“咱叫公社的人给人家上报!”
“人家这来了看了,回去就研究呢。”

村干部听上边下来的人说,这次降雹时间连续三十分钟左右,涉及的范围直径达六十多公里,大的雹粒直径九厘米左右,田地成灾初步计算达三万亩。寨子村、何家堡、牛弯子等村受袭最为严重,不但夏粮没有收上,秋粮食也被打完了,有的村庄甚至绝收。从收成的粮食来看,约有四分之一的农户到冬春季节将出现粮荒。
灾情比以往几年更为严峻!
004断炊了

冰雹过后,旱魔仍然在陕北大地上肆虐。到处是赤日炎炎,山上的树木、草和地里的禾苗被火毒的日头晒得都干枯了,田野里一片荒凉。

由于连续几年干旱,陕北各地村子集体和社员的家底都很薄。绥德地区更苦,那儿山大,人口密集,土地又少,地里只上家肥(主要是牲口粪和人粪),打不下庄稼。村民每年有三四个月时间都是处于半饥饿状态,菜汤糊糊成了家常便饭。冰雹之后,有相当一部分群众没有吃的、穿的和烧的,生活没法维持下去。个别村子甚至连人畜饮水都成了问题。

对于政府来说,老百姓的吃饭问题是首要大事。没有饭吃,不仅难谈发展,连稳定都成为问题。

这天,公社的老李又来到了寨子村。大白天,整个村庄像死一样静寂,各家的女人和小孩都懒洋洋地坐在窑门口,睁着灰灰的眼睛,呆望着天空。

老李骑着一辆旧自行车径直来到村长刘得粮的独家小院。刘得粮没在家,婆姨正坐在门前的石头上搓麻绳。刘得粮婆姨看见老李,连忙站起来说:“娃他爹上后山铲草皮挖树根去了,我去给你叫。”
老李“哦”了一声,把车子靠在墙角的那颗枣树上。

刘得粮的婆姨一边往外走,嘴里一边说:“唉,为了节省柴火,现在一天只能做一顿饭。”

刘得粮被婆姨叫回来,立即把村支书王文举和几个村干部召集到一起开会。老李说:“目前群众已经断炊的,要提前供应下月的回销粮;没钱买粮的,增拨一批救济款,解决眼前急需,稳定社员情绪。要抓紧农时,组织生产自救,尽可能多种一些小秋作物和蔬菜,切实解决种籽问题,并要贷给一些款买化肥,力争秋粮有个好收成。”

刘得粮吊着长脸插了一句:“种秋也迟了。”老李说得顺口,冷不防被打断了话头,不由得愣了一下。因为陕北的无霜期短,一般情况,一年只能种一茬子庄稼。这茬子麦子收了,就撂白地,不再混茬子种玉米或者豆子。所以相对关中地区,要少一撂子庄稼。只有部分地区例如绥德一带,割了棉花,还能种上点儿秋粮。

大家眼巴巴地看着老李,没有一个人吭声。好半天,王文举才哭丧着脸说:“秋庄稼已经长得都一人高了,这冰雹一下,又全没了,再种啥也跟不上了。”

老李想了想,这也是实情,但是这会还要继续开下去,于是接着说:“不管怎么说,农田基本建设还要搞下去,打坝、修梯田……”

陕北农民的日子本来就很艰难,这场冰雹无疑是雪上加霜,饥荒很快就出现了。少部分有余粮的人家里还好办,大部分村民家里的粮食不够吃,接不上,只好跟队上关系好、有余粮的人家借。缺粮的穷人把借来带壳的谷子直接磨成粉,蒸出的发糕又黑又粗,味道儿发涩,难以下咽。
老拓跋家大大小小十几口人也快断炊了。

俗话说,穷人忙身子。小树苗才几个月,汪氏的活路忙,常常饥一顿饱一顿地,也没有多少奶水给娃娃喂。小树苗的身子从小就不好,瘦的像一只羸弱的小猫,喉咙里整天呵喽喽地响。汪氏没钱给娃娃看病,就把高梁磨成面,点一把火,炒熟,再用勺子把高梁面打成糊糊儿,晾凉了,用小勺子一点儿一点儿地给树苗喂。

老拓跋看在眼里,就皱着眉头说:“唉,没粮吃嘛,这下咋办呀?一大家子人张口吃饭呢。”

“咱没钱,咱买些麦藉藉(就是那稻糠),要不这咋闹呀,有啥办法?不想办法不行!”汪氏喂完孩子,把树苗交给老拓跋抱着,自己蹲在地上,用篾子补着席子。村西有个老婆婆,汪氏前几天给她家织过布,知道老婆婆家还有点儿余粮。汪氏便说:“二婶子家还有些余粮,那我去看能不能给咱借点儿。”老拓跋眼睛一亮,立即说:“那你赶紧去!”
汪氏于是放下手里的活计,提着一条口袋出去了。
005打安平
去二婶子家要路过二弟安平家。

老拓跋的三大一辈子没成家,胡氏就把二儿子安平过继给了三弟。前两天,树娥说她三爷的病忽然重了,二娘许氏这两天又和二爸安平闹着离婚,要回青海娘家。汪氏不放心,就顺路进去看看情况。

许氏和安平是二婚。许氏的娘家在青海,十年前,许氏肚子里怀着娃娃逃难到了陕北,住在离寨子村十里外的梁家河。前年腊月,安平才经人介绍,把她们娘俩接下来,凑成了一户人家。许氏的大姐还在青海,是个乡干部。许氏还有个弟弟在上海工作。许氏总觉得自己娘家的人都能行,而安平太老实,没本事,做活儿也不精当,只会在农业社挣工分,一年也就那一点点儿钱。

许氏的脾气不好,嘴贱爱骂人,但是在村里又歪不过人,经常挨村人的打。许氏在外边受了气,回到家就拿安平出气。这次受了灾,家里没有粮食吃,许氏整天和安平打捶,今儿个闹着离婚,明儿个闹着出走。安平的行动不便,性子也凉,心里清楚自己婆姨的品行。所以许氏再闹火,安平都不招她。

去年秋天,三大的烂窑被雨淋塌了,临时借刘得粮的一间草窑住着。三大上了年纪,浑身都有病,也没有钱看。后来刘得粮看他病得实在不行了,害怕死在自己窑里,就叫安平把三大接回自己的烂窑里住着。安平没有东西给三大吃,亲邻们想周济也没办法,他们自己也都没有吃的。安平就把荞面的糠磨成细面,用开水一烫,用手拍成黑片片儿,每天给三大吃。

汪氏看见三大闭着眼睛舒服地靠坐在院子墙角的柴火上晒太阳,就把嘴巴凑到他的耳朵跟前,大声叫了一声三大。三大慢慢睁开那双浑浊的眼睛,懒懒地看了汪氏一眼。汪氏说:“三大,你吃过饭没?”三大已经病得动不了了,浑身痒得不行,气短,靠鼻子说话,喉间“嗯”了一声,又把眼睛闭上了。

汪氏心里一阵儿惜惶,想给三大说几句安慰话,一时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汪氏起身刚要离开,猛然听见安平的房里劈哩啪啦一阵儿混响,紧接着,就看见安平拖着瘸腿,慌里慌张地从屋里跑了出来,一个爬扑,跌倒在院子里。

汪氏跑过去,准备弯腰把安平从地上搀起来,许氏披头散发,一阵儿风似地从门里扑了出来,一下子就把安平压倒在地上,随机一骈褪,像骑马一样骑在安平的身上,抡起胳膊一阵儿疯打。安平的个子小,腿上还有残疾,自然打不过许氏,急得在许氏的身子底下手脚乱舞。

汪氏还没明白怎么回事,许氏带过来的那个儿子虎子举着一根擀面杖也跑了出来。虎子扎着马步,抡圆了胳膊用擀面杖在继父的后腰上猛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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