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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乱岁月(3)  谭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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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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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2 18:34:1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六六年五月二十五日,北大聂元梓贴出大字报,到六月一日晚中央人民播电台播出之前的一个星期中,我们还只是有所耳闻,因为那时还不准校际之间串联,有偷偷去北大的回来在私下里传播,大家都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预感。

有一天早晨,我和同室的张春良同学去操场玩,在篮球场看到经常早起散步的党委书记程今吾,以往见有同学在操场打球,他也走过去投几个篮,今天显得心事重重,步履有些沉重。我立刻联想到近日来关于北大的传闻。

程今吾在延安时就是搞教育的,我在图书馆里曾看过他在延安时写的一本关于教育的书。如今也相当于部级干部,与上层多有接触,又亲历过那么多运动,会有很强的政治敏感,他一定预感到形势的严峻而有某种担心,因为文革的前奏正是从文化教育部门开刀祭旗的。

果然,没过几天,学校的第一张大字报就出现在北饭厅外的大墙上,贴大字报的时间是清晨,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师生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大字报围了个水泄不通。大字报的标题记不清了,大意是说校党委执行的是一条彻头彻尾的修正主义路线,并牵强附会地与北京旧市委、与彭陆罗杨反党集团挂上了钩。这张大字报比北大的晚了几天,他的震撼力和轰动效应要小得多,但确实是它拉开了北师大文革的序幕。

大字报的落款是谭厚兰等七人,他们都是政教系的应届毕业生,七人当中只有谭厚兰是党员,她的名字写在了最前面。当时他们正在《红旗》杂志社实习,《红旗》是党的机关刊物,党的喉舌,消息灵通的所在,他们写大字报,是受在《红旗》任副总编辑的原北师大历史系毕业生林杰的鼓动与指使。以后他经常窜进学校,了解运动动向,暗中为谭厚兰出谋划策,面受机宜。

谭厚兰是调干生,比同年级的学生要大三、四岁,此人其貌不扬,当口两颗门牙向外呲着,极不雅观,她的语言表达能力极差,在公共场合讲话,总是结结巴巴。时势造英雄,这样一个人竟因为一张由别人授意的大字报而声名鹊起,以至后来成为北京高校五大学生领袖之一,走进中南海,接受文革发动者的接见,并且率团出访欧洲社会主义明灯——阿尔巴尼亚,真是风光得可以。

学校成了大字报的海洋,席墙上,树干上,沿街楼房的墙壁上,地面上,花花绿绿,令人头晕目眩。在大字报的猛烈轰击下,从党委到系党总支再到年级党支部陷于瘫痪,整个学校处于无政府状态。

不久,市委派工作组进驻学校,由于工作组是从几个单位临时匆忙拼凑起来的,面对纷乱的学生群体和复杂的局面,不可能有什么作为,他们既不敢公开站在党委一边,也不敢明确支持造反派的造反行为,基本上保持中立,没有什么鲜明的立场和倾向,这种不偏不倚的骑墙暧昧态度,引起造反派的强烈不满,再加上当时鲜为人知的政治背景,工作组要求按照他们的步调有序地开展运动,就不可避免地与学生产生尖锐的矛盾和冲突。于是与其他各校一样,掀起了驱逐工作组的风波。

在对待工作组的态度上,谭厚兰扮演了极不光彩的角色。

驱逐工作组的大字报是物理系的几个同学写的,他们指责工作组压制造反派,包庇走资派,犯了方向错误。并提出“踢开绊脚石,自己闹革命”的口号,整个学校乱成一团糟。到中文系领导运动的是一位文弱书生,面对这种局面束手无策。工作组的处境十分尴尬。

那天晚上八点钟,工作队队长孙友余(一机部副部长)向全校师生发表了二十分钟的广播讲话,肯定工作组的大方向是正确的,告诫人们警惕上坏人的当。他的讲话简短有力,铿锵有声,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讲话后几分钟,谭厚兰组织起一支队伍,他走在队伍最前面,高呼支持工作组的口号,在校内游行。

第二天,校园里显得异乎寻常的平静,大家仿佛都在期待着什么,都预感到会有什麽重大的事情要发生,吉凶祸福谁都无法预料。

戏剧性的场面出现了。仅隔一天,谭厚兰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从支持工作组转而反对工作组,声称自己是受了蒙蔽。工作组根据市委指示,不久就仓惶撤退了。而谭厚兰的这一次翻跟斗,使得她的威信骤然下降,原来跟着她支持工作组的那些人感到受了愚弄和欺骗,而反工作组的一方说她翻云覆雨,一副投机政客嘴脸,骂得她狗血喷头,就连最初和她一起写大字报的那几个人都背叛了她,从此销声匿迹。后来知道,谭厚兰的转向又是受林杰的指使。

人们不会忘记,谭厚兰率领部下到曲阜破四旧抄孔府砸孔庙的事,行前林杰蛊惑说:“你们去砸,我写文章声援。”谭厚兰在曲阜近一个月,肆行无忌,烧掉古书近三千余册,古画四千余轴,砸毁孔子墓碑在内历代古碑一千余座,捣毁孔庙,破坏孔林,刨平孔墓,揪斗学着,罪行累累,罄竹难书。据说后经周总理制止,孔府才免遭更大劫难。

反谭呼声越来越高,她的出尔反尔直接导致井冈山红卫兵的分裂,中文系三年级学生李先华和王颂平,拉起一支队伍成立了井冈山造反兵团,树起了反谭旗帜,他们虽然人数不多,但很有活动能量,对谭的威胁极大。他们写了几张大字报,不反黑帮,不反权威,只是对时局发表自己的看法,理论性很强,自称为“新思潮”。在我看来,他们的理论很超前,他们的政治主张,或者自己还比较朦胧,或者有碍于时局,不便明确端出。他们甚至心里觉得整个运动都是一幕滑稽剧,他们想得更深更远。都觉得他们是一群有政治头脑的人。他们目空一切,不屑于与任何个人和对立组织辩论,视他们以外的人为“群氓”,尤其鄙视谭厚兰的幼稚与无知。后来武斗时他们被围困在一座楼里,实行断水,断电,断食的三断政策,但这些人宁死不屈,一直与谭厚兰较量到最后。

在谭厚兰陷入被动的泥潭时,冒出了一个叫李春秋的人,他是政教系的青年教师,抛出一张题为《拥护还是反对谭厚兰是革命不革命或反革命的分水岭》的大字报,贴在了校园的最显眼处。这张大字报像一枚重型炸弹在校园内爆炸,进一步掀起拥谭和反谭的轩然大波。拥谭派高声叫好,反谭派嗤之以鼻:谭厚兰算是什么东西,也配做什麽分水岭。但反谭派始终没形成气候,因为谁都知道,谭厚兰背后有强大的靠山,那就是中央文革。

其实,所谓“五大学生领袖”,哪一个没有特殊背景。就拿聂元梓说吧,在她贴出大字报前后,康生和他的老婆曹轶欧一直坐阵北大,在幕后操纵,聂元梓的大字报广播以后,康生不打自招并不无得意地说:“聂元梓的大字报一广播,聂元梓解放了,我也解放了。”

北师大除了谭厚兰的井冈山红卫兵外,没有一个足以与它相抗衡的另一派组织,只是内部发生分裂,他们之间的矛盾和争论,属于狗咬狗窝里斗。

就是在谭厚兰处境最困难的时候,林杰召集谭厚兰等几个核心人物,向他们做了三条指示:一是政治斗争无诚实可言;二是要结成死党;三是要引导对方犯错误。

如果说,谭厚兰等人一开始还是怀有某些革命热情投入运动的话,那么从此以后,在三条指示下的所作所为,偏离革命越来越远,以至最后彻底堕落为政治流氓与无赖,“五大领袖”概莫能外。以后愈演愈烈的各派之间的相互争斗,都只是为了捞取政治资本,而且为了达到目的不惜任何手段。

我的内心倾向是反谭的,认为谭厚兰太厚颜无耻,而井冈山造反兵团要光明磊落得多,尽管我也不赞成他们的一些极端的看法和做法。持我这种观点的人是大多数,拥谭的井冈山红卫兵中文系大队,就是麇集着那样一帮卑鄙龌龊的势利小人,这更引起我们的憎恶与反感,不愿参与其中而置于运动之外,成了逍遥派。

当文革进行到刘少奇下台,标志着运动发动者的目的已经达到,红卫兵已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也就是说,他们被利用充当炮灰的历史使命已经完成,识时务者本当偃旗息鼓,自动退出历史舞台,特别是中央文革成员的王力、关锋、戚本禹,作为变色龙和小爬虫被揪出来以后,他们膨胀起来的头脑继续发热发烧,时代宠儿的自豪感丝毫没有减弱,还不能从“
天下者,我们的天下”的美梦中清醒过来,对个人欲望的追求依然不做收敛,已经四分五裂的红卫兵组织,依然以保卫毛主席、捍卫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的名义争斗不休,对上面的一再打招呼置若罔闻,一意孤行,这只会给文革的发动者带来麻烦,帮倒忙,其中更深层的原因,就不是我们所懂得的了。

六八年七月,我们那一届毕业生开始分配,原则是四个面向(面向农村,面向基层,面向工矿,面向边疆),我们走后不久,谭厚兰就被隔离审查和监督劳动。文革结束,七八年以反革命罪被捕,锒铛入狱,由风云一时的共产党的政治人物,沦为共产党的阶下囚,后死于癌症。

解放以后到文革结束的三十来年,曾有过多次的政治运动,每一次政治运动,在上要揪出一个政见不同的“反党集团”,或挖出一个暗藏的“反革命集团”,在下培养和造就出一批假运动以投机的小人,借革命以营私的政客。

谭厚兰早已寿终正寝,但她的升天与坠地的大起大落的人生,留给我们多少回味与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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