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上京雪》（050）完颜亶读诗

缅甸华人

长篇历史小说《风雨大金国》第一部《上京雪》
吴乞买篇
北国峰光
著
第一章
雪映乾元殿
第四节
皇储之死
二、完颜亶读诗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宗干府后花园一幢平房的房间里传出，在窗外沐浴着灿烂春光的柳树和花丛中轻轻地萦绕。
房间里，完颜充、完颜亮、完颜兖和完颜彦（宗雄之子阿鄰）四个孩子，倒背着双手，站在地中央，可声音却只是完颜亮儿发出的，其他三个只张嘴，不出声。
张用直微闭着双眼，坐在南窗下的炕头上，随着完颜亮背诵的节奏，前后左右微微地摇头。
接下来依然是亮儿的声音：“有子曰：‘其为人也孝悌，则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张用直慢慢地睁开眼睛，盯着离开原位争抢着一只小鸟的充儿、兖儿和彦儿，无可奈何地说：“我的小阿哥，你们又贪玩了……”
充儿慌忙将小鸟藏到背后，然后像模像样地挺起胸，兖儿和彦儿则害怕似地低下了头。
“三位小阿哥，你们怎么就知道玩呢？背书时，你们不是走神，就是偷懒……我可要罚你们了，刚才那一段，你们三个各背一次！充儿，你先来！”张用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充儿。
充儿挠挠光秃秃的额头，张了几下嘴，却半天也不出声。
“没背下来？对吧？师傅只有照你阿民的话，打你的手板了……”说着，张用直便操起炕头上的一根细柳条，啪啪啪，朝充儿的手心上打了三下。
兖儿和彦儿自知背不出来，便不情愿地向师傅伸出了小手。
张用直一边打着，一边说：“就是没长记性！天天挨打，可就是不用功。亮儿同你们同日而读，可他已经背完了《大学》和《中庸》，现在，《论语》也能倒背如流了。你们好歹也学点儿，也不负你们阿民对你们的一番苦心啊！”说完，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
就在同时，这座王府前庭的另一个房间，韩昉却在对他的学生完颜亶儿大加称赞。
“这字又有长进了，还真有了欧体的风骨了。”他站在亶儿的身后，惊诧于这个幼小的学生对汉字书法掌握如此之快，悟性如此之高。
“好了，好了，都写了快两个时辰了，歇歇吧，歇歇吧！走，咱们到外面走走，外面的阳光多好啊！”韩昉抢下了亶儿手中的毛笔，慈爱地为他揉搓着右手腕，然后牵着亶儿的小手，走向门外。
宽敞的庭院春光融融。石板路旁的小草，生机勃勃地生长着，在阳光的映照下，闪动着耀眼的绿色。
缓缓地，师徒两人沿着小路走着，他们谁也不说话，都在贫婪地欣赏着满目的春色。
自从两年前韩昉奉皇上吴乞买之旨和承宗干王爷之请，走进这座勃极烈府，做了完颜亶的汉学老师，他便将他所有的才学和精力都放在了亶儿身上。他既视亶儿为学生，又视他为朋友。亶儿也格外喜欢这位无所不知的老师，整日围在他的身旁问这问那。两年来，师徒两人已成了形影不离、无所不谈的忘年好友。
绕过前庭，他们来到了后花园的树林。这是几年前宗干特意开辟的一片林地，里面种植着柳树、榆树、桦树和杨树，还有一片花皮松。这时，林间的树枝上荡漾着濛濛的绿色，远看好像浮动着一团团绿云。
韩昉在树林前的一间凉亭里停下了脚步。
“亶儿，我来考考你。你已背下了不少的汉诗词。我们现在依亭而立，放眼春色，你背一首与此时此景相同的诗词给我听听。”韩昉不适时机地引导着学生。
亶儿沉思了一下，然后朗朗而吟：
律回岁晚冰霜少，
春到人间草木知；
便觉眼前生意满，
东风吹水绿参差。
“好！好！亶儿背得不错！这是宋人张拭的《立春日禊亭偈成》，正与眼前景物相仿，好！”韩昉的眼睛里流露着欣慰和赞赏。
“师傅，您能再教我一首描写春天的诗吗？”亶儿恳切地仰头说道。
韩昉放眼望了望亭前的一棵大柳树，只见万千柳条轻柔地在微风中飘摇，碧绿的细叶缀在其间，便吟到：
碧玉妆成一树高，
万条垂下绿丝绦；
不知细叶谁裁出，
二月春风似剪刀。
“怎么样？这首唐人贺知章的《咏柳》，写得怎么样？”
韩昉本以为亶儿会对这首诗大加称赞，可是，亶儿却眨动着眼睛，没有作声，好似在琢磨什么。
“师傅，学生觉得这诗的最后一句是不是写错了？”
“怎么？写错了？”
“是啊，师傅。诗中说‘二月春风似剪刀’，可二月的时候，我们会宁府还是冰天雪地，春风虽吹，可柳树却远没发芽呢，怎么会‘万条垂下绿丝绦呢’？”亶儿认真地说。
韩昉一惊。眼前这个10岁的孩子，不仅强记，而且善于思考。他连忙说：“这是唐人写的诗，写的是中原的景物。中原春天来得早，二月时草就生了，树就绿了……”
“噢！”亶儿似懂非懂，“那中原的宋都二月时一定很美吧？”
“是的。”
“师傅能给学生讲讲宋都的景色吗？
“美不胜收啊！正巧，我前几日刚填了一首词，写的就是春天的汴京。你听听：
琼花金池，青门紫陌，似雪扬花满路。云日淡，天低昼永，过三点两点细雨。好花枝，半出墙头，似怅望。芳草王孙何处？更水绕人家，桥当门户，燕燕莺莺飞舞。怎奈得东君长为主，把绿鬓朱颜，一时留住。
佳人唱，金衣莫情；才子倒，玉山休诉。况春来，倍觉伤心，念故园情多，新年愁苦。纵宝马嘶风，红尘拂面，也则寻芳草归去。
韩昉微闭着眼睛，抑扬顿错地吟着。
“好词好景好心情！”
亶儿对词的评价虽只一句，却着实让韩昉吃了一惊：这般年龄的孩童，只听了一遍，就能抓住词的主题，一语而概之，真乃奇才奇才啊！
“请问师傅，”亶儿抓住了师傅的手：“词中借用了多处古人的诗文、典故，对吗？”
韩昉又是一惊，难道是他读过这些诗词不成？他试探着说“亶儿，说说看。”
“首先，词的上阕，先生的‘王孙’‘芳草’二词，是引用《楚辞.招隐士》中的‘王孙游兮不归，芳草生兮萋萋’；下厥的‘金衣’之句，在唐人杜秋娘《金缕衣》一诗中，曾出现过，学生记得原诗是：
劝君莫情金缕衣，
劝君须取少年时；
花开堪折直须折，
莫待无花空折枝。
亶儿看了一眼不住点头的师傅，接着说：“先生的‘才子倒，玉山休诉’之句，学生以为是借用了唐人李白《襄阳歌》中的句子，诗有曾有‘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玉山自倒非人推’……”
韩昉不仅是惊讶，更多的是佩服了。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他真不敢相信这番话是出自一个孩子之口，这真是他半百之生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他坚信，宗干勃极烈这个养子的前途，决非是将相王候限量的。
这时，张用直的授课也结束了，他愁容满面地向凉亭踱来。
亶儿向前施礼：“张师傅辛苦了……”然后懂事似地走开了。
张用直羡慕地望着亶儿的背影，说：“公美（韩昉的字）兄真是好福气呀，教了这么个好学生，真是脸上有光啊！”
“用直兄，那亮儿不也是又用功又聪慧吗？”韩昉为张用直让了座。
“亮儿自不必说，是个出类拔萃的好孩子！可充儿、兖儿和彦儿却对读书没一点兴趣，学了一年半，到现在，汉字不认不得几个不说，连一段《论语》都背不成句，真是顽童不可教也呀！”张用直叹了口气，接着说：“宗干勃极烈待我不薄，可我这个师傅却当不好，我真愧对勃极烈呀！”
“用直兄何必为此苦恼呢！孔夫子弟子三千，则成贤人者也不过七十有二嘛！依我看，若亶儿、亮儿日后成才，就算你我无愧于勃极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