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上京雪》（058）完颜亶入储

哲别

长篇历史小说《风雨大金国》第一部《上京雪》
吴乞买篇
北国峰光
著
第一章
雪映乾元殿
第六节
少年储君

一、完颜亶入储
宗干府邸的正厅里，悄无声息。韩昉、张用直、卢彦伦等几人默默地坐着，谁也没有说话。他们时而侧耳细听门外的动静，时而焦急地在屋中踱步，时而又对视几眼——他们在等待着主人的归来，并等待着主人带回的关于决定大金国江山社稷，也决定他们个人前途命运的消息。他们从早到晚，已经在这里等候三天了。此时，他们真不知主人何时能归，更不知主人带回的是什么消息。
快到午时的时候，突然，“吱——”的一声，随着大门的响声，庭院里传来了一阵糟杂的脚步声。韩昉猛地站起身，眼睛里流露出渴望的神情——从由远及近的一串有力的脚步声中，他断定，主人回来了。他肯定地说：“王爷回来了！看来，是好消息！”
张用直、卢彦伦也匆忙放下手中的茶杯，相互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迎向门口。
宗干的步履显然比韩昉他们快了许多。还没等他们接近门口，门帘猛地一挑，宗干闪身走了进来。
和三天来每次迎接从宫中归来的主人一样，几个人竭力掩饰着焦急的神情，貌似平静地望着主人。然而，今天他们发现，主人的神情同以往相比，平静中多了几分激动，无奈中多了几分喜悦。
韩昉望着宗干，欲言又止。他静静地朝张用直等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说话。
宗干环视了一下屋中的几人，然后猛地伸出双手，一手握住韩昉的手臂，一手拍在卢彦伦的肩上，喘了几口粗气，爽爽快快地说：“皇上终于传旨了……”说着，他从怀中掏出圣旨，然后走到书案前，急切地摊开。韩昉等人围上前去，认认真真地读着那上面的女真字和汉字。
“哈哈，我们终于等来了这一天了……哈哈！”韩昉兴奋地仰天大笑。
张用直一边笑着，一边用颤抖的手捋着额下的那缕花白胡子，“勃极烈，您对亶儿的养育之恩，今日终于有了结果，老夫为您高兴啊！”说完，又转向韩昉拱手：“韩公啊，您终于为大金培养出了一位今日皇储、明天皇帝，可喜可贺呀！”
“诸位先生，”宗干被众人喜悦和兴奋的神情感染着，眼眶里涌起了一股晶莹的泪水，“诸位先生，今日宗干能被诏任国论左勃极烈，全仗先生们鼎力相助；而亶儿又领诏入储，更是先生们的一片苦心。请先生们入座，受宗干一拜……”说着，宗干将几人硬按坐在木椅中，然后，郑重地站在地中央，双手抱拳深深地鞠了一躬。
“使不得，使不得……”众人纷纷扶住宗干，并将他扶坐在正位上。
“您既为国论左勃极烈，位极群臣百官，又为当今皇储之父，明日太上之皇，我们几位布衣老朽，怎改受此大礼啊……”韩昉既高兴，又感动，平日里妙语连珠之口才，今日竟变得有些语无伦次。
正厅里的欢声笑语，惊动了正在书房里读书的亮儿。许久以来，府中已经没有这般喜庆了。平日里，他眼中的阿民，不是忙忙碌碌，早出晚归，就是一脸严肃；老师们也是严厉多于和蔼。而今日，阿民和老师们都如此高兴，这真是少有的事！一定是家里出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他默默地想。
是哪位额娘又为他生下了小弟弟？添人进口嘛，要数家里的大喜事了，况且，他真希望自己再多几个弟弟。可是，不对呀！自从最小的弟弟出生之后，他再也没见哪位额娘肚子大过。不像！
是四叔宗弼凯旋而归了？在众多的叔叔中，他最喜欢四叔。四叔力大无比，武艺高强，是他心目中的大英雄。他喜欢四叔，尊敬四叔，甚至崇拜四叔，而这位四叔对他这个侄儿也格外喜爱，每次南征回来，都会送他一件礼物，前些天，四叔差人给他送来了一把战场上缴获的宋人短刀，让他高兴得几夜都没睡好。这次，如果四叔打了胜仗率军还京，定会给他带回更贵重的礼物！然而，不像，因为他在从正厅传来的说笑声中，没有听到四叔的声音。四叔嗓门高，声音大，如果四叔真的回来了，他不会听不到或听不出四叔的声音来。
是阿民加官进爵了？在他心目中，阿民为先皇长子，身份高贵，无人能比，又位居勃极烈之列，官位显赫。阿民加官进爵，自是家中的好事，可阿民的官位再高，还能高到哪去呢？他还能入位皇储吗？不像！张用直先生曾以阿民为例说过，汉人曾把功成、名就而身退视为官者的最高境界，而阿民就是这个最高境界的崇尚者和实践者，阿民决不会因加官进爵而那样喜出望外。
这也不像，那也不像，亮儿放下手中的书，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眼睛望着窗外出神。要么就是先生们正在称赞自己的学业呢！几年来，在张师傅的教导下，他不仅熟读了四书五经，还写出了一手好书法。昨天，他刚刚将抄写好的唐诗三百首交给张师傅。阿民历来注视儿子们的学业，一本书背熟了，一幅字写好了，自然会使阿民欢天喜地，乐不可支，这会儿，说不定阿民和师傅们正在对着他们作品欣赏、称赞呢！
也未见得，没准他们是在称赞亶兄呢！说心里话，在天资和学业上，他自知并不比亶兄差，可是阿民和师傅们却总是偏向于亶兄。先说在师傅的聘请上，亶兄是一人一师，而且师傅是赫赫有名的韩昉；而自己却同几个兄弟一道受教于张师傅，虽说张师傅也是满腹经伦，晓古通今，但学识总比韩师傅略低一筹。
他不愿再多想了。每当想到阿民对亶兄的偏袒，他的小脸就会被气得通红。但是现在，他已不计较这些了，几年来，在同亶兄的关系上，他已渐渐地学会了忍耐。
充儿正趴在书桌上，呼呼大睡。
亮儿踮起脚尖，隔着打开的窗户，探头望了望对面亶兄的书屋。只见亶兄依旧独自一人在那个宽大的书房里，摇头晃脑地吟诵着什么。
何不到正厅的窗下，听听阿民和师傅们在谈笑什么？亮儿一双漂亮、诡秘的眼睛转了转，一个超出十岁孩子行为的想法产生了。
循着小路，亮儿轻轻地踩着将融未融的冰雪，蹑手蹑脚来到了正厅的墙角下。他用尽力气，搬来了一块石头，然后蹬着石头，把耳朵贴在窗户上。这时，屋里阿民和师傅们的谈笑声，变得清清楚楚。
这是韩昉师傅的声音：“我们光顾在这儿高兴了，竟忘了拜见皇储！我们是不是到书房向皇储贺喜呀！”
“韩师傅真是太多礼了！亶儿毕竟还是个孩子，而且他为徒，您为师，哪有师傅拜见学生之理呀！我这就差人唤他，让他来拜见你们这些师傅。”这是阿民的声音。
“勃极烈此言差矣。我虽为师，但亶儿毕竟已经入任储位，便有君臣之别，这主仆之礼还是要得，要得！否则，老夫可是要背负不仁不义之名啊！”这是韩师傅的声音。　
“是啊，是啊！我们这就去向亶儿，不，向皇储叩拜吧！”这是张师傅的声音。
阿民的声音，“也好，也好，我们就一起去吧。不过，这是在家里，不是在朝堂，大礼就免了吧。明天开始，亶儿就要入住皇宫了，到那时，所有的君臣礼仪可是免不了的了，哈哈，我这当老子的，也得向儿子行礼呀！这虽说是我们女真人，也是大金国开天辟地的头一回，可宗干也是高兴的……”
明白了，全明白了！阿民和师傅们的话飞进亮儿的耳朵，他明白了一切。
正在这时，宗干府的大门口鼓乐齐奏，车水马龙。阿古率一队人马，前来传旨。
随着阿古“圣旨到！合剌完颜亶、斡本完颜宗干接旨”的宣喝声，宗干府内所有老少、主仆，慌慌乱乱地从四处跑来。
亮儿来不及跑回书房，便同额娘、兄弟们一道赶到庭院，跪倒在地。
听着早已知道内容的圣旨，亮儿的心中愤愤不平：同是兄弟，为何他受命入储，我却要向这位只比我大3岁的堂兄俯首称臣呢？但是，他的脸上却浮现着兴奋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