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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历史小说《风雨大金国》第一部《上京雪》
完颜亶篇
北国峰光
著
第一章日照皇极门
第六节再铲异己
一、完颜亮佯醉
希尹突然返京并拜相封王，像正月里突然下起了雨，在朝廷百官中引起了强烈的反响，希尹这位在上京城人们视线里消失了将近两年的人物，立刻成了人们茶余饭后、街谈巷议的话题。同时，宗盘对希尹重掌相印既怕得要死又恨之入骨，一方面，他千方百计地对希尹制造麻烦，另一方面也对完颜亶加紧了他蓄谋已久的谋杀行动。
这天，雪后初晴，阳光灿烂，坐落在北城的好再来饭庄，热气腾腾，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这是上京最有名的一家饭庄。其实，它的规模并不很大，邻街的一座木质二楼，底层是大厅，摆放着十几张圆桌，顶层是几间包房，可就因为布置典雅，桌椅碗碟讲究，再加上厨艺精湛，特别是多保真肉做得京城无双，所以，皇亲国戚、宗室老少以及大小官吏都喜欢在这里饮酒闲谈，每天都是座无虚席。久而久之，这里便成了达官显贵、富商豪贾聚会、消遣的最佳场所。在这里，无论是朝廷大事、皇宫趣闻，还是皇亲家事、臣子笑谈，人们都会毫无忌讳的谈起。
在一楼大厅靠近楼梯的一张圆桌旁，围坐着几位穿着不凡的中年人，他们只顾低头饮酒，并不说话，周围闲谈的人们看不清他们的脸庞。虽然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第谈论着希尹——他能通天神的法力，发明女真大字的功劳，包括他重掌相印的前途，但这几人却从不插话。
完颜亮和几个年轻人坐在靠墙的一张桌子旁，说说笑笑，大碗饮酒。
完颜亮今年18岁，长得虎背熊腰，人高马大，身穿一件紧身鹿皮小袄，显得格外强壮和精神。他越长越像他的阿民宗干，白皙的皮肤，大大的眼睛，高耸的鼻梁，特别是说话的声音和举止，简直与宗干别无二样。
“说吧，找我来有什么事呀！”完颜亮开门见山。
青年甲满脸赔笑：“没，没什么大事，就是想孝敬孝敬二爷，请您喝喝酒，叙谈叙谈。”
“你个吝啬鬼，平时向你要块毛皮做马鞍，你都不肯，没事能请我喝酒，还找了个这么排场的地方？我猜呀，你这事一定不小啊！”
青年乙为完颜亮满满地斟满了酒，“二爷是个爽快人，你就别饶弯子了，干脆直说了吧！”
“请二爷饮了这盅酒，小的就说……”青年甲恭恭敬敬地举起酒盅，看着完颜亮一饮而进，然后也把酒喝干了。他把嘴一抹，凑到完颜亮耳边，低声说：“听说过了年儿，朝廷要为官员们定制官服，二爷替我向宗干王爷求个情，把这差事派给我们成衣铺……”
完颜亮立即打断了他的话：“你小子消息还挺灵通，这么大的事，我还不知道呢，你倒是知道得这么清楚？”
“正旦节前,阿民承办了皇后的一大批皮草服饰，送成品的时候，无意中听大内管事说起了这事。阿民觉得，这可是我们为朝廷尽力的差事，就叫我求二爷……”
完颜亮听罢哈哈大笑：“为朝廷尽力的差事？我看是你们家赚大钱的差事吧！哈哈！”
“二爷又在取笑奴才了。”青年甲为完颜亮夹着红彤彤、油汪汪的鹿肉，“别管怎么说，奴才不是有二爷这个朋友嘛，这回，您说什么也得帮奴才一把！”
青年乙在一旁帮腔：“你急什么？谁不知道二爷最讲义气，你这点小事，二爷能拒绝吗？”
青年甲急忙从怀里摸出了一块光闪闪的金元宝，轻轻地放在完颜亮的手里，“二爷就费心了！奴才先孝敬二爷这点儿，等事情办成了，奴才还要重谢二爷！”
完颜亮把金元宝往回一推，轻蔑地说：“你可别寒战我了，就这么块石头子儿就打发二爷了？”
“还有，还有。”青年甲见完颜亶不为金元宝所动，立即又掏出了一块金条。
完颜亮警剔地环视了一下周围，又把金条推了回去，“不是我不帮忙，也不是嫌少，咱们从小一起长大，这么多年又始终是好朋友，再说了，论辈分，我还得叫你一声叔不是，可这事，我实在无能为力，我阿民也帮不了你！”
“怎么？谁不知道宗干王爷当朝太傅，又是皇上的养父，大权在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朝廷大大小小的事，哪件不得他老人家点头？如果宗干王爷都帮不了的事，那咱大金国就没有第二个人能帮我了……”
“你说的那不是我阿民，倒是宗盘太师！你去找太师爷吧！”
青年甲一惊，“你说太师爷还要管着太傅王爷？”
完颜亮无言，只顾低头喝酒。
青年乙说：“那就请二爷向皇上求个情，总不会太师爷还管着皇上吧？”
“对呀！求皇上啊！皇上从小在二爷府上长大，与二爷不是亲兄弟可胜似亲兄弟呀！”
完颜亮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立刻把脸一沉，仰脖又饮了一盅酒，“话虽是这么说，从小吃过一锅饭，睡过一铺炕，但人家现在是皇上了，是人君，咱算什么，只能算是天子的奴才！你说，奴才找天子办事，有门吗？”
青年甲一看完颜亮变了脸，马上换了话题：“要说也是，你二爷也是太祖皇帝的孙子，可人家能当皇上，您呢，大小也得封个王，做个官啊！不是我喝了点酒奉承你二爷，就凭您的箭术、刀法马上功夫和智谋，再加上您的为人处事，您大小也该做个留守……”
完颜亮已经有些醉了，“什么？留守？留守算什么？不就是个地方官吗？二爷当个尚书也怕是没什么干不来！可是皇上就是……”完颜亮突然觉得自己一时失言，马上停了下来。
“对，对！也许有一天，二爷会做了天子呢！”甲乙二人同声附和着。
完颜亮看了看周围，低声说：“小点声，这里人多耳杂，你们说这话可是要脑袋的！”
甲乙二人马上捂住了嘴。
“也就是说说而已，没事，这里吵吵闹闹的，谁能听见我们说话呀？”
“就是啊，我们真的为二爷抱不平呢！二爷真是怀才不遇呀！”
“算了，算了！咱们都喝醉了，我可要回家睡觉了……”完颜亮说着，就站起身，踉踉跄跄往外走。
“二爷，回家睡觉多没劲，奴才已经为您安排好了，楼上有个新来的南朝歌姬在等您呢！”青年甲拦住了完颜亮的去路，嬉皮笑脸地说。
完颜亮听罢，朦胧的醉眼顿时一亮，然后装出一副不高兴的表情，“干嘛？又破费不是？咱们哥们还用得着这个？”
青年乙顺势推了完颜亮一把，完颜亮也就顺坡下驴地走向了通向顶层的木楼梯。
“呵呵，”完颜亮回过头，“叫你阿民好好准备，等着我的好消息吧！呵呵！”
正在这时，完颜亮的一只手被坐在楼梯旁的一个中年人抓住了，“迪古乃，走路要当心啊！”
完颜亮一愣，是谁叫出了自己的女真名，这名字在外边可是好几年也没听人叫了。“你是谁？”
“不认识了？”那人抬起了头。
完颜亮看见一双似曾相识的大眼睛正在微笑着看着自己。
那人站了起来，走近完颜亮，低声说：“你们刚才的话，我们可都听见了，这是谋反，你知道吗？”
完颜亮毫不在意地说：“怎么了？二爷喜欢说，谋反？谋反怎么了？你想谋反也怕还没那个胆量！”
“我是大理寺的，奉皇上之命，暗查谋反之言行，跟我们走一趟吧！”
“啊？”
完颜亮顿时被吓出了一身冷汗，酒也醒了，顿时不禁为自己刚才的那一番酒话感到后悔，“你，你……”
青年甲乙见状，惊慌失措，夺门便跑。几个彪形大汉纷纷上前抓住了他们。
这么一折腾，大厅立即乱了起来，有的向后躲，有的向前拥，桌椅的撞倒声，杯盘的摔碎声，人们的叫喊声交织在一起，把个饭庄闹得鸡飞狗跳。
店主人——一位花白胡子瘦老头挤上前，连忙劝道：“官人，官人，别抓人啊，这是宗干王爷府的二爷呀……”
大汉推了一把瘦老头，“没你的事！抓的就是他！”
“抓我干嘛？大庭广众之下，明目张胆抓人，我犯了什么法吗？”完颜亮一边说，一边转动着眼珠想主意。
“犯没犯法，你自己知道，你刚才都说了些什么？”
完颜亮装出一副醉相，眯起眼睛，不紧不慢地说：“哦，想起来了，这两个小子说，他们有一天会做天子的，是吧？”
“二爷，我们是说您呢？”青年甲争辩着。
完颜亮摇摇晃晃，“听听，不打自招。这是谋反吗？对，就是谋反！”说着，他冷不丁地抽出腰刀，手起刀落，刷刷两下，青年甲乙应声倒地，滚热的鲜血溅了他满身。
人们又是一阵惊乱。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竟让大汉手足无措。
“看到了吧？”完颜亮依旧一副醉相，站在楼梯上，对众人高声道：“这两个无耻之徒竟敢谋划谋反，二爷就用刀告诉他们谋反的下场！当今皇上，乃我迪古乃同祖之兄，与我情同手足，哪个要是再敢心生谋反之念，就连对皇上说东道西、出口不逊，二爷的刀可是不认人！还不散了？”
人们闻声夺路而逃。
看到这唱戏演得不错，完颜亮心里美孜孜的——自己亲手杀了他们，这谋反的罪名怎么也贴不到自己的身上了，而且还意外地落得了个对皇上赤胆忠心的美名，真是一举双得！说不定这事传到皇上耳朵里，还会博得他的另眼看待呢！好，我就将计就计，把戏继续演下去！想到这儿，完颜亮转身哇哇大吐，然后全身松软地瘫在了地上，好像大醉酩酊。
那几个人马上把完颜亮背到了楼上的包间。
躺在长椅上的完颜亮表面呼呼大睡，头脑却十分清晰，他竖起耳朵听着一切。
“哥哥，还是你的主意灵，这一招一使，咱们不仅不会暴露身份，还把这小子制服了，真是好主意！”
“我在这饭庄蹲了这么长时间了，就是没听他说过一句抱怨皇上的话，今天算是让咱们撞上了！”
“迪古乃这小子，别看他只有十七八岁，鬼着呢，内心里对皇上恨得要命，可嘴上一句抱怨都没有，谁也找不出他的把柄，要不是今天多喝了几盅，怕是今天又要白等了！”
“早听说迪古乃生性刚烈，爱憎分明，今日所见，真实名不虚传，好一匹高贵的烈马！小心侍侯着，等他醒了，就同他亮出底牌，这回，宗盘太师爷又得赏赐咱们了！”
几个人洋洋得意喝着茶。
完颜亮越听越糊涂，然而，当他听到“太师爷”三个字时，他终于明白了——这伙人，并不是大理寺派来的密探，而是宗盘的奴才！他们找到自己要干啥呢？他急切地听下去。
“要说太师爷，那真是足智多谋，在朝廷，广交朋友，那些有权有势的大小官吏都听他使唤；在京城，四处寻找与朝廷和皇上结怨之人，就连迪古乃这样的皇亲也不放，又封官，又赐物，还赏地，到时候，谁不拼了命地为他效力？”
完颜亮听到这，什么都明白了——这是宗盘指挥和导演的一场谋反大戏的前奏啊，而自己正在成为其中的一个走卒！他不禁心里砰砰直跳。
自从宗翰死后，他在阿民与四叔宗弼以及韩昉师傅、韩企先丞相、叔祖完颜勖等人的闲谈中，断断续续地听到了不少让他惊讶的事，比如宗盘朝堂与阿民争吵并动起了刀剑，因实施新政破口大骂皇上，等等，这些，都让他似乎觉察到了宗盘与皇上、与阿民的矛盾越来越深，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程度，但是，宗盘筹划暗杀皇上的事，他还从来没想过，也没敢去想。通过刚才听到的对话来看，宗盘暗杀皇上的事是千真万确了。
对于完颜亶继位当了皇上，三年多来，自己始终耿耿于怀、怀恨在心。论身世，论武功，论才华，论胆识，自己没有一点比不过堂兄完颜亶的，可堂兄偏偏坐上了皇位，自己充其量只算得个皇亲，天上地下呀！对，宗盘废了他皇位，让他也同自己平起平坐，看他还敢不敢对自己趾高气扬、指手画脚？真是解恨！然而，废了完颜亶，谁来做皇上呢？是宗盘吗？那还用说，肯定是宗盘了！宗盘当上了皇上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吗？没有，一点都没有！这个横行霸道、惟我独尊、心狠手辣的老家伙，首先就得对阿民下黑手。阿民没了权自己不就成了宗盘任意使唤的一条狗了？也许阿民甚至没了命，甚至被他满门抄斩……想到这儿，完颜亮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完颜亶就是再不好，总还是自己的兄弟，再说，他对自己这个从小一道长大的弟弟也算是不错了，除了没封王封官之外，赏赐什么的，也从来没忘记自己。不行，得掌握宗盘他们的罪证，然后马上脱身，把这消息告诉给阿民，告诉给皇上！在堂兄的皇位和生命安全受到威胁的时候，我不挺身而出，谁挺身而出？
想到这儿，完颜亶慢慢睁开眼睛，“哎呀！难受死了！哎呀！”
“醒了，醒了！二爷……”
“我这是在哪呀？你们是谁呀？啊？”完颜亮勉强坐起身。
“二爷，不认识了，我是太师爷府里的奴才呀！”
“太师爷府里的？我怎么没见过？骗我不是？”
“这还有假，看看这腰牌，是不是太师府的？”
完颜亮一把夺过腰牌，“你们带我到这来干嘛？”
“不是我们带您来的呀，你自己刚才说要杀了完颜亶当皇上，你还记得吗？”
“谁当皇上不一样啊，反正我不当！快扶我起来，我要回家！”
“听说正月十五皇上要宴请皇亲，二爷是不是也得进宫？”
“什么进宫不进宫？皇宫里乱七八糟的，有什么去的？你有什么事吗？”
“奴才没事，是宗盘太师爷有事求您……”
“太师爷？哪个太师爷？求我干嘛？”完颜亮假装醉眼朦胧地说。
“宗盘太师爷啊！他老人家求您在向皇上敬酒的时候，给皇上来一刀，就像刚才杀楼下那两个小子一样！然后，太师爷就保着您二爷做皇上！好不好？”
“杀人呀？我二爷就喜欢杀人，谁都杀，连你们也杀！”说着，完颜亮晃了晃站起身，伸手抽出了腰刀。
“别说了，他醉得不轻，现在他听不明白，还是明天再说吧！”
“你说谁醉得不轻？我没醉！来，咱们接着喝！”
“算了，算了，还来得及，明天再说吧！先送他回家！”
“我不回家！我要回皇宫！我要杀皇上！”
看着完颜亮的醉态，几人没办法，只得连搀带拖，把这个“醉鬼”送回了宗干王爷府。
当晚，宗干在听完了完颜亮的讲述之后，立刻带着儿子匆忙进宫，向完颜亶详细地讲述了完颜亮白天在好再来饭庄的所见所闻。之后，父子三人一道仔细地商量了正月十五的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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