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亮（引）

达奚熙华

金代最有争议的一个人物，大概要数海陵王完颜亮了。在气势恢宏的金上京博物馆中，给海陵王留的位置不太显赫，这倒也算是有情可原，因为他在位的时候力主放弃上京，建都北京。而建都北京，主要用意就是结束长期的南北对峙，特别是解决当时南都(汴梁)和北都之间孰为“正统”的无聊争论，而完颜亮的雄才大略就是“取其中”，即以北京为核心，开始一个新的时代。定都北京，就意味着在崭新的视野中规划中华帝国的区域平衡，以南北融合，结束所谓的“南北对峙”。


从公元1153年金海陵王完颜亮迁都北京算起，北京城作为中华之都，到今天，正好也是850年了。完颜亮这个人名誉很不好，当然，在某些历史“正闰”派那里，你是少数民族，自然就算是出身不好，而且据说他又有很严重的作风问题，据说比较地流氓，明代落拓书生冯梦龙《醒世恒言》有一卷《金海陵纵欲亡身》在市井中广为传播，这黄色小说把完颜亮糟蹋的够呛，以至于我们后世很难把他与率先定都北京的那个伟人联系起来。


再加上海陵王死后，金朝上下也掀起了轰轰烈烈的揭发声讨其罪行的群众运动，他的历史由其对立面来写，能写成什么样可想而知。别的有事实摆着不好瞎编，可是这男女作风问题只要捕风捉影就可以铺陈开来，大概只有元好问后来给他讲了句公道话，元好问说诸如“完颜亮和他的女人们”的材料都是墙倒众人推，是为了划清界限而编造的，“百可一信耶”。---这倒是很知道世道人心的话。


由于通俗小说的作用，关于大金国，当今人人都晓得的人物，大概一个是长春子丘处机这个老道，另一个自然就是完颜宗弼---即是金兀术了，而这位完颜亮，乃是我们家喻户晓的那位金兀术的侄子，作为中国历史上重要的战略家，在长期的金宋战争中，他们叔侄二人发明了跳到敌人内线作战的运动战的战术，以消灭敌有生力量而不以夺取一城一池为目标的游击战争的灵活战略。1153年，完颜亮一把火烧了金上京会宁府，主动放弃自己的老家，迁都北京，雄关漫道，逐鹿中原，从此开创了背靠东北，据北京而有天下的历史时代。此后朝代更替，其实都是沿着他开创的战略道路往前走。在这个意义上，他代表了中国历史前进的一个方向。


完颜亮少有大志，他的皇位从其表哥熙宗那里抢过来的。虽说来的不甚光明，但他的那位皇帝表哥却实在也不是个东西，唯一青史留名处乃是酒中豪杰，由于金朝对于中国饮食文明的伟大贡献之一，就是发明了烧酒即蒸馏酒的办法，而金熙宗便极大地利用了这一伟大发明：每日必喝，且每喝必醉，别的酒鬼不过醉后殴妻，而这位金熙宗醉了则逮住谁就当场“手刃之”，要不是完颜亮大义灭亲给他推翻了，说不定他会将身边的同志都一一作了下酒菜。完颜亮灭了自己的表哥篡位，也不是没有心里压力。有一次两人谈话，完颜亮想到自己说不定早晚要宰了这位表哥，不禁悲从中来，嚎啕大哭，那熙宗还以为完颜亮哭哭啼啼是为自己的讲话所感动，其实这个完颜亮哪里是个甘居人下的主。他曾作诗道：“蛟龙潜匿隐沧波，且与虾蟆作混合。等待一朝头角就，摇憾霹雳振山河”，直率中不失幽默，是典型的东北二人转风格。


公元1160年，完颜亮帅大军投鞭渡江，要与南宋王朝争夺“天下正统”。以一个少数民族敢于同汉族争天下正统，这在当时是件了不得的事情。时完颜亮作《念奴娇天丁震怒》一阙，写金宋水战，但却借北国之雪而言志。词曰：


天丁震怒，掀翻银海，散乱珠箱。六出奇花飞滚滚，平填了，山中丘壑。皓虎癫狂，素麟猖獗，掣断珍珠索。玉龙酣战，鳞甲满天飘落。


谁念万里关山，征夫僵立，缟带古旗角。色映戈矛，光摇剑戟，杀气横戎幕。貔虎豪雄，篇捭真勇，非与谈兵略。须拼一醉，看取碧空寥落。


真是气势磅礴，慷慨悲凉，尤其结尾“须拼一醉，看取碧空寥落”句，实在是千古的豪气汇为一曲绝唱。从完颜亮开始，所谓中华“正统”的标准才成为一个多民族“混合”的标准，即他所谓“帝王混一天下，然后为正统”，即从此皇帝轮流作，今日到我家，不但不问出身，而且也不问是否少数民族了。


完颜亮迁都北京当然也不是一帆风顺的。主要原因是女真贵族在原金上京会宁府有家有业有祖坟，谁人愿意千里迢迢去北京，因此满朝文武，皇亲国戚全是反抗完颜亮拆迁运动的“钉子户”。而这个完颜亮果然也是个人物，为了拔掉这些钉子户，他干脆一把火将金上京烧得毫毛不剩，皇亲国戚们只好哭哭啼啼被他轰到了北京，故土难离，烧了人家老窝里的好日子，从此这位海陵王也就跟统治集团结下了深仇大恨，1161年，完颜亮在指挥渡江战争时被内部手下所杀。他终于为定都北京付出了身家性命。看来这女真人果然是贪恋故土，完颜亮的接班人完颜雍上台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重修被海陵烧毁的金上京，以安抚人心。沧海桑田，直到明朝末年，女真人的另一支才沿着完颜亮的路线再次入关，定都北京，实现了“混一天下”为正统的多民族制度，从此不再老想着撤回东北老窝。


在中华民族历史上，完颜亮的功绩远远大于他的过失。这一丰功伟绩主要表现在打破“南北对峙”，“混一天下”的多民族统一观。因为在历史学界，与所谓“正闰观”相得益彰的，就是帝国主义炮制的“南北朝对立观”始作甬者为日本史学泰斗白鸟库吉(1865—1942)。其核心论点是：汉族代表中国，北方少数民族不是中国。按照政权体系来说，华夏大地上是原帝系王朝与北方征服民族的对立。因而对立是常态，而“统一”则是变态。意在公然否认中国是统一的多民族国家。这套说法据说直到当代还挺有市场，——尤其可悲的是，某些生活在中国的南方人也为这种观点摇旗呐喊。但如果在完颜亮时代散布此一论调，那么这类日本人毫无疑问会立马被拉了出去，且大卸了他的八块。


从更长远来看，南北融合，混一天下的政治制度，为中华民族的长远发展奠定了基础。其中特别是：一个统一的帝国版图，使得长城内外成为我们的故乡，通过人口在南北的自然流动，更是解决了中原地区严重的自然、生态危机，使辽阔富饶的黑土地，成为中原移民的栖息地，他们从此在这里安居乐业，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