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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兵八:句芒玄鸟,吴姓(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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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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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2 17:09:1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四、力量




可是,可是……吴乙擦了擦流到腮帮上的汗说,就拿我自己来说吧,当年我在上海混事的时候,几个帮派发生了一次大混战,有一百人,不,足足二百人,当时天黑人乱,就像刮起了龙卷风,什么都看不见,我见人就砍,直到被不知所来的斧头砍伤了,我逃回阴冷的地下室里,发起了高烧,大小便失禁,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听到屋外的车马声和人语声,就像是发生在另外一个世界里的骂街,我失去了求生的愿望,伤口的痛啊,外寒内热啊,饥饿啊,粪便的肮脏啊,它们混在一起,竟然让我觉得特别舒适,我知道我离死亡已经不远了,原来死亡的滋味如此的恍惚美妙,我当时就想这么躺着死去,直到我梦到祖先们,我小时候偷捏妹妹的乳房……嘿嘿,被父亲罚去看守祠堂时——其实妹妹也没有反对——我从古籍上认识了他们,我记得我梦见了吴季札。他是吴王寿梦的四子,仍然是最小的最有才华,寿梦死时立下遗嘱,皇位继承采取兄终弟制,就是不论辈份,先来后到。三十四年之后,终于传到了季札了,季札认为父死子继才是最应该的,他主张回到祖宗的老法子,于是把皇位扔一边就出逃了——老三的儿子吴王僚继位了,但他被老大的儿子公子光谋杀了,刺客是专诸——他放弃国位与我放弃生命有得一比,但是他却拿自己守信的事情指责我,他说人对自己的一条贱命必定有无数的承诺,其中最巍峨的那一个,绝对不是听任死神伸手来取,他的话有点像是牧师的话,我曾经听过手执黑经书的牧师的布道,他说神是不喜欢人自杀的,就像牧羊人要是看见自己的羊自杀。我的祖先就是我的神,如果他们不伟大,他们至少有力量——我是爬着出去跪求江湖郎中治病的,然后捡回了我的命。




哈哈,姓吴的确实有力量,支撑了我整整两年的青灯黄卷,长谷川说,只是这吴季札……《史记》上说:吴季札之初使,北过徐,徐君好季札剑,口不敢言,季札知之,为使上国,未献。还至徐,徐君已死,乃解其宝剑,系徐君冢树而去。你们姓吴的都说他守信用重然诺,可我只看到毫厘不爽的精打细算。人活着的时候,他拒不献剑,只因为那剑还有价值,可以做仪仗;等到冢前系剑时,那把剑只不过是一坨铜锡而已,倒是在活人面前逞这么一下能,足足可以收获一千条道路上的美谈。放弃国位一事,对他来说也是如此,他无法得到时,就培养民意,国人以他为不二人选,但当国位到手时,他知道治理一个国家将会冒巨大的风险,但是如果弃之不取,在道德上永远不会有失败之虞。更可鄙的是,他让黄泉之下的徐君和被迫即位并引来杀身之祸的吴王僚成了一个负恩者——现在,我必须知道,你选择退隐林泉利在何处呢,长谷川忽然油腔滑调地说,来,你听,你听,霹哩噼啦,霹哩噼啦,远古的吴季札和当年的吴乙都在打算盘呢,指法是如此之娴熟,就像是在笛子上吹奏一首能乐。


吴乙有点儿气急败坏,像是决定今天豁出去了,他不管不顾地说,对,你说的对,我的祖先们在一点蝇头小利上斤斤计较,我何尝不是呢,我刚才说的都是假话,我退隐山林跟这些远古的幽灵屁关系没有——只怪你们日本人,那天鬼子们进了村,强奸了我的妻子,流弹射进了我父亲的小腿,把我家的财产劫夺得一无所有。吴家祖孙五代一百五十年的基业,只留下了无家可归的佃农和复仇的欲望。我和哥哥没有任何祖业可以继承,除了泰山压顶的债务,你们到来之前父亲卖空的那些大米、贼赃、处女们,现在都已经物以稀为贵了,但我们兄弟俩却无物可售,我们打下了无数的欠条——也许这并不重要,更重要的是救济本家佃农和满足他们的复仇欲——我不愿意承担这些混乱而无趣的事情,只有大哥才愿意做这些,那就让他去做好了,于是他走的他的绿林,我归我的田。





五、祖先




长谷川听得笑出声来,待吴乙说完了,他忽然正色地说,这远远不是全部,你故意遗漏了一个重要细节——也罢,既然你不愿意说,那还是由我来说吧——你给我听好了,强奸你妻子的不只是日本人,还有你的亲哥哥——你的父亲受了枪伤在墙角里抱着一只痰盂哇哇怪叫,你被捆在走廊的柱子上眼珠子被皮鞭抽得鼓起来,你的妻子玉体横陈在八仙桌上,屁股底下是块打麻将用的红桌毯,日本人走了,你哥哥从漆黑的房梁上爬下来,然后把你的妻子再次奸污——吴乙,你的亲哥哥怎样解释给你戴的这顶绿帽子呢?




吴乙说,日人的强奸和我妻子的胴体激起了他的占有欲。




长谷川冷笑一声,你信吗?如果你相信他的话,当年祠堂里的那些古籍你是白看了。当年你从私馆下学后,直接去外面游历去了,你在上海参加过帮会组织,在武汉做过炼铁的工人,只有你真正明白如何管理一个家族,如何组织一支队伍。但是吴甲希望你放弃祖业,即使它已经成为一根鸡肋,但它不失东山再起的机会。吴甲认为只有搁上最后一根稻草,骆驼才会死去,这匹骆驼说的不是你投井自杀的妻子,而是你吴乙,你果然被压垮了,自我流放于家族之外,过着与野人无异的生活,而吴甲却利用吴家祖业的残存声望,组织本家佃农,占据背山为王。长谷川伸手朝前指,他的手伸的老长,好像要伸进背山,把吴甲像鸟蛋一样掏出来。长谷川缩回手接着说,他创建独立王朝,无论国共、不管中日,见人杀人,见佛杀佛,劫夺财物,三妻四妾,自在逍遥。吴甲才是真正的吴姓人,他对你是典型的吴氏作风,他身上体现了真正的家族性格,而你,吴乙,你们虽然是一母同胞,但你却是一个可笑的例外。




吴乙没有拿任何历史、故事以及唏嘘叹息回应,他沉默得像一个语言的黑洞。




长谷川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吴乙暴露在白银一样的阳光之下。


长谷川走到吴乙的身后,蹲下来,嘴贴近吴乙的耳朵,像是透露一个家族的宝藏秘密,吴乙君,你知道吗,你和你哥哥正好对应着吴王僚与公子光,你和吴王僚是理应的继承者,你大哥和公子光都不是,但他们都太想得到继承权了。公子光收买死士专诸杀了吴王僚,但你哥哥却亲自上场了,当然他用的不是刀子,而是一竿又粗又黑的生殖器。现在你想象一下,专诸,这个谎称是太湖名鱼厨的杀手,双手托着一盘鱼跪着走到吴王僚的面前,吴王僚的卫士的剑搁在他的双肩上,而即将捅进吴王僚胸口的刀子就在肉香四溢的鱼肚里;而吴甲,这位派人赴上海杀你未果的兄长,他当着你鲜血横流的老父,把你已经蒙羞的妻子再次摁倒在高大宽敞的桌子上;专诸把那熟鱼一拍,油乎乎的手抓起了削铁如泥的小刀子;吴甲君把你妻子的腿用力掰开,双手捧起已经挣脱了过长的包皮的阴茎……


吴乙大喝一声,够了,灭掉吴甲的匪帮本来无须一刀一枪,只不过你对吴姓了解的不到火候罢了——远古吴人中有一个叫吴回的,他做了高辛氏的火官,观测火星、执掌部落的火种,监控照明、取暖、熟食等各处的用火,此人是唯一姓吴的神——你可以让镇下的大河改道,把背山变成一座孤岛,再用吴姓祖先的拿手好戏对付他,一把火烧了背山,你长谷川就不用再扎废纸堆了。




长谷川匆匆回到柜台后面,他身体投下的阴影再次将吴乙盖住,像一块尸布。他大声说,你可以走了。进来两个日本人,把他拖到走廊上面,然后直接扔到楼下,他看到扰得很整齐一堆干柴,竖剖面白白亮亮的,像是他妻子蠕动的小腿。


冰雹般的机枪子弹打进他头颅的时候,他想到的是生活在阁楼上的日人的恶习:日本人的大小便直接排入至街心,白日见者有份,须合力随产随清,晚间,则由街心居民在凌晨沙沙地清扫,他们偶尔会被楼底上多疑的机枪消化成粪便状,分不出哪些是清扫物哪些是清道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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