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春秋] 读《我们仨》，哭

我的大中华

昨天半夜死活上不去网（每日一上不去），按捺，按捺，随手拿起前些天刚买了杨绛的《我们仨》。这本书是滞后很久才买的，原本对这种回忆录似的东西就不感兴趣，像一片淡淡的蓝色的墨水，写给自己看。外人看的，大多附庸风雅，泛泛地发表几句模式化的感慨，似乎这书就能盖上“已阅”的钢戳，方便日后跟人说起来，自己不仅很文化，还很了解文化背后的故事。


钱钟书是我唯一想称他“钱钟书先生”的人，虽然除了《围城》我基本看不懂他写过的任何一个字，但无论什么时候我忙碌得混乱得丧失一切讨人喜欢的道德细线像个刻薄的毒妇咄咄逼人，只要有一分钟时间以上的时间，翻开《围城》，任何一页，沿着他狡黠不恭的笔路，就会会心地无奈这个可气的小孩还是这么淘气，永远的悍世顽童。做女人，还是做唐晓芙那样的女孩吧，至少那是钱钟书认为的“真正的女孩子”。


对杨绛的尊敬，最初是因为是钱钟书先生的发妻。喜欢看她给《围城》写的后记，这样一本字字精要的作品，很是需要来点充沛的相关链接，丰满下对文人的八卦。但是这次读《我们仨》，确是跟《围城》后记完全两样的情绪，像被突袭了一样。


如果一开始我知道这是一个描述死亡的故事，我是死也不会看的，我决不找这份悲受！然而没有，在没读完之前，我一直以为这又是一个因那个特殊的十年（抱歉这个词新浪不允许）而错乱的刻刻预示着悲惨经历也许到最后含冤而去的故事，类似巴金过去写过的种种。甚至在一直在留心核对文中的蛛丝马迹，为什么总跟那个特殊年代的时间不相符？


直到医院的床没有了，清洁工在打扫，艄公艄婆突然出现了，把３１１号船的跳板和长竹篙带走，我依然狐疑这是一个梦，看最后那句“三合里的家，已经不复是家，只是我的一个客栈了”，哽咽着满含半滴泪，不甘心，难道就这样死了吗？难道两个人都死了吗？一个最终走向没有的故事，莫非就是一开始所说的“长达万里的梦”？慌忙地翻后半段写实回忆录里最后的部分，确认了景仰的钱钟书先生没有受到任何不公正待遇时，才放心落下剩下的那半滴泪，感慨万千，她怎么能把死写成这样！


虽然现在基本只看翻译过的东西，但其实心底里最喜欢的，还是他们那个时代的人写的东西。我也没太高追求，心里的经典永远是中学课本里的那些课文。虽然我的语文成绩还是那样的差，现在１００个字里有５０个都不知道该怎么写，但这不影响我超级喜欢郁达夫写北京的秋天那样的情怀和笔触，朱自清写冬天他家娘仨在厨房的大方窗里并排挨着望他回家那样让人永远难忘的画面感。他们都是一样的啊，一样的，看一眼就知道，淡定又是如此强烈。那个时代的文人总是特别的文人，不像现在，生怕流氓没文化，或是生怕文化人不流氓。有点志气的，大多又比较才疏，都奋不顾身做了愤青，要不得了。


作为“那个时代”的“遗妇遗老”，我对杨绛不由得滔滔江水起来，不由得打心里尊称她“杨绛女士”。文字上流畅不过多表现，老派文人的风范；构思却不守旧，透着层层精心的设计；意境则是提炼提炼再提炼，最后变成了意识流，一虚一实，亦梦亦幻，“醒来还如在梦中”。据说梦是唯一的现实，其实就是这样的。


有时候活着是一个现实问题，死却是一个哲学问题。也许最终，都将归为一个浪漫的问题（如果你活得比较好，死得也比较好）。喜欢她“都得到什么大会堂去开会”的比喻，“交通工具各式各样，有飞机，有火车，有小汽车，有长途汽车等等”，“他选择了没有人要的一条水道，坐船，是‘古驿道’”。人生自古，每人都有一死，赴死的路上，如同赴会，驿道虽古，现在的人也必定走一遭。读那些文字就好像进入一场已久的预谋，一环接一环，丝丝入扣。即使一直预感那是一条不归路，也愿意一直延续下去，因为，这个过程变成了一个智慧的、巧妙的、哲学的、从容的、延古通今的艺术珍品。



艺术是真实的，这个不难；艺术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的，这个谁都知道；难得的是能让你亲眼见证艺术是怎样从生活中提炼而出、成为真正艺术珍品的一点一滴，这就是大家之做，小众是不能比拟的。一篇回忆录，可以是一篇通常的回忆录，也可以是一个作品，一个让所有人服气的作品。其实不是杨绛女士的生活像一个完美的艺术品，只是她比较伟大，把她寻常的生活变成了真理。


不敢看“我们仨”的合影，不敢看封面那“MOP POP
圆O”的手写字，不敢再往下看《我一个人思念我们仨》。当一个女人遭遇了任何一个女人都有可能遭遇的悲痛并不完全揪人心，因为这里面还可能有祥林嫂的成分（现在的怨妇情节比比皆是，近代的鼻祖一定是她！）。最重要是她面对悲痛的态度，然而一跃跳过了悲痛的过程，直接转到那点手无缚鸡之力的坚强，实在不忍，延续着去感受“我一个人思念我们仨”的那种意志。


一个表面像个清淡的知识分子老大姐，年华逝去，骨子里却依然是个难得的有灵魂的女人，生活蹉跎的痕迹在她身上也是淡淡的，她在心里永远只活在她最喜欢的那个时代。其它的痛苦，只是一个不显亲热、不用记得太清的梦，而关于过去的梦，才是最实在的真实。


谈不上悲痛，因为每个人都有一死，只是好好地哭上了一顿。一边擦着要开皴的眼角，一边想，这叫特别美好。


最后想，还是要结婚生孩子才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