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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晓雪:人间万姓仰头看——试论贾雨村形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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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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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2 02:12:3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雨村如今已是万民之上的父母,云霓之上的官府了,他在这官场仕途中畅游得是否惬意,我们只是往下再看:
  原来,雨村因那年士隐赠银之后,他于十六日便起身入都。至大比之期,不料他十分得意,已会了进士,选入外班,今已升了本府知府。虽才干优长,未免有些贪酷之弊,且又恃才侮上,那些官员皆侧目而视。不上一年,便被上司寻了个空隙,作成一本,参他“生情狡猾,擅纂礼仪,且沽清正之名,而暗结虎狼之属,致使地方多事,民命不堪”等语。龙颜大怒,即批革职。该部文书一到,本府官员无不喜悦。那雨村心中虽十分惭恨,却面上全无一点怨色,仍是嘻笑自若。交代过公事,将历年做官积的些资本并家小人属送至原籍,安排妥协,却是自己担风袖月,游览天下胜迹。[17]
  如果没有士隐前日的赠银,就没有雨村今日的知府,不过这已是旧事,我们且扔过不提。如今雨村在知府的位子上“虽才干优长,未免有些贪酷之弊,且又恃才侮上,那些官员皆侧目而视。”为什么有优长的才干,就未免要有贪酷之弊?才干优长本该是好事,贪酷当然是坏事了,为什么做了万民的父母之后,这好与坏就不舍不弃了,他们为何总是如胶似漆的出双入对呢?这才干是怎样的才干,这才干又是怎样不分善恶的技能?它为什么能匍匐在贪酷之下亦步亦趋呢?
  雨村升了知府不到一年,便被上司作了一本,龙颜大怒,即批革职。只是雨村的革职并非因为贪酷,若是因为贪酷,他为何能如此坦然的“将历年做官积的些资本并家小人属送至原籍”?为何并无官员来查他的经济来源哪些正当,哪些不正当呢?看来贪酷并非丢官的原因。前文交代雨村家业已尽,可坐知府不上一年,雨村重整家业已经有了新的气象。可见为官的好处和实惠绝不可小看,这实惠大概早已是人人尽知的吧,并不该有什么惊奇之处!
  那么雨村丢官的真实原因应该是“恃才侮上”吧,雨村踌躇满志刚涉仕途,这仕途之路乍看繁花似锦,可在这热闹的景象之后又有多少荆棘密布?雨村虽敏慧狡黠,但因尚未完全脱却文墨之人的恃才狂狷,便为自己招来祸患。仕途之路的升沉荣辱,绝不会是由百姓子民决定,而是由上司决定,如果不透彻这个简单的道理,那在仕途之路上就还是个门外汉。雨村虽狡黠,但在仕途宦海中还是不够稳练。上司参他的“生情狡猾,擅纂礼仪,且沽清正之名,而暗结虎狼之属,致使地方多事,民命不堪”,虽有属实之情,但终究不过是给皇上看的说辞。皇上英明,当即革了雨村这个贪官的职。
  再看雨村被革职之后,“心中虽十分惭恨,却面上全无一点怨色,仍是嘻笑自若。”作者虽只用了这么简短的一句,但我们若是稍作分析,便可得知雨村绝不是因为自己为官时的贪酷而惭恨。如果雨村是因为自己贪酷而愧悔的话,那么这是良心的觉醒,这良心的觉醒就不得不表现在颜面之上,就不得不表现在行为之中,因为这样的惭恨才是触动内心的真实的惭恨。雨村的惭恨只是因为自己在宦海中锋芒太露还不够稳练,因此这惭恨绝不会表露,因为这样的惭恨与心无关,与事有关。雨村对参了他的上司一定是有怨恨的,只是这怨与恨都不该写在脸上,因为雨村毕竟不是一个孩子。雨村完全清楚自己是因为在仕途中的不成熟而招致此祸,如今既已革职,也无须再买上司的帐,自要嬉笑自若,这是给政敌的一个姿态,是雨村在心理上不曾溃败的明证。
  贾雨村被革职之后,本该有很多种生活可以选择,但他为何选择了“担风袖月,游览天下胜迹”?难道曾在宦海中沉浮的雨村如今真有了诗人的放旷吗?带着疑问我们只需往下再看:
  那日,偶又游至淮扬地面,因闻得今岁鹾政点的是林如海。这林如海姓林名海,表字如海。乃是前科的探花,今已升至兰台寺大夫,本贯姑苏人氏,今钦点出为巡盐御史,到任方一月有余。……
  雨村正值偶感风寒,病在旅店,将一月光景方渐愈。一因身体劳倦,二因盘费不继,也正欲寻个合式之处,暂且歇下。幸有两个旧友,亦在此境居住,因闻得盐政欲聘一西宾,雨村便相托友力,谋了进去,且作安身之计。妙在只一个女学生,并两个伴读丫鬟,这女学生年又小,身体又极怯弱,工课不限多寡,故十分省力。[18]
  世间万象,信息如麻,每个人都只会拣取对自己有用的信息,贾雨村亦是如此。雨村游至淮扬地面,对他最有用的信息便是闻知今岁钦点的巡盐御史是林如海。盐从来都是皇上亲管的物资,巡盐御史决非一般的官员,乃是天子脚下的近侍。恰巧盐政欲聘一西宾,雨村便相托友力谋了进去,雨村决非一般无谋无略之人,雨村在看似闲谈随意中所走的每一步都不是随便之举,都有他的深谋远虑。我们只需往下再看谜底自会揭开。
  自雨村作了林如海的西宾之后,一载的光阴在闲适中度过。正是忙中偷闲,我们正可从贾雨村的闲情野趣、高谈阔论中窥探他是何等的俊杰人物。
  雨村闲居无聊,每当风日晴和,饭后便出来闲步。
  这日,偶至郭外,意欲赏鉴那村野风光。忽信步至一山环水旋、茂林深竹之处,隐隐的有座庙宇,门巷倾颓,墙垣朽败,门前有额,题着“智通寺”三字,门旁又有一副旧破的对联,曰:
    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
  雨村看了,因想到:这两句话,文虽浅近,其意则深。我也曾游过些名山大刹,倒不曾见过这话头,其中想必有个翻过筋斗来的亦未可知,何不进去试试?想着走入,只有一个龙钟老僧在那里煮粥。雨村见了,便不在意。及至问他两句话,那老僧既聋且昏,齿落舌钝,所答非所问。
  雨村不耐烦,便仍出来,意欲到那村肆中沽饮三杯,以助野趣……[19]
  雨村饭后闲步,意欲赏鉴那村野风光,这“赏鉴”两字确是透出了雨村的清雅与高妙,在这闲暇之中雨村或许真的有了几分超然的意趣。当雨村游至“山环水旋、茂林深竹之处”,却见有一座“门巷倾颓,墙垣朽败”的庙宇隐于其中,此寺名“智通寺”,又有一副破旧的对联,看了对联雨村只是觉得这两句话大有深意,但这对联的意思到底深在哪里,大概雨村自己也并不清楚。雨村走入寺内见一龙钟老僧煮粥,问话也是答非所问,雨村便不耐烦,出了寺庙。雨村虽怀着试探之意而进,却一无所获而出。这却是为何?或许此庙真的空空如也,这虚空与静谧中没有雨村所寻之物,因此雨村便不耐烦了,这不耐烦是火气是燥气,怎可与那虚静的宇宙之气相通?超脱凡俗之僧人的言语,雨村无从听懂,尘世的无明火气早已把雨村的智慧遮蔽,即使遇到先觉之人,即使走到了智通之地,他的肉眼凡胎也并未识得。清雅与高妙也许在行为上还可学得一时,但终究不是证得的本心,实乏后力,对于这乡间的野趣,雨村终究不是一个真正的鉴赏者,只不过是路过的一个游客罢了,他与生命的真实与觉悟确实还有着一段不近的距离。
  雨村走入酒肆却遇到了旧日相识冷子兴,在这村野的冷清之处,兴致所及,闲谈助酒之语却偏是京中的繁华气象。清冷与热闹交相呼应,互为表里,乾坤变化的奥妙都尽在此处了!
  我们只是再看:
  ……(雨村)将入肆门,只见座上吃酒之客有一人起身大笑,接了出来,口内说:“奇遇,奇遇!”雨村忙看时,此人是都中在古董行中贸易的号冷子兴者,旧日在都相识。雨村最赞这冷子兴是个有作为大本领的人,这子兴又借雨村斯文之名,故二人说话投机,最相契合。……[20]
  雨村在酒肆里遇到了都中的旧交冷子兴,这两人说话投机,最相契合,他们的友谊是怎样的友谊呢?雨村赞赏冷子兴是一个有作为大本领的人。冷子兴的作为乃是开了一个古董行的贸易,大本领当然是因为生意的原故常会与都中的权贵有所交接。再看这子兴又喜雨村斯文之名。雨村斯文的名声确已远扬,这名声正可被他人敬羡,用来沽名钓誉。这姓贾之人与姓冷之人的投机之处乃在于皆为追名逐利而来,他们的相交乃源于可互相利用互相捧场的实用主义,利与名才是他们友谊的真正纽带。我们再看此二人相见之后的言谈:
  雨村因问:“近日都中可有新闻没有?”子兴道:“倒没有什么新闻,倒是老先生你贵同宗家,出了一件小小的异事。”雨村笑道:“弟族中无人在都,何谈及此?”子兴笑道:“你们同姓,岂非同宗一族?”雨村问是谁家。子兴道:“荣国府贾府中,可也不玷辱了先生的门楣了?”雨村笑道:“原来是他家。若论起来,寒族人丁却不少,自东汉贾复以来,支派繁盛,各省皆有,谁逐细考查得来?若论荣国一支,却是同谱。但他那等荣耀,我们不便去攀扯,至今故越发生疏难认了。”……[21]
  虽然身处山村野趣之处,但心中的热闹与繁华却无法与这清淡和谐。雨村开头便直从京中的新闻问起,可见心中未曾片时离开过那繁华的所在。再看子兴也偏是从贵同宗说起,世路中人不但会投其所好,更会附会穿凿,因同姓竟可同宗,真是令人一笑。脂砚斋在子兴之语后批道:“刳小人之心肺,闻小人之口角。”[22]这小人的才干确实令人瞠目。我们再看雨村对这附会而来的同宗又是如何做解?雨村款款而谈,却从东汉论起,终究考证出来确系同宗!脂砚斋也评道:“此话纵真,亦必谓是雨村欺人语。”[23]从前文我们已知雨村“父母祖宗根基已尽,人口衰丧,只剩得他一身一口”,雨村是因无族中可靠,才去京中考取功名。此时因羡慕荣国府的繁华,雨村竟考证出同宗来,此话何止是欺人,简直是无耻。而此二人的友谊却是在这一拍一和中相契合的。
  再下来冷子兴演说了荣国府的人口兴衰,当谈及贾宝玉衔玉而生的奇异与行为的偏僻怪诞之时,贾雨村对天地生人有一番精彩的评论,实在让人叫好称奇。大概世间所有的才干特长都不及拥有识人的眼力吧,我们且来看雨村的这一篇精辟的宏论:
  子兴见他说得这样重大,忙请教其端。雨村道:“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恶两种,余者皆无大异。若大仁者,则应运而生,大恶者,则应劫而生。运生世治,劫生世危。尧,舜,禹,汤,文,武,周,召,孔,孟,董,韩,周,程,张,朱,皆应运而生者。蚩尤,共工,桀,纣,始皇,王莽,曹操,桓温,安禄山,秦桧等,皆应劫而生者。大仁者,修治天下;大恶者,挠乱天下。清明灵秀,天地之正气,仁者之所秉也;残忍乖僻,天地之邪气,恶者之所秉也。今当运隆祚永之朝,太平无为之世,清明灵秀之气所秉者,上至朝廷,下及草野,比比皆是。所余之秀气,漫无所归,遂为甘露,为和风,洽然溉及四海。彼残忍乖僻之邪气,不能荡溢于光天化日之中,遂凝结充塞于深沟大壑之内,偶因风荡,或被云催,略有摇动感发之意,一丝半缕误而泄出者,偶值灵秀之气适过,正不容邪,邪复妒正,两不相下,亦如风水雷电,地中既遇,既不能消,又不能让,必至搏击掀发后始尽。故其气亦必赋人,发泄一尽始散。使男女偶秉此气而生者,在上则不能成仁人君子,下亦不能为大凶大恶。置之于万万人中,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万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万万人之下。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则为情痴情种,若生于诗书清贫之族,则为逸士高人,纵再偶生于薄祚寒门,断不能为走卒健仆,甘遭庸人驱制驾驭,必为奇优名倡。如前代之许由、陶潜、阮籍、嵇康、刘伶、王谢二族、顾虎头、陈后主、唐明皇、宋徽宗、刘庭芝、温飞卿、米南宫、石曼卿、柳耆卿、秦少游,近日之倪云林、唐伯虎、祝枝山,再如李龟年、黄幡绰、敬新磨、卓文君、红拂、薛涛、崔莺、朝云之流。此皆易地则同之人也。”
  子兴道:“依你说,‘成则王侯败则贼’了。”雨村道:“正是这意。……[24]
  雨村一篇宏论概括了天地万物之发微,道出了穷通富贵之时变,实在精辟而深透。混沌初开,阴阳交感生育万物,所生万物皆禀赋阴阳二气而来,或可称之为大仁大恶。历史兴衰,则有应运应劫而生,此乃时变。应劫而生者为大恶,时运没落道义不存,邪气流荡充塞朝野,侵浸君心驾御权利,万民涂炭。应运而生者为大善,世界光朗明灿,德慈加被万物群生,为君者无为无欲,唯以和风甘露灌淋万物,万物得以养育,万民得以欢畅。一个民族兴衰的根本在于善恶对权利的驾御,一个世界的和谐与苦厄,亦在于善与恶的角逐。这角逐两不相让,未有片时停歇,正是“正不容邪,邪复妒正,两不相下”难舍难分,这便是我们身处的世界,这便是我们渺小自我所要面对的世界。一花一世界,我们每一个人又都是一个小小的宇宙,这小小的宇宙里正邪二气亦是片时不停的交互作用。这二气入于胸中,发散而出者,或可成清雅才俊之秀,或可成情痴情种之美,不一而足。万万人品皆秉承着这阴阳二气的造化而生,真是一生万物,万物含一,宇宙的精妙与恢弘全然都在这一草一木,一花一人之中了!最精微的魂魄里交感着善恶,最恢弘的宇宙里亦交感着善恶,这一内一外的互相交感与融汇,只原于此阴阳善恶二气,有情万物变幻繁复,皆生于此亦皆归于此。
  雨村讲出的是真正的至理,对这阴阳造化,善恶二气,雨村又是如何取舍的呢?“成则王侯败则贼”便是雨村对善恶的总评,善拥有神力,而恶拥有魔力,雨村并没有弃恶从善,仅仅只是崇尚力量。雨村将现实的功利成败凌驾于善恶之上,一切服从于既得的利益。难道只有现实的利益可以给我们带来满足和快乐吗?难道现实利益所得到的快乐会永久不逝吗?难道快乐和幸福不是心灵最深处的感受吗?难道邪恶也会带给我们内心长久的快慰吗?难道不选择走向崇高的善就一定不会滑向黑暗的恶吗?生命必须作出抉择,仅仅只是崇尚力量是多么的盲目和愚昧啊,盲目和愚昧会将生命引向暗处,如果这力量是邪恶的力量,即使你臣服在它的脚下,这力量仍会将你碾得粉碎!
  所有的知识都只在思维领域,它只是我们要用的工具,对善恶的抉择才是灵魂的根本问题,它决定生命的去向。如果我们还不懂得取舍,如果我们还未选择真正的去留,那就只会被世俗的滚滚浊流席卷而去,或者你会被邪恶的魔王俘虏,那么你的一切才干都只会将你更快速的引向黑暗!
  雨村是有才干的,雨村的肚中既有寒窗苦读得来的知识文墨,又有能识人之高低的眼力,既有斯文的美名,又有识时务的狡黠,那么这些都怎样被雨村所用呢?我们只需往下再看:
  雨村向窗外看道:“天也晚了,仔细关了城。我们慢慢的进城再谈,未为不可。”于是,二人起身,算还酒帐。
  方欲走时,又听得后面有人叫道:“雨村兄,恭喜了!特来报个喜信的。”
  ……
  却说雨村忙回头看时,不是别人,乃是当日同僚一案参革的号张如圭者。他本系此地人,革后家居,今打听得都中奏准起复旧员之信,他便四下里寻情找门路,忽遇见雨村,故忙道喜。二人见了礼,张如圭便将此信告诉雨村,雨村自是欢喜,忙忙的叙了两句,遂作别各自回家。冷子兴听得此言,便忙献计,令雨村央烦林如海,转向都中去央烦贾政。雨村领其意,作别回至馆中,忙寻邸报看真确了。次日,面谋之如海。如海道:“天缘凑巧,因贱荆去世,都中家岳母念及小女无人依傍教育,前已遣了男女船只来接,因小女未曾大痊,故未及行。此刻正思向蒙训教之恩未经酬报,遇此机会,岂有不尽心图报之理。但请放心,弟已预为筹画至此,已修下荐书一封,转托内兄务为周全协佐,方可稍尽弟之鄙诚,即有所费用之例,弟于内兄信中已注明白,亦不劳尊兄多虑矣。”雨村一面打恭,谢不释口,一面又问:“不知令亲大人现居何职?只怕晚生草率,不敢骤然入都干渎。”如海笑道:“若论舍亲,与尊兄犹系同谱,乃荣公之孙。大内兄现袭一等将军,名赦,字恩侯,二内兄名政,字存周,现任工部员外郎,其为人谦恭厚道,大有祖父遗风,非膏粱轻薄仕宦之流,故弟方致书烦托。否则不但有污尊兄之清操,即弟亦不屑为矣。”雨村听了,心下方信了昨日子兴之言,于是又谢了林如海。如海乃说:“已择了出月初二日小女入都,尊兄即同路而往,岂不两便?”雨村唯唯听命,心中十分得意。
  如海遂打点礼物并饯行之事,雨村一一领了。
  ……黛玉听了,方洒泪拜别,随了奶娘及荣府几个老妇人登舟而去。雨村另有一只船,带两个小童,依附黛玉而行。[25]
  贾雨村东山再起的机会已经到了,在看似闲暇中所铺就的人际之路,此时正可一用。雨村听到都中奏准起复旧员之信,便忙忙的与旧友叙了两句,遂作别各自回家。脂砚斋在此处批道:“画出心事”[26],真真这才是雨村片时也未曾忘的心事,一切的铺垫,一切人际的网罗,都只为等待此种机会的出现。抓住这一机会才是雨村的大事,看清了邸报之后,次日,雨村便面谋林如海,当然是要“央烦林如海,转向都中去央烦贾政”。待林如海一口答应并代为筹划之后,贾雨村便又以极其谦逊的口吻打听贾政的官职,待得知贾赦现袭一等将军,贾政现任工部员外郎之后,心里才信了昨日子兴演说的荣国府之言。可见贾雨村与荣国府的贾家实在并非同宗,只是同姓而已。但这同姓对雨村已经足够,仕途宦海的钻营即可由此处进入。此时雨村对林如海的安排怎能不“唯唯听命,心中十分得意”呢。再看雨村随黛玉进京,依附黛玉而行,脂砚斋在此处批道:“老师依附门生,怪道今时以收纳门生为幸!”[27]看到此处雨村曾相托友力,尽力谋得巡盐御史之西宾一职的谜底已经揭开。
  我们再往下看:
  有日到了都中,进入神京,雨村先整了衣冠,带了小童,拿着宗侄的名帖,至荣府的门前投了。彼时贾政已看了妹丈之书,即忙请入相会。见雨村相貌魁伟,言语不俗,且这贾政最喜读书人,礼贤下士,济弱扶危,大有祖风,况又系妹丈致意,因此优待雨村,更又不同,便竭力内中协助,题奏之日,轻轻谋了一个复职候缺,不上两个月,金陵应天府缺出,便谋补了此缺,拜辞了贾政,择日上任去了。不在话下。[28]
  在名与利的世途中,最高超的运作乃是资本运作,而在资本运作中高超的不是财力资本的运作,而是人力资本的运作。雨村的第一次成功便源于此,他的猎物是不甚富贵,但也可称望族的甄士隐,在此处雨村掘到了他人生的第一桶金,正是这第一桶金将他送上了仕途。林如海是他人力资本的第二次运作,这次运作的成功让他在仕途上大大的往前跨出了一步,这样的成功已非昔日可比。如何走进贾政,如何与荣耀峥嵘的贾府相近,这便是雨村要运作的第三步。借着这荣耀,雨村要平步青云就绝非难事,成功的运用人力资本,目标明确的进行钻营,便是雨村选择的一条最有效最快捷获取功名的路径。所以在拜望荣府之时,雨村已经递上了宗侄的名帖,这同姓确已是同宗了。雨村的才干怎能不令世人惊叹!

  一切的才干和专长都要看是为谁而用。所有的知识与才能都属于知识与技术的层面,它们不涉善恶,若是被善所用便会普照万物,广大善行;若是被恶所用便会荼害生灵,搅扰清宁。
  贾雨村虽然是有才干的,但我们也看到他的生命是有缺陷的。他倾慕繁华富贵,想要赢得功名,博取他人的仰慕;他对自己的自恋自怜终究不是爱的真谛,内心的狭隘与自私使他的心灵中缺乏真正的爱意;他对曾经有恩于自己的甄士隐并未特意图报,不过此时还没有特别的伤害;他为官之时虽欲望重浊、行为贪婪,但还未铸成伤天害理的大错。曾经的雨村虽还远没有找到生命的真实和自我的本心,但他终究没有做过什么损人的大恶之事。雨村只是被欲望的绳索束缚,他也从不想挣脱这欲望的绳索,他或许从来都不曾意识到这欲望会是绳索。他只是想到这欲望之海中去畅游一番,好好的领略一下富贵与繁华。雨村的选择会将他带到幸福的彼岸吗?雨村的选择会实现他人生的价值吗?雨村的选择能带给他生命深处那持久的快慰吗?
  因为人力资本运作的成功,贾雨村如今已是金陵应天府的父母官了。此时的风光已非他日可比,在这繁华热闹的所在雨村的眼界亦已大开,所结交的朋友幕僚已是名门高官了,今日之雨村已绝非前日之可比了!我们且来看雨村到任办的第一件案子却为何事:
  如今且说雨村,因补授了应天府,一下马就有一件人命官司详至案下,乃是两家争买一婢,各不相让,以至殴伤人命。彼时雨村即传原告之人来审。那原告道:“被殴死者乃小人之主人。因那日买了一个丫头,不想是拐子拐来卖的。这拐子先已得了我家的银子,我家小爷原说第三日方是好日子,再接入门。这拐子便又悄悄的卖与薛家,被我们知道了,去找拿卖主,夺取丫头。无奈薛家原系金陵一霸,倚财仗势,众豪奴将我小主人竟打死了。凶身主仆已皆逃走,无影无踪,只剩了几个局外之人。小人告了一年的状,竟无人作主。望大老爷拘拿凶犯,剪恶除凶,以救孤寡,死者感戴天地之恩不尽!”
  雨村听了大怒道:“岂有这样放屁的事!打死人命就白白的走了,再拿不来的?”因发签差公人立刻将凶犯族中人拿来拷问,令他们实供藏在何处,一面再动海捕文书。正要发签时,只见案边立的一个门子,使眼色儿,----不令他发签之意。雨村心下甚为疑怪,只得停了手。[29]
  雨村上任办的第一件案子便是一起人命官司,是金陵一霸的薛家为争买一婢而殴死人命,原告虽告了一年的状,凶身主仆却仍旧无影无踪。雨村听了大怒,怒的是朗朗乾坤,打死人命就白白的走了,再拿不来!青天在上,知府的威力怎能如此遭人挑衅?这一怒也是我们心中的一怒,人命关天,怎能让凶犯如此逍遥法外?知府办案捕拿凶犯,门子为何物,竟可在一旁使眼色不令发签,实在令人疑怪!我们往下再看:
  即时退堂,至密室,侍从皆退去,只留门子服侍。这门子忙上来请安,笑问:“老爷一向加官进禄,八九年来就忘了我了?”雨村道:“却十分面善得紧,只是一时想不起来。”那门子笑道:“老爷真是贵人多忘事,把出身之地竟忘了,不记当年葫芦庙里之事?”雨村听了,如雷震一惊,方想起往事。原来这门子本是葫芦庙内一个小沙弥,因被火之后,无处安身,欲投别庙去修行,又耐不得清凉景况,因想这件生意倒还轻省热闹,遂趁年纪蓄了发,充了门子。雨村那里料得是他,便忙携手笑道:“原来是故人。”又让坐了好谈。这门子不敢坐。雨村笑道:“贫贱之交不可忘,你我故人也,二则此系私室,既欲长谈,岂有不坐之理?”这门子听说,方告了座,斜签着坐了。[30]
  原来这门子竟是甄士隐家隔壁,雨村曾寄宿过的葫芦庙里的小沙弥,世事变迁实难预料,耐不得清冷的小沙弥却喜欢轻省热闹的门子生意,真是世事变化总是在人的臆想之外。门子见到曾经潦倒的故人如今已如此光耀,巴不得前来奉承,只是不知这奉承是否一定会给自己带来福利,这且是后话。雨村忽然面对贫贱时的故旧,笑道:“贫贱之交不可忘”,这“贫贱之交”雨村到底是怎么个“不可忘”法,我们还需往后再看。只是此时我们先来看这门子是因何故不令发签:
  雨村因问方才何故有不令发签之意。这门子道:“老爷既荣任到这一省,难道就没抄一张本省‘护官符’来不成?”雨村忙问:“何为‘护官符’?我竟不知。”门子道:“这还了得!连这个不知,怎能作得长远!如今凡作地方官者,皆有一个私单,上面写的是本省最有权有势,极富极贵的大乡绅名姓,各省皆然,倘若不知,一时触犯了这样的人家,不但官爵,只怕连性命还保不成呢!所以绰号叫作‘护官符’。方才所说的这薛家,老爷如何惹他!他这件官司并无难断之处,皆因都碍着情分面上,所以如此。”一面说,一面从顺袋中取出一张抄写的‘护官符’来,递与雨村,看时,上面皆是本地大族名宦之家的谚俗口碑。其口碑排写得明白,下面所注的皆是自始祖官爵并房次。石头亦曾抄写了一张,今据石上所抄云: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
    宁国、荣国二公之后,共二十房分,除宁、荣亲派八房在都外,现原籍住者十二房。
  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
    保龄侯尚书令史公之后,房分共十八。都中现住者十房,原籍现居八房。
  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
    都太尉统制县伯王公之后,共十二房。都中二房,馀皆在籍。
  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紫薇舍人薛公之后,现领内府帑银行商,共八房分。
  雨村犹未看完,忽听传点,人报:“王老爷来拜。”雨村听说,忙具衣冠出去迎接。有顿饭工夫,方回来细问。这门子道:“这四家皆连络有亲,一损皆损,一荣皆荣,扶持遮饰,俱有照应的。今告打死人之薛,就系丰年大雪之‘雪’也。也不单靠这三家,他的世交亲友在都在外者,本亦不少。老爷如今拿谁去?”雨村听如此说,便笑问门子道:“如你这样说来,却怎么了结此案?你大约也深知这凶犯躲的方向了?”[31]
  这门子到底是故旧,为雨村的官位长远着想,直从这“护官符”说起,我们从前只听说过有神佛加持的“护身符”,可不知世上亦有富贵之人加持过的“护官符”。此“护官符”竟可与彼“护身符”相提并论,可见其加持的力量竟可与神圣比肩。雨村不得不去细听这“护官符”上所列的各路神圣,宦海之深,深不可测,雨村如何能触犯得了这些神圣?雨村曾因得罪了上司而得到丢官的祸患,如今好不容易重入仕途,怎能还在旧处摔倒,那雨村就真是妄称俊杰了!
  原来此一案情实无难断之处,只是凶犯乃是“护官符”里的人物,取舍是在于官位与人命之间,故而难断。雨村心下已明,但却偏要做成糊涂,只问门子该如何了结此案。大概身为一省知府的官员皆会如此吧,棘手的事情并非需要亲历亲为,清廉的名声尚需,糊涂的案子也难免,这糊涂的案子其实都是手下的侍从遮掩了大人的眼目私自造就,即若事发,自有替罪羊去领罪,大人的疏漏只在监督下属不力之上,难成大责。唉!宦海中的人心是何样的人心!人心竟可堕落到如此黑暗卑劣的地步!苍天也会落泪,苍天也会悲悯!
  我们往下再去看这案子的来龙去脉:
  门子笑道:“不瞒老爷说,不但这凶犯的方向我知道,一并这拐卖之人我也知道,死鬼买主也深知道。待我细说与老爷听:这个被打之死鬼,乃是本地一个小乡绅之子,名唤冯渊,自幼父母早亡,又无兄弟,只他一个人守着些薄产过日子。长到十八九岁上,酷爱男风,最厌女子。这也是前生冤孽,可巧遇见这拐子卖丫头,他便一眼看上了这丫头,立意买来作妾,立誓再不交结男子,也不再娶第二个了,所以三日后方过门。谁晓这拐子又偷卖与薛家,他意欲卷了两家的银子,再逃往他省。谁知又不曾走脱,两家拿住,打了个臭死,都不肯收银,只要领人。那薛家公子岂是让人的,便喝着手下人一打,将冯公子打了个稀烂,抬回家去三日死了。这薛公子原是早已择定日子上京去的,头起身两日前,就偶然遇见这丫头,意欲买了就进京的,谁知闹出这事来。既打了冯公子,夺了丫头,他便没事人一般,只管带了家眷走他的路。他这里自有兄弟奴仆在此料理,也并非为此些些小事值得他一逃走的。[32]
  这薛公子是何许人也?他只是那“护官符”里的一个霸王而已,他竟可以打死人像没事儿一样,仍按计划长行去了。原来打死人命对薛公子来说只是些些小事,竟不值一逃!乡绅之子的性命尚如同草芥,草民之性命又何以堪?世道若此,天理何存?我们当为众生一悲,亦为众生一哭,更为同为我们一样的草民百姓一叹!
  世态炎凉!读到此处虽已心惊肉跳、凉彻肌骨,但我们仍需打点精神、硬起头皮往下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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