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氏藏书」回归的背後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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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氏藏书」回归的背後故事




如果要評論2000年中國國內的重大文化新聞，那或許「翁氏藏書」從美國回歸祖國的消息是屬于其中的一條。報紙上不是說這是中國當代文化界、文物界和學術界的一件盛舉，也是体現我們党和國家歷來重視、保護和發展文化事業一貫政策的善舉等等嗎？而且那年的4月，翁氏藏書正式入藏上海圖書館。



寫翁氏藏書的有好几篇，最詳細的是王世偉的二篇，分别刊在当年的《文汇读书周報》（2000年4月29日）、《收藏》（2000年11期）。他是當事人之一，寫得比其他人真實。前者文中有「1月中旬，上海圖書館通過在美國的朋友了解翁氏藏書拍賣或轉讓的有關信息」的话，那或许是说我吧。現在時間已經過去八年了，人們的印像隨著時間的推移，也有些淡忘了，可是對我來說，卻有一些和翁氏藏書有關的忘不掉的事。不妨寫下來，也可供後來者一讀。



說「翁氏藏書」，必然要講翁萬戈先生。1986年4月，由楊振寧教授之介，我才和翁先生認識。大約是4月某日的一個下午，我如約去紐約華美協進會拜見翁先生，并去他寓所觀看翁方綱手稿本《復初齋詩集》，那是40年代天津發大水，翁帶回美國的。翁先生送了一本《中國古籍善本》（Chinese
rare
Books）給我。當晚，我在回石溪的火車上翻閱《中國古籍善本》，那是翁先生主持在「華美」辦的一次中國古代圖書的展覽（一些寫翁藏的文章，都誤為美國紐約大都會博物館），書中的圖版使我第一次知道在美國（除國會館等大館外）居然還有不少重要的善本書，其中《大佛頂如來密因修證了義諸菩薩萬行首楞嚴經》、《集韻》、《長短經》、《會昌一品制集》、《重雕足本鑒誡錄》、《漢書》、《分門集註杜工部詩》、《卲子觀物內篇》、《丁卯集》、《施顧注蘇東坡詩》就是翁先生所藏。



再和翁先生見面，那已是1992年的5月了，那時我被邀到美國哈佛大學哈佛燕京學社作訪問學者，為哈佛燕京圖書館撰寫《美國哈佛大學哈佛燕京圖書館中文善本書志》。翁先生知道我在哈佛，而且他女儿也在波士頓，所以每次來波城，定會到「哈佛燕京」找我聊天，几次下來，我們就很熟了，進而成為忘年之交。



翁氏藏書中有不少難得之本，實在是好，有鑒於此，北京文物出版社在1996年出版了《常熟翁氏世藏古籍善本叢書》，叢書選擇了藏書中最珍貴的八種宋本，即《集韻》、《卲子觀物內篇》、《漁樵問對》、《長短經》、《重雕足本鑒誡錄》、《會昌一品制集》、《丁卯集》、《新刊嵩山居士文全集》。而1994年初，冀淑英先生即為這八種宋本寫了影印說明，全面闡發了這批書的文物價值和學術價值。



1999年夏天，翁先生又一次來到我的三樓小辦公室。記得翁先生大談陳老蓮，還談了翁文恭公日記的整理。不知怎的我想到了翁先生所藏的古籍善本來了。我問翁先生，您收藏的那些書將來怎么處理？翁說想賣掉。我說怎么賣？翁說「哈佛」不知能買下否？他希望哈佛畢業的那些個什么銀行家、企業家等人，把這批書買下來然後捐給「哈佛燕京」。或是大陸的某個圖書館買下，或在大陸拍賣，但是絕不賣給日本人。詢之以價，翁說要500萬美金才可讓出。送走翁先生，我馬上去鄭炯文館長的辦公室，將剛才和翁談話的情況作了報告，並說不知有否買下翁藏的可能。鄭說：很難辦到，現在籌錢不容易，況且又是那么一大筆錢。（那時，我并不知道北京嘉德已在著手和翁先生溝通，當然，那是商業機密）



11月初，我赴港參加香港中文大學新亞書院五十周年的學術研討會，會後，即飛滬休假。在上海期間，我去上海圖書館和王鶴鳴先生見面。王先生是上圖党委書記，一把手，對于文獻的收集整理做過許多有益的工作。那次，我向他通報了几件事，其中一件即是有關美國翁萬戈先生藏書想出手的信息，我希望上圖能夠設法買得。當時，王先生沒有表態，只客氣地說要商量研究。之後，也就沒有聲音了。



不意，2000年2月中旬的一個晚上，我突然接到王先生自上海打來的越洋電話，他說：上次你講的翁氏藏書，現在有些眉目了，上海市政府已同意購買。王並囑我將翁氏所藏情況再寫一下。聽到這個消息，我也很興奮。巧的是2/18日，北京國家图书館和美國紐約市立公共图书館合作，在公共館属下的法拉盛分館举行中國古籍善本精品展覧，並於次日有一亇学術讨论会。19日這天是星期六，翁先生也來与会。中午是自助午歺，翁和我坐在一起，边吃边聊。我问起了藏书的事。翁先生告訴我说，他後天即和老伴从紐約飞北京，藏书全都托运帶去，到京後之事宜全由嘉德安排。此時，我便將上海图书館想获得此批藏书的願望和盤托出，並將上图历來重視善本文献的情况也作了说明。翁说到了北京再看。



我的发言安排在当天下午二時，讲的内容是「孔子《聖跡图》的版本及流传」。发言後没多久，我即去法拉盛的唐人街搭四時返回波士頓的大巴。九時到家後，也顾不得休息，马上写信并於次日傳真发給上海图书館王先生。当時，我的感觉就像是在做「地下」工作，即將在会场上获知翁氏夫妇何時离美飞京的「情報」以及我所了解的信息，赶快告訴上海方面，他们也有時间早作准备。下面就是当時我发給上海的「情報」（傳真底稿）。


上海圖書館王鶴鳴先生：
急件件


所囑之事，現報告如下：翁萬戈先生已定於2/21攜書飛往北京，日前已和嘉德拍賣行簽訂合同，委托他們拍賣。翁的原則是整批出售，或為買家購得捐贈藏書機構（或由藏書單位購買）。


其藏書全部為八十種，其中宋本十一種（有八種已影印入《常熟翁氏所藏善本叢書》北京書目文獻出版社），另一部即為久負盛名的施顧注蘇東坡詩，還有一部是《漢書》，存57冊（有幾本配清抄本）。元刻本四部、明刻本十一部。餘為清刻本、稿本、抄本。
翁的意思是不售日本，希望留在國內，或北京、或上海。


此事雖尚未公開，但風聞國內單位已有強烈反映。或許二、三月間可以見到目錄及圖版。我曾詢以底價，翁說嘉德方面不希望先透露，所以我也不好繼續追問。

翁已82歲，希望在有生之年處理好此事。此事建議上圖可以向嘉德方面細加打聽。順頌
時祺。沈津上2000年2月20日（遠良館長、世偉兄、建中兄皆代為問好不另）





傳真发出後，我也就算完成了一項任务。



三月下旬，我和翁先生通电话，翁告诉我藏书已由上图買下，还说了他在北京的事情，说的是北京方面也很想得到這批藏书，他们组织了不少專家学者去鑒定，发表意見，还要层层報批。最妙的是，嘉德方面的人送他去机场，就在要搭机飞沪之前，嘉德人的手机响了。一会儿，嘉德人说，刚才是北京國家图书館來电，说是今晚館長任繼愈先生要請翁氏夫妇吃飯。但为時已晚，大势已去。因为上海方面在翁抵京後不久，上图的几位館領导在王鶴鳴先生的率領下（只留二人看家），也抵达北京，在嘉德的沟通下，已与翁有所接触，並表达誠意。\n


我知道，北京有关部门方方面面都考慮得細緻周全，主要耽搁在時间上。而上海方面就「精明」得多，時時与市府高層领导的汇報沟通是必須要做的功夫，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一旦认准，就团結一致，分工合作，全力以赴，不达目的，决不罷休。当然，翁氏夫妇到沪後，上图施展的一系列攻关包括诚意、參观、实展、資金到位等，都一一奏效，使翁氏认可为藏书回归非上图莫属。



三月底的某日夜晚，我居然又接到了王先生的越洋电话。王先生开头的几句话就是谢谢我，说翁氏藏书經过大家的努力，終于由上图收藏。通话結束前，王先生又说了再次感谢的话。我知道王先生專门打电话謝我，並不是应酬我，他是真心的，他没有忘记一个海外游子在翁氏藏书回归祖國之前所做的点滴工作。所以，我在激动之餘，马上又写了一封信，用傳真发到了上海。傳真的底稿是這样写的：

鶴鳴先生：


您好。謝謝
您在電話中告訴我的好消息。所以，我還要向
您道聲恭喜。


這件事的成功，實在是近五十年來中國圖書館事業發展史上一件重要事情。六十年代初，香港陳澄中先生的宋元珍藏就是在周恩來總理的關懷下，由國務院特撥十萬元，並由北圖善本部主任趙萬里先生秘密赴港洽談，而最後回歸北圖收藏。而三十年後，遠在大洋彼岸的翁萬戈先生秘藏數十年的珍本又通過上海市政府的鼎力支持以及
您和馬王繆吳諸位館長（還有燮君兄）的努力，終于達成由上圖典庋，這無疑是在原有汗牛充棟的基礎上錦上添花、如虎添翼。尤其是那十餘種宋元瑰寶更是享譽書林。


俗話說：機不可失，時不再來。貴館也正是應了鄧小平所說的「抓住機遇」而做成了一件大事，您們的「大手筆」也充分顯示了
您們的魄力。上圖有
您們當家，必定是欣欣向榮，蒸蒸日上。我衷心地祝褔
您們。


早在1987年，我曾在香港《明報月刊》上撰文，說翁氏所藏在美洲、歐洲地區，無論是大型博物館，或是任何一個國家館（美國國會圖書館等）以及東亞圖書館所藏宋元本都無法望翁藏之項背。1993年，我又在《中國文化》（劉夢溪主編，北京三聯）上發表論文，論述美國所藏中國古籍的文章中也提到了這一觀點。


翁先生現已返回新州寓所，他對上海方面如此誠懇之心意為之感動，也對貴館諸位之接待表示謝意。同時，他也對這批古籍善本能有如此順利的轉移，並有如此完美的歸宿大感欣慰。我告訴他，上圖此次是「志在必得」。他深表同意。


……我希望將來有機會，能再為上圖略盡棉薄。耑此
順頌 館祺。沈津2000/3/30



我以為翁氏藏書入歸上圖，這主要是上圖領導鍥而不舍之努力（王鶴鳴先生功不可沒），關鍵之時，市府領導的支持，不然那450萬美金從何籌得？當然還要加上「嘉德」的配合。



翁氏藏书入藏上海图书館的同時，隸属於上图的上海科学技術文献出版社为配合藏书回归，特意出版了《常熟翁氏藏書图録》。知道《图録》出版的事，是5月上海联合時報的記者潘真到哈佛來看我時告知的。我是急性子，当天晚上，就打电话給上图的王世偉，請他将《图録》航空寄我一册。接下來，又打了个电话給翁先生，问他見过《图録》否？誰知翁先生竟说，他有十册，而且知道我没有此书，就説你要几本？我也不客气地说，能否給我二本？翁先生説，明天就寄給你。



翁先生住在新罕布夏州，在麻州的隔壁，所以他寄的书没几天就收到了，《图録》是中國嘉德國際拍賣有限公司編的，確实印刷精美，一冊定價為360元，有點貴。可惜的是初初一翻，内里錯误多多，很多书的说明都有毛病，都有錯字，有的多至五六处，所謂帝虎魯魚，触眼便見。第一種書的作者「夏允彝」，成了「夏雲彝」。「巴西鄧先生文集」成了「馬西鄧先生文集」。即使是短短的後記，也是讹字連連，如「《翁氏藏書圖錄》後記」，前面漏去「常熟」二字。「叢書」，為「從書」、「即翁萬戈先生」，為「既翁萬戈先生」。連「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這專用名詞，也漏掉了「科學」二字。而不正規的甚或錯誤著錄，也多得去了，有的缺卷數，有的卷數錯。有的版本作「十五世紀明刻本」，實在是不能細看。由此可知，編輯者或許是位外行，不然不會錯誤百出的。這大約是自楊守敬《留真谱》以來，中國最差的一本图録。後來，翁先生來我办公室，我將紅筆註出的众多讹字給翁看。翁说：没有办法。不久，翁又來我處，帶來一本蓝色封面的《图録》，说这是新寄來的本子給你。我一看，里面的錯字一字未改。翁苦笑著说：太差勁了，没有办法了。一本本應做得很好的《圖錄》，卻做得如此糟糕，看來不全是手民的原因。






2008/6/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