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瑞芳揭秘蒲松龄“梦中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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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年初，山东大学的马瑞芳教授在CCTV-10《百家讲坛》开讲《说聊斋》，深受听众好评。东方出版社新近将其汇编成书——《马瑞芳揭秘＜聊斋志异＞》。

　　有人说，《聊斋志异》是一部写鬼写狐的神怪小说；也有人说，蒲松龄通过写鬼写狐来讽刺黑暗的现实社会。而在本书中，《聊斋志异》有着更深刻的内涵：《
聊斋》不但承载了一个考举人考了近60年而不中的落魄书生的男人梦，而且展示了一个个先锋的女性形象。马教授以她30余年的研究成果，重新解读了这部短篇小说名著集及其作者。更值得注意的是，她经过研究发现：《红楼梦》对于《聊斋志异》有着多方面的承传———“聊斋、红楼都创造乌托邦，《聊斋志异》还能梦想，还相信梦想；《红楼梦》却梦醒了，且无路可走。”

　　1 梦中情人是位文学佳丽

　　蒲松龄能写出这么多爱情故事，靠的不是生活经历，而是想象的天分，这么多的爱情故事也不可能是一位穷秀才的亲身经历。当然，蒲松龄之所以能写出那么多的爱情小说，确实还有另外一个重要原因———和他的梦中情人有关。

　　蒲松龄是位正人君子，他写自己“尔貌则寝（丑陋），尔躯则修（傻大个儿）”，而且“木讷”，不善于高谈阔论。但他的内心世界却非常丰富，因此有个梦中情人很正常。

　　那么，蒲松龄的梦中情人是谁呢？朋友孙蕙的侍妾顾青霞就是他的梦中情人。

　　古人云“朋友妻不可戏”，堂堂蒲松龄，怎么可能对好友的侍妾有非分之想？

　　请注意，我说的是“梦中情人”，存在于意识中，存在于想象中，并不存在于现实中，更不可能存在于肉体之间。蒲松龄对顾青霞有着说不清道不明却非常强烈的爱恋之情。最主要的是，顾青霞是蒲松龄有过密切接触的文学佳丽。

　　孙蕙，字树百，又字安宜，是蒲松龄的同乡。康熙十年（1671年），蒲松龄应邀到孙蕙任县官的宝应县做幕宾。孙蕙的侍妾顾青霞能歌善舞，喜欢吟诗写诗。孙蕙与朋友相聚时，常携顾青霞参加。也就是从这个时候起，顾青霞开始出现在蒲松龄的诗作当中。

　　那一年，蒲松龄写顾青霞的诗至少有四首，可以看出蒲松龄对这位江南佳丽有多喜爱。

　　《为青霞选唐诗绝句百首》：“为选香奁诗百首，篇篇音调麝兰馨。莺吭啭出真双绝，喜付可儿吟与听。”蒲松龄给顾青霞选了一百首唐诗中的香奁绝句，让她黄莺啼啭似地吟诵。蒲松龄称她“可儿”，“可儿”就是让人称心满意的人儿。

　　蒲松龄的诗歌题目仅提到顾青霞，且亲切地称之为“青霞”，所以，给顾青霞选唐诗，也许是根据顾青霞的要求而作的，也可能是蒲松龄毛遂自荐。《听青霞吟诗》：“曼声发娇吟，入耳沁心脾。如披三月柳，斗酒听黄鹂。”可以想象，顾青霞年纪颇小，声音好听，形态颇佳，如小鸟依人。

　　紧跟《听青霞吟诗》之后的是《又长句》：“旗亭画壁较低昂，雅什犹沾粉黛香。宁料千秋有知己，爱歌树色隐昭阳。”这首诗仍是描写顾青霞吟诗，而且有句说明“青霞最爱斜抱云之句”。这说明蒲松龄听顾青霞吟诗不是一次两次，他知道顾青霞最喜欢吟诵哪一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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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年有三首诗在题目上注明写同一女性，这在蒲松龄的一生之中很少见。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一年蒲松龄还有首没标明是写顾青霞的长诗。《梦幻十八韵》里写蒲松龄梦遇神女，蒲松龄这位梦中神女什么样儿？“倦后憨尤媚，酣来娇亦狂。眉山低曲秀，眼语送流光。弱态妒杨柳，慵鬟睡海棠。”蒲松龄常说顾青霞个性娇痴，用杨柳和海棠形容顾青霞是蒲松龄诗歌特有的用词。所以，《梦幻十八韵》实际上是曼声娇吟的顾青霞在蒲松龄梦中的变形。

　　2 美人成弃妇，诗人寄同情

　　孙蕙风流倜傥，身边女人很多，到处寻花问柳，做他的侍妾实际上很痛苦。就像蒲松龄在《戏酬孙树百》组诗中的一首所写的那样：“漏板依稀夜二更，檀郎何处醉瑶笙？凌波露湿慵无力，斜倚危栏看月明。”这很可能就是在写顾青霞的感受：她盼望孙蕙对她多一点关怀，但孙蕙并没有这样做。他凭着金钱和势力对家庭内外的女人广施雨露。在他心中，不管顾青霞多么年轻美貌，不过是他若干普通侍妾中的一个。孙蕙可以跑到外边欣赏“丽人声价重红楼”、“笑把金钗扣玉壶”，可以回家到其他姬妾房中卿卿我我，还可以跟丫鬟眉来眼去。

　　蒲松龄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非常欣赏的女诗人不被重视，不被怜爱，甚至被冷落，胸中像打翻了五味瓶。蒲松龄对顾青霞一见生情，日久弥深，却只能把感情深深地埋在心中。

　　说顾青霞受到孙蕙冷落有没有根据呢？有，从蒲松龄的诗句里可以找到。蒲松龄南游归家第二年，即康熙十二年（1673年），有一首长诗寄给孙蕙。写诗的起因就是孙蕙来信告诉蒲松龄，他的一位内人死了，他伤心得官都不想做了。蒲松龄安慰孙蕙：“还应鞅掌酬明圣，莫为灰心决去留。”还是想想国家大事，想想皇帝的恩典，不要为一个女人就辞官吧！

　　这个如此让孙蕙动情的女人自然不是顾青霞，因为顾青霞的名字还继续出现在蒲松龄后来的诗歌题目中。同一年蒲松龄写的《又赠孙安宜》组诗中有这样一首：“小髻云鬟香雾凝，垂肩绛帐剪红灯。自家学作《长门赋》，不把千金贿茂陵。”这是说孙蕙身边有一位小美人，自己能写《长门赋》，不必学陈阿娇———汉武帝的皇后———用千金向司马相如买赋。孙蕙身边能写诗的小美人还有哪个？只有顾青霞。而她如今要写赋挽回郎君朝三暮四的心了。

　　此后，蒲松龄又写了组诗《闺情呈孙给谏》，此时，孙蕙已到了皇帝身边做言官给事中。蒲松龄的“闺情”是代孙蕙没有带到身边的美人写的，诗里说，“千里萧郎去未旋”，“薄幸不来春又暮”，所有诗句都表达一个意思：小美人思念远在天边的郎君，小美人快成弃妇了。

　　3 梦中情人：我见犹怜

　　康熙二十一年（1628年），蒲松龄42岁时又写有一组诗，在题目上明确注明是写顾青霞的。在《孙给谏顾姬工诗，作此戏赠》这首诗里写顾青霞给孙蕙做妾时年龄尚小，“当时垂髫初见君”。孙蕙是康熙八年（1669年）到宝应做知县的，此后不久顾青霞成为他的侍妾，年纪大约十五六岁，比孙蕙小一半。顾青霞既擅长书法绘画又能吟诗写诗，因而受到孙蕙身边其他女人的妒嫉和陷害，很痛苦。“书法欧阳画似钩，谁知才思更风流。卓尔妒妇如相见，不敢高吟赋‘白头’。”孙蕙在京城做高官，顾青霞被丢在她非常不习惯的淄川孙家所在的荒凉山村，整日以泪洗面——“今日使君万里遥，秋闺秋思更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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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松龄这组《孙给谏顾姬工诗，作此戏赠》七绝共八首。他写顾青霞的诗有数十首，而一辈子写妻子的诗也没有这么多。如果他心中没有顾青霞，如果他不是对顾青霞真心怜爱、深情爱恋、痴心暗恋，老友孙蕙把哪个姬妾丢在家中，碍他蒲松龄哪根筋疼！

　　特别值得关注的是，蒲松龄有首长词《西施三叠?戏简孙给谏》，在词中他充满爱意地描写顾青霞。为什么题目没注明顾青霞，我们却可以断定是写顾青霞的呢？因为词中明确说，孙蕙身边这位美女在唐诗里最喜欢《西宫春怨》。而此前蒲松龄的诗中也明确写过，他给顾青霞选过百首唐人诗，顾青霞最喜欢王昌龄的诗。所以，《西施三叠》用春风吹拂似的笔墨把顾青霞的美丽、可爱、娇痴写得活灵活现：

　　秀娟娟，绿珠十二貌如仙。么凤初罗，翅粉未曾干。短发覆秀肩，海棠睡起柳新眠。分明月窟雏伎，一朝活谪在人间。细臂半握，影同燕子翩跹……唐人百首，独爱龙标“西宫春怨”一篇。万唤才能至，庄容伫立，斜睨画帘。时教吟诗向客，音未响，羞晕上朱颜。忆得颤颤如花，亭亭似柳，嘿嘿情无限。恨狂客兜搭千千遍，垂粉颈，绣带常拈。数岁来，未领神仙班，又不识怎样胜当年？赵家姊妹道：厮妮子，我见犹怜！

　　在蒲松龄笔下，顾青霞美丽的短发披在秀美的肩膀上，像海棠刚刚睡醒、嫩柳刚刚入眠。她行走起来像飞燕凌空，嫣然一笑。她默写唐诗，如云霞满纸；吟诵宫词，像黄鹂啼鸣。

　　在唐人绝句中，她最爱王昌龄的《西宫春怨》。她虽然出身青楼，却非常自重，人们喊多少遍才能请出她来。让她给客人吟诗，还没开口，她的脸先红了。那可爱的模样儿，像颤动的鲜花，像拂动的细柳，客人为她疯狂，她只是低着头，很不好意思地拈弄绣带……这美人儿几年未见，应该更美丽了吧？即使赵飞燕姐妹看到她，也会说：这丫头，我看了都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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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牡丹亭下吊香魂

　　康熙二十六年（1687年），蒲松龄47岁时，顾青霞死了，此前孙蕙已死。他死后，姬妾大多散去，顾青霞却留在孙家，过着更寂寞的日子，不久香消玉殒，终年不过三十三四岁。

　　顾青霞多愁善感，偏偏遇到孙蕙这么个薄幸郎，长期的郁闷造成了她的早逝。孙蕙，这位跟蒲松龄
可以拉得上同学关系的同乡，这位当年提携过蒲松龄的东家，这位曾写信向考官推荐蒲松龄的给谏大人去世后，蒲松龄未曾写诗悼念；而当孙蕙的侍妾顾青霞去世时，蒲松龄却深情地写了首悼念诗。而更不寻常、更不正常的是这首《伤顾青霞》所表达的感情：“吟声仿佛耳中存，无复笙歌望墓门。燕子楼中遗剩粉，牡丹亭下吊香魂。”

　　蒲松龄对顾青霞之死不是一般惋惜，而是极其痛心，以至于要“牡丹亭下吊香魂”。这是明确表示，他今生未能和顾青霞结为连理，但他寄希望于跟顾青霞来世结情缘。《牡丹亭》里写杜丽娘和柳梦梅生死相恋，是著名的艳事。蒲松龄悼念顾青霞居然用“牡丹亭下吊香魂”这样的诗句，把他对顾青霞的感情赤裸裸地表现了出来。

　　蒲松龄对顾青霞的爱，是柏拉图式的爱，潜隐却强烈执著，它直接影响到《聊斋志异》多篇名作的诞生，比如《连城》《宦娘》《绿衣女》《连琐》《林四娘》《白秋练》《狐谐》等等。

　　5 柏拉图式的爱影响了他的创作

　　《连城》是《聊斋》最著名的爱情故事之一，写男女之间的知音之恋。男主角乔生献给女主角两首诗，其中之一是：“慵鬟高髻绿婆娑，早向兰窗绣碧荷。刺到鸳鸯魂欲断，暗停针线蹙双蛾。”这首诗对连城、乔生之间那场惊天动地的恋情有重要的促成作用，而这首诗就是蒲松龄原封不动地从组诗《闺情呈孙给谏》中搬过来的。如上所述，是描写顾青霞的，笃于爱情的连城就是顾青霞的化身。但连城爱上的，是蒲松龄式的穷书生！《宦娘》是《聊斋》中最富有诗意的爱情故事之一。女鬼跟书生相恋而不能结合，就相约来世。这篇小说有首关键性的《惜余春词》，是女鬼宦娘写的，也是从蒲松龄的原有词作中搬过来的。蒲松龄这首词抒发对情人的思念之情，非常动人。蒲松龄跟妻子之间并没有这样的感情，肯定与他对顾青霞的暗恋有关。

　　连琐、林四娘都是文雅羞怯的女鬼诗人，绿衣女是会吟诗会唱歌、音声悠细的绿蜂所化，白秋练是以诗为命的白豚，她们都酷似视诗如命的顾青霞，包括她们的形象和声音。特别是女鬼连琐用娟秀的笔迹写连昌宫词，用温柔秀曼的声音吟唐诗，几乎就是顾青霞的翻版！

　　而这些美女的恋爱对象，除《林四娘》中陈宝钥是有官职的历史人物外，其他一概是穷书生，是蒲松龄的翻版。可以说，蒲松龄是借一个个《聊斋》故事，将现实人物变形，借神鬼狐妖形式和自己的梦中情人结成神仙眷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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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特别注意一下《狐谐》，如果看蒲松龄的手稿就知道，这是他改动最多、推敲最仔细的一篇小说。蒲松龄在这篇小说中指桑骂槐，把造成顾青霞一生悲剧的孙蕙骂了个狗血喷头！《狐谐》写一位口若悬河的狐女跟几个书生斗嘴，是个诙谐的谈笑故事。狐女的情人叫“万福”，小说最后写跟狐女斗智的孙得言出了上联：“妓者出门访情人，来时‘万福’去时‘万福’。”他把“万福”的名字嵌在里面加以调侃。狐女应声对出下联：“龙王下诏求直谏，鳖也‘得言’龟也‘得言’。”对得很工整，把孙得言的名字嵌在内，骂孙得言骂得很巧。

　　蒲松龄绵里藏针，狐女先前妙趣横生的话语都是为最后这句“鳖也‘得言’龟也‘得言’”做铺垫的。这句话是蒲松龄巧妙隐晦地骂孙蕙的，骂得入骨三分，痛快淋漓！

　　孙蕙是朝廷言官，是专职向皇帝进言的给事中，又称“给谏”，蒲松龄在诗词、信件中一直尊称其为“孙给谏”。现在他借小说人物，说一个姓“孙”名“得言”（即姓孙的言官也）的人，是“鳖也‘得言’龟也‘得言’”，这等于说姓孙的给谏大人算什么东西？乌龟王八蛋！

　　蒲松龄跟孙蕙年轻时是好友，最后孙蕙在《聊斋志异》中却被如此影射，为什么？孙蕙做言官后，他的家人在家乡横行，其他人敢怒而不敢言，蒲松龄拍案而起，写了《上孙给谏书》揭露孙家人的不良行为，这一事件可能造成了两人的疏远。

　　孙蕙会不会因为发现了自己当年的幕宾、一个穷愁潦倒的秀才居然对自己的小妾怀有特殊情愫，从而产生疑虑，既疏远蒲松龄又冷落顾青霞呢？我们看不出这样的迹象。直到孙蕙做给谏后，蒲松龄在他写给孙的许多诗中，仍是持友好态度。但是，在孙蕙和顾青霞相继死后，蒲松龄对孙蕙的态度有了突然的变化。估计是蒲松龄因为美丽的才女顾青霞郁闷而死，对纨绔子弟孙蕙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才借《狐谐》把自己内心最隐密的怨恨抒发出来。

　　《聊斋》中的爱情故事当然不可能篇篇都和顾青霞有关，但顾青霞肯定影响到部分《聊斋》故事的创作，孙蕙的为人处世也肯定影响了《聊斋》的走向。

　　蒲松龄通过顾青霞的不幸，把孙蕙及类似的花花公子们给看透了。这些人都是两脚畜牲，《聊斋》里写的那个猎艳猎到自己亲生儿女的韦公子，就是为他们画影图形。他们玩弄女性，他们视美玉为顽石，他们焚琴煮鹤，他们根本不懂爱情，因此他们也不配有真正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