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许氏兄弟之〈〈天才与白痴〉〉

xineshu

上一篇文章说了《半斤八两》，这回说说《天才与白痴》。
总觉得《天才与白痴》多少受了米洛斯福尔曼的《飞越疯人院》的影响：将精神病院作为社会的一个缩影，无情地批判了人性的丑恶，其强烈的社会讽刺性超过了《鬼马双星》，《半斤八两》，《卖身契》和《摩登保镖》等其他许氏作品！虽然它在许氏兄弟作品中一直被人忽视，但是它承载的社会责任却更加深刻，在感情的运用上也令人动容，因此在许多方面都显得更具有意义，多少为许冠文80年代的《铁板烧》，《鸡同鸭讲》，《合家欢》等富有温情主义的作品打下了一定的基础。

《天才与白痴》是电影的片名，那么内容就肯定围绕着“天才”和“白痴”来展开，而一开始，在疯人院工作的那些医生护士当然就是“天才”，而那些医院里的疯子，也当然就是“白痴”了！但是这个故事却将“身份”给换了过来，到了结尾我们才发现：原来疯子成了“天才”，而那些思维清晰的正常人反而屡次败在疯子手下，成了真正的“白痴”！实际上许冠文要探讨的正是在利益之上的社会中人们逐渐被抹杀的本性，他们太过于强求利益，反而失去了他们的思考能力，因此变得更加盲目，这种社会问题直到今天依然存在，所以我感觉许冠文在电影中流露出的批判性十分具有力量感，起到了一定的社会作用。

谁都知道，香港是一个高度资本主义化的“金钱社会”，事事唯钱至上，《天才与白痴》中的疯人院就是一个微型的香港：许冠杰扮演的护士叫一病人吃药，病人坚决不开口，但杰一说：“不要钱的耶！”病人就马上把药吞下去了，还问：“还有没有啊？”手术室里医生边动手术边打电话聊本期六合彩号码的事，却把病人的气管当血管割了，还轻描淡写地说：“看能不能补上。”一个老人临终之前不是给子女交代什么遗言，而是问“今天的恒生指数多少点”，“店铺的生意怎么样”这些跟钱有关的问题，老人死后，许冠文扮演的“阿添”把尸体运到太平间，然后拿出钳子扒开尸体的嘴把金牙撬出来据为己有！而杰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总是跟阿添一起欺骗病人财产，而且还跟阿添“我六你四”，这些都是为利益不择手段，狼狈为奸的表现!此外电影还有不少滑稽的情节跟钱挂购：比如杰拿出一只苹果和一张钞票给病人做康复实验，但病人却接过钞票塞进嘴里吃；在疯人院里训练病人怎么花钱，阿添对院长说：“有没有搞错啊？花钱都要训练？真不知道是谁神经了！”还有在疯人院的联欢晚会上，杰跟一群疯子一起唱那首〈〈天才白痴钱钱钱〉〉，都是对香港这个“金钱社会”的一种绝妙的讽刺！

后来，精神病人“郑和”（乔宏扮演）来到了医院，杰一见到他就留意到他身上背着的包，而阿添送饭给他的时候，则一直盯着他口中的金牙笑！后来阿添和杰发现“郑和”背包中的古瓷碎片，就不顾一切地要从他口中要出一些消息，甚至在“郑和”死后还先后出动了问米，上身，针灸和脑电波来企图从尸体上得到消息，极为荒谬！在这一过程中，两人与“郑和”之间的“身份”开始对调，例如有一场戏：“郑和”问杰：“你是不是很喜欢钞票啊？”“那当然啦！”“我知道有一个地方呢，有很多钞票哟！”“在哪里？”于是杰和阿添就根据“郑和”告诉他们的“路线”去寻找“宝藏”，在翻山越岭甚至错钻马桶后，两人从污水口里爬出来走到市区，却发现那个有“很多钞票”的地方居然是一家银行！杰对阿添说：“那家伙疯了还会整人呢！”不过我觉得“郑和”没说错啊：银行不就是有很多钞票的吗？只不过是两人爱财心切，一下子忘记思考罢了，被整也是情理之中！

在电影里，许冠文再次展示了他的风格：以食物甚至动物来作为喜剧和讽刺的笑料！动物的世界是贪婪的，愚昧的，弱肉强食的，其实金钱的社会亦是如此，进化后的人类在思想上逐渐恢复到祖先的“兽性时代”，为了钱连自尊心都不要了！可以看出，杰和阿添在被“郑和”骗去寻找“宝藏”后，在山上到处找洞钻，活像两条狗！还有一个场景：院长在找丢失的隐形眼镜，阿添对他说：“你怎么不多吃点鱼呢？”“吃鱼可以治疗近视吗？”阿添回答：“你什么时候见过猫戴眼镜呢？”而对于食物而言，它起到了“暴露人性”的作用：比如阿添送牛肉饭给“郑和”的时候，“郑和”就说：“你知道吗？莎士比亚曾经说过：‘如果一个人笑容满面地送牛肉饭给你的话，那么在他的身后就肯定有把刀！’”还有阿添在幻想自己发财的时候，一边左搂右抱一边吃香蕉，吃完还随手把香蕉皮扔进游泳池！而在上一段提到的“智商测验”也是出现了苹果，在酒店里扮演侍应生的许冠英用钳子夹香肠给杰，还对他说：“我们很讲究卫生，去厕所都不用手！”杰用柠檬水洗手，阿添来后直接拿起柠檬水就喝，边喝还边说：“怎么柠檬那么少啊！”而且在电影中，连莎士比亚都边成了“卖牛肉佬”，处处跟食物联系起来！许冠文之所以经常在电影中用上食物和动物，是因为他想批判：人性在丑陋的社会影响下，已经下降为动物本能了！钱就是那群“动物”拼命抢夺的“食物”！而食物甚至可以嘲笑人的尊严，比如阿添扔香蕉皮那场戏就是在直接侮辱想象中已经沦为扫地工人的院长（院长是神父），阿添扔香蕉皮进游泳池，打响指叫院长下去扫，还用手上的烟筒将院长打下水，十分直接！可以看出，在许冠文的电影中，他时常会在动物和食物上面做文章，收到了极强的象征意义和讽刺效果，这一点在〈〈卖身契〉〉离达到了颠峰！

在电影里面，许冠文还对“宗教”嘲笑了一番：比如院长对他说：“阿添！上帝创造这个世界，包括人在内，不用七天就做好了！”阿添回答道：“那怎么一样啊？我洗的衣服每件都是很干净的呀！你那个上帝造出来的人个个都是神经病的！不信你往那边看看啊！”还有一个场景是，院长问阿添衣服洗好了没有，阿添说：“今天星期天怎么洗啊？”院长问：“星期天不用洗衣服吗？”“星期天连你那个上帝都休息啦，何况我！”另外他也表现了对“神爱世人”的怀疑：在联欢晚会上，他问院长：“花钱要训练而已，怎么跳舞都要训练吗？”“如果不训练他们跳舞，那将来他们出了社会怎么社交啊？”阿添火了：“我来这里这么久了还没有这么好优待呢！”“你拿人家200块一个月还想跳舞啊？！”这就是上帝的“不平等对待”吗？难道又是因为钱吗？在电影里面也可以看出，宗教跟钱也是扯上不少关系的！

值得一提的就是，在电影里还增加了不少温情戏，比如“郑和”发疯了还记得自己的女儿“公主”，说“公主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人！”还一直给公主“发电报”。而且，他发疯前还不许女儿结婚，说“公主只爱驸马不爱爸爸”，所以杰因为说“驸马”而时常被“郑和”打！“郑和”死后，脑电波还在活动，当杰和阿添找回他女儿后，“郑和”用脑电波传达信号给女儿说：“公主！亲爱的！爸爸一生最爱你，请你原谅我吧！”感觉十分深情，叫人感动。这样的温情场面，在70年代的许氏作品中一直比较少见，直到80年代，许冠文才在〈〈鸡同鸭讲〉〉，〈〈合家欢〉〉，〈〈铁板烧〉〉中走温情主义路线，从而使得他的电影更富有人情味。也可以看出，许冠文在批判社会的同时，也积极地承担了许多社会的情感，让影片在能够得到更多观众的共鸣，使观众能在尖锐的讽刺中感受到另一种温暖。

相对来说，此片的笑料减少了，因为许冠文把更多的篇幅放到温情戏和社会批判上，但是搞笑的地方还是不少，对白也一如既往地充满着诙谐的味道，这才符合许冠文的风格。但是，此片风格并不统一，那两个警察追踪杰和阿添的戏拍得又少又马虎，过于随便，其他的漏洞当然也不少，但不可否认它极强的社会批判性！我也很喜欢里面的不少对白，比如古董店老板问阿添：“这些瓷器的碎片是谁给你的？”“你别问那么多啦！是我爷爷给我的！”“喂喂喂！这些东西起码有几百年的历史了！你爷爷，今年多少岁啊？”阿添回答：“我老爸都已经死了，我怎么知道他老爸多少岁啊！”还有阿添给了杰一个“明朝的错体
硬币”，杰却发现上面有英国女皇的头像，便问：“明朝的硬币怎么会有英女皇头像在上面的啊？”“就是在明朝的时候有人印错了英女皇的头像在上面，所以才是错体钱嘛！”还有杰对古董店老板说：“你知不知道人为什么会脑充血啊？”“为什么？”“想东西想得太多啦！”总之，电影的搞笑对白还是很多的，要亲自去看才能发现更多。

〈〈天才与白痴〉〉展示了一个混乱疯癫的“社会”，是香港的一个真实的缩影，当看到“怪人餐厅”那场戏的时候，我也明白了电影结尾黄医生那句话：“现在全世界都发疯啦！”“怪人餐厅”实际上也可以说是社会和人性混乱的一个小小的“产物”吧！这部电影也成为了1975年的票房冠军，但是很多人都认为它很糟糕，比不上许氏兄弟的其他作品，但30年后，我觉得这部电影丝毫不输给其他作品，最起码它表现出的社会批判是许氏作品中最深入的，而官方评选的香港电影百强它也榜上有名，可以说是将电影本身的地位还给了它！另外还有许冠杰为电影创作的几首歌曲都成为了经典，尤其是那首〈〈天才白痴梦〉〉更是发人深省的哲理歌曲，久唱不衰！